又来

作者:零七是个摆烂王 更新时间:2026/8/9 13:35:10 字数:3737

安林是傍晚到的明远集团。

她每天这个时候来接绫熙。前台小姐认识她,远远就站起来打招呼:“安林小姐,来接绫熙小姐呀?”

“嗯。”安林点了点头,正要往里走,却被前台小姐叫住了:“那个……安林小姐。”

“嗯?”

前台小姐欲言又止,张了张嘴,最后挤出一句:“……今天公司来了个奇怪的姑娘。金头发的。特别吵。周总他们把她带进会议室了,到现在还没出来。”

安林脚步一顿。

“……谢谢。”她说。

她没走电梯,改走了楼梯——十八层,她一步步走上去,步伐不快不慢,神色平静,像只是例行散步。

没有人注意到,她走过的那几层楼梯间,墙角的灰尘,在她经过的瞬间,轻轻浮起,又轻轻落下。

会议室的门虚掩着。

安林站在门口,没有立刻推门。她听见里面有声音——一个陌生的、女孩子的声音,叽叽喳喳的,像一只雀:

“……所以说呀,我母后说了,大夏要是没了,咱们就没桂花糕吃了!所以我就来了!没想到一来就遇见了小美人——这就是缘分!天赐的缘分!”

“……都说了,叫绫熙。”另一个声音,是周遨的,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绫熙?不好听!小美人好听!”

“……”

安林推开了门。

会议室里的画面,在她眼前定格:绫熙坐在角落的椅子上,一个金发绿眸的姑娘正挂在她身上,搂着她的脖子,下巴搁在她肩膀上,笑得眉眼弯弯;周遨和周耀坐在对面,表情像是刚经历了什么不可名状的事情;绫熙看见安林,眼睛一下子亮了,像看见了救星:

“安林姐!!”

挂在她身上的金发姑娘,动作一顿。

她抬起头,看向门口。

安林站在门框里,暮色从她身后漫进来,把她整个人镀成一道安静的影子。她穿着校服外套,黑发,面容平静,一双眼睛却像深潭,落在金发姑娘身上,不喜不怒。

金发姑娘眨了眨眼睛,然后,眼睛一下子亮了:

“哦——!你就是安林!”

她从绫熙身上跳下来,两步窜到安林面前,上上下下地打量她,嘴里啧啧有声:“好看!真好看!我母后说你是绫熙身边最厉害的那个,我还以为她骗我——原来真有这么好看的人!”

“……”安林没有接话。她越过莎尔菲的肩头,看向绫熙:“绫熙,过来。”

“哦哦!”绫熙立刻从椅子上跳起来,小跑到安林身边,抱住她的胳膊,像是找到了主心骨。

安林这才低下头,重新看向面前的金发姑娘:“你是谁?”

“莎尔菲·伊莉安!”莎尔菲挺了挺胸,骄傲地报上名字,“精灵皇族,风系奥义持有者——从今天起,我是绫熙的人了!”

安林:“……”

她沉默了两秒,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莎尔菲,然后落在绫熙的手腕上。

暮色的光里,绫熙雪白的腕上,缠着一道精致的花纹,像一朵半透明的金花,在灯光下微微发亮。

“这是什么?”安林问。

声音很轻,很平静。

可会议室里的温度,好像低了一点。

“……契约呀!”莎尔菲理直气壮,“终身契约!精灵皇族一生一次的!我签的!盖了章的!”

安林没有说话。

她看着那道金花,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眼,看向莎尔菲。

那双深潭一样的眼睛里,没有怒意,也没有杀气——只有一种很淡、很静的东西。可就是那种东西,让莎尔菲脸上的笑容,忽然僵了一瞬。

安林抬起手。

她的手指轻轻按在绫熙的手腕上,指尖拂过那道金花。金花在她指尖下,极轻地颤了一下,像被风吹过的水面。

“精灵皇族的契约。”安林说,“我听说过。结下了,就是一辈子。”

“对呀!”莎尔菲说。

“……”安林收回手,看向莎尔菲,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签的时候,问过她吗?”

莎尔菲眨了眨眼睛。

“……她那时候宕机了,没来得及反对。”她说,“但是!但是——”她比划了一下,“她也没反对呀!沉默就是同意!这是大夏的话本里说的!”

“哪个话本说的?”

“……我自己编的。”莎尔菲诚实地说。

安林:“……”

周遨:“……”

周耀:“……”

绫熙抱着安林的胳膊,小声说:“安林姐……她、她其实不是坏人……她是精灵,她母后派她来查猎杀协会的……”

安林没有回应。她看着莎尔菲,看了很久。然后她说:

“你跟我出来。”

“哈?去哪儿?”

“楼下。”安林说,“有些话,不适合在这里说。”

她转身,朝门外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绫熙一眼:“绫熙,在这儿等我。”

“……哦。”绫熙乖乖点头。

莎尔菲看着安林的背影,又看看绫熙,然后一跺脚:“去就去!”她追了上去,临出门还不忘回头冲绫熙喊,“小美人等我!我马上就回来!别想我!”

会议室的门在她们身后关上。

周遨、周耀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个意思:

又一个。

……而且这一个,好像比前几个都难缠。

走廊尽头,窗边。

安林站在窗前,背对着莎尔菲。暮色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莎尔菲走到她身后,正要开口,安林忽然说话了:

“精灵皇族,风系奥义。”她说,“你是这一代精灵女王的女儿。”

“对呀。”莎尔菲说,“你消息挺灵通的嘛。”

“古族的事,我知道一些。”安林说,“龙族、血族、精灵——三族制衡,互不干涉。精灵几百年前举族迁入大夏,从此不问世事。你们一向不掺和外面的事。”

她转过身,看向莎尔菲:

“今天,为什么来了?”

莎尔菲靠在墙上,双手抱胸,难得地收起了一点嬉皮笑脸。

不对——不只是“收起”。她像是换了一个人。

还是那张脸,还是那头金发。可她懒散的姿态忽然变得笔直,脊背挺直,下颌微收,双手交叠在身前——只一个站姿的功夫,那个在公司门口举着糖葫芦喊“小美人”的疯丫头不见了。站在安林面前的,是一个公主。

安林见过这种气质。艾本身上就有——那是血族的高位者,几百年养出来的、骨子里的东西。冷,沉,让人本能地想要后退半步。

可艾本身上那种,是“养”出来的。

眼前这个,是天生的。

皇族血脉里带出来的东西,学不来,压不住,也装不像。那姑娘只是站在那里,姿态从容,目光沉静,连呼吸的频率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优雅——像是她从小受的就是这种教育:在重要的时候,永远知道该怎么站着,该怎么说话,该怎么让对面的人,清楚地意识到彼此之间隔着什么。

安林忽然又想起一件事。

精灵从不去记自己的年纪。她们活得太久,久到时间对她们来说,只是一个模糊的、懒得去数的概念。眼前这姑娘,看起来和她一般大——可谁知道那张脸底下,藏了多少年的风霜?天生的贵气,加上那些说不清的年岁,再加上那个只有王座旁边才有的位置……这些东西叠在一起,才成了此刻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

所以她的气质,才会比艾本更沉,更远,更让人不敢造次。

安林的指尖,在口袋里轻轻蜷了一下。

她是剑修。剑修的锋芒,从来都是直的,亮的,一往无前的。她这辈子,没在任何人面前软过半分。

可此刻,她站在这姑娘面前,忽然发现,自己的锋芒好像不太提得起来了。不是怕。是……她说不清。就像一把很好的剑,忽然被人请进了金殿——剑还是那把剑,可殿里的空气,让剑尖不由自主地,低了半分。

“因为我母后觉得,”莎尔菲开口了。她的声音也轻了下来,轻得恰到好处,像是每一个字都经过了教养的打磨,“大夏要是没了,我们就没有桂花糕吃了。”

这一句明明还是那个荒唐的理由。可她说出口的语气,却让安林听出了一点别的东西——那不是玩笑。那是她权衡过、决定过、最后认真说出来的话。公主说的话,不一定是好听的,但一定作数。

安林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精灵,是来帮大夏的?”她问。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轻了一点。

“我是来查猎杀协会的。”莎尔菲说,“查皇印的。查那个白头发的小姑娘到底是怎么回事的。”她顿了顿,绿眸沉静地看着安林,“你护了她这么久——你应该也知道,她身上有些东西,不对劲吧?”

安林没有回答。

窗外的暮色沉下去,走廊里的灯还没有亮。两个人都站在昏暗里,看不清彼此的表情。

“她体内的东西,”安林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感应到了?”

“嗯。”莎尔菲说,“签契约的时候,它动了一下。像沉在水底的月光,晃了晃。”她歪了歪头,“你也感应到过?”

“……嗯。”安林说,“我的身体里,也有东西。”

莎尔菲没有追问。她只是看了安林一会儿,然后说:

“那咱们俩,算是同一个战壕的。”

“……”安林说,“我还没答应。”

“迟早的事!”莎尔菲咧嘴一笑,“小美人还等着我呢——走了走了!回家!我要住你们家!”

“……谁答应你住我们家了。”

“小美人答应的!”

“她没答应。”

“她沉默就是同意!”

“……”

安林看着那个金发姑娘蹦蹦跳跳地往会议室跑的背影,站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她没有阻止。

她只是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拂过那道金花时,那道金花,颤了一下。

不是抗拒的颤。

是……回应的颤。

像是什么东西,隔着那道契约,认出了她。

安林把手收进口袋,朝会议室走去。

暮色彻底沉下来的时候,莎尔菲跟着安林回了周家。

她没有闹腾。进了门,安安静静地看过房间,安安静静地洗漱,安安静静地躺下——像一只收了翅膀的鸟,乖得让绫熙都有点不适应。

“莎尔菲姐姐,”绫熙扒着门框,小声问,“你、你还好吧?怎么不说话了……”

“我好着呢。”莎尔菲躺在床上,冲她眨眨眼,“我在蓄力。明天继续闹你。”

“……诶??”

“骗你的。快回去睡觉。”莎尔菲摆摆手,“晚安,小美人。”

“……晚安。”绫熙乖乖带上门走了。

门关上之后,莎尔菲没有睡。

她坐起来,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月色。月光落进来,把她金色的长发镀成一层银白。她脸上的表情,安静,沉静,带着一种不属于白天的、清冷的东西——像是那个疯丫头的壳子,在夜里褪了下来,露出底下真正的样子。

她抬起左手,看着自己的指尖。

契约是签在绫熙那一边的。可她记得,金线缠上那截雪白的腕子时,指尖传来的那一下回颤。

“……母后。”

她轻声说,声音低得只有月光听得见。

“你让我来查猎杀协会,查皇印,查那个白头发的小姑娘。可你从没告诉我——她身体里的东西,为什么会应我的契约。”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她是谁?”

窗外,月色如水。

周家的院子里,传来一声极轻的、猫一样的呜咽——是团子,在梦里翻了个身。

没有人回答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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