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莎尔菲起得很早。
说“起得早”可能不太准确——她压根就没怎么睡。月光底下那个清冷的壳子，在太阳升起来之前就自己褪干净了。绫熙路过客房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一阵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有人在把被子叠成什么奇怪的形状。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敢敲门。
“莎尔菲姐姐昨晚睡得还好吗？”吃早饭的时候，绫熙小声问安林。
“好。”安林把粥碗推到她面前，“她五点半就起来了，在院子里蹲着看蚂蚁，看了四十分钟。”
“……看蚂蚁？”
“说是精灵族的传统。”安林顿了顿，“我问过她，她说在临安城蹲花园蹲习惯了，一时改不过来。”
绫熙想象了一下精灵公主蹲在周家院子里看蚂蚁的画面，觉得这个世界真是越来越离谱了。
吃过早饭，安林在厨房洗碗。绫熙蹲在门口，正犹豫要不要去院子里看看那只“看蚂蚁的精灵公主”，院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法娜可回来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色的风衣，肩上搭着一条薄薄的披肩，手里拎着一个深棕色的皮箱——看起来像是出远门刚回来。绫熙眼睛一亮，小跑着迎上去：“妈妈！你回来啦！”
法娜可弯腰揉了揉她的头发：“嗯，外公那边的茶叶收完了，多住了一晚。”她抬眼扫了一圈院子，目光在某个方向停了一下，“家里……来客人了？”
绫熙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院子东边的老槐树下，莎尔菲正盘腿坐在石凳上，怀里抱着团子，一人一虎，一动不动，正对着地上的一排蚂蚁出神。金色的长发垂下来，落在一截雪白的后颈上，晨光把她的侧影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
“那是莎尔菲姐姐！”绫熙说，“是精灵族的……呃，反正她昨天来海市了，说要住我们家。”
“精灵族的？”法娜可的步子顿了一下。她看着那道金色的身影，目光很轻，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眼底一闪而过，“……哦。”
绫熙没注意到妈妈声音里那点微妙的变化。她正要开口说“我去叫莎尔菲姐姐”，法娜可却已经先一步朝院子东边走了过去。
她的步子不快不慢，风衣的下摆被风带起来。走到老槐树前三步远的地方，她停住了。
莎尔菲本来正看得入神，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地摆了摆手：“等一下等一下，马上就有两只蚂蚁要打起来了——
她说到一半，忽然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
那双绿眸里，倒映出法娜可的身影。
莎尔菲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您是。”她慢慢放下怀里的团子，站起来，目光从法娜可的脸上一路看下来，又看回去，声音里带着一点不确定，“您是……法娜可姐姐？”
法娜可站在晨光里，笑了一下：“好久不见，小公主。”
“真的是您！”莎尔菲一下子蹦起来，金色的长发都跟着晃，“母后说您嫁到海市来了，我还想着哪天去拜访您呢——原来小美人就是您的女儿？！”
“嗯。”法娜可语气平静，“她是我女儿，绫熙。”
莎尔菲张了张嘴，看看法娜可，又扭头看看门口站着的、一脸茫然的绫熙，再看看法娜可，最后捂住脸：“完了完了完了，我昨天还——”她声音忽然变小，“我昨天还强吻了她，还签了契约。”
法娜可：“……”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绫熙站在门口，感觉自己好像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默默往门框后面缩了缩。
“契约？”法娜可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喜怒，“什么契约？”
“终身契约！”莎尔菲抬头，绿眸亮晶晶的，理直气壮，“精灵皇族一生一次的守护契约！签了就是她的人了！”
法娜可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母后知道吗？”
“知道啊！”莎尔菲说，“她让我来的！”
法娜可沉默了一下，然后轻轻地“哦”了一声。那一声“哦”里，好像装了很多东西，又好像什么都没装。
“妈妈，”绫熙从门框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小声说，“您和莎尔菲姐姐……认识？”
“认识。”法娜可回头看她，笑了笑，“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你莎尔菲姐姐还是个小不点，跟你现在差不多大。”
“我比她大！”莎尔菲不服气地纠正，“我早就是个大姑娘了！我只是……长得慢！”
绫熙看看妈妈，又看看莎尔菲姐姐，觉得自己一个字都听不懂。
“我、我先去公司了！”她忽然说，“二伯说今天让我过去玩——周遨哥和周耀哥还等着我呢！”
说完，不等两个人回答，绫熙就一阵风似的跑了。跑得飞快，像是怕再待下去，又要听到什么自己不该听的话。
法娜可看着女儿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眼底浮起一点笑意。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莎尔菲：“来，进来说。”
莎尔菲乖乖地跟在她身后进了客厅。
客厅里，安林正把洗好的碗放进碗柜。她听见动静，转过身来，对法娜可微微欠了欠身：“阿姨。”
“嗯。”法娜可示意她坐下，“你也在。正好。”
莎尔菲一进客厅，就像回了自己家一样，熟门熟路地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窝进沙发，顺手把茶几上的葡萄捞了一串过来。安林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法娜可坐在对面，给自己倒了杯茶。她倒茶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斟酌什么。
“你母后让你来查猎杀协会？”
莎尔菲剥葡萄的动作顿了一下。
“……母后跟您说的？”
“没有。”法娜可端着茶杯，声音淡淡的，“但你从临安城跑到海市，住进周家，又缠着我女儿——总不会是为了看蚂蚁。”
莎尔菲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母后说，大夏要是没了，就没人做桂花糕了。”
“她真这么说的？”
“真这么说的。”
法娜可喝了一口茶，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确实像她会说的话。”
安林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安静地听着。她没有插话，只是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窗外的阳光移过来，落在茶几上。团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进来，在沙发脚边打了个滚，然后慢悠悠地踱到安林脚边，蹭了蹭她的裤脚。
安林弯下腰，伸出手，想把它抱起来。
团子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然后——扭头，四只小短腿啪嗒啪嗒地跑过客厅，一个起跳，稳稳地落进了莎尔菲怀里。
莎尔菲被撞得往后仰了一下，低头看着怀里的白虎幼崽，眨了眨眼：“嚯。”
安林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它很喜欢你。”安林收回手，声音听不出情绪。
“嘿嘿。”莎尔菲抱着团子，rua了一把它的脑袋，团子舒服得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有一小部分是因为契约啦——我昨天跟小美人签了那个，她是这小家伙的主人，契约连带着让我也沾了点光。”
安林看着她，没说话。
“但是大部分原因嘛——”莎尔菲咧嘴一笑，绿眸弯成月牙，“是因为精灵。精灵对所有有生命的东西，天生就有亲和力。花花草草喜欢我们，鸟喜欢我们，老虎也喜欢我们。”她低头，又rua了一把团子的下巴，“对不对呀，小胖虎？”
团子：“呜。”
安林看着那只窝在精灵公主怀里、舒服得直打呼噜的白虎幼崽，想起昨天它还趴在自己腿上吃西瓜的样子，沉默了一会儿。
“……是吗。”她说。
莎尔菲歪着头看她，忽然笑得更灿烂了：“怎么啦，吃醋啦？放心，它对你也亲——你身上那东西，它也认得。它对谁亲，可都是有原因的。”
安林没有接话。她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指尖。
法娜可端着茶杯，坐在一旁，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莎尔菲怀里那只眯着眼睛的团子，目光深了深，像是想到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对了，”莎尔菲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抬头看向法娜可，“法娜可姐姐——您还没说呢，您和母后，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法娜可放下茶杯。
“很早。”她说，“早到你还在树上睡觉的时候。”
莎尔菲：“……我小时候在精灵之森，是睡在树屋里的，不叫‘在树上睡觉’。”
“差不多。”法娜可语气平淡，“你母后年轻那会儿，我去过精灵那边做客。你那时候才这么点大——”她用手比了个高度，“——抱着我带去的一盒龙族点心，啃得满脸都是。”
莎尔菲：“……那个啃点心啃得满脸都是的精灵小孩，是我？”
“是你。”
莎尔菲捂脸：“完了，我的公主形象。”
安林坐在旁边，没忍住，轻轻弯了一下嘴角。
“那您和母后——”莎尔菲又抬起头，绿眸亮晶晶的，“这么多年，都没见过？”
“见过。”法娜可说，“逢年过节，书信往来。你母后还欠我一盒桂花糕，到现在都没还。”
莎尔菲瞪大眼睛：“母后欠人桂花糕？她明明最爱桂花糕了！”
“所以她才说大夏不能没。”法娜可看着她，语气很轻，“桂花糕，和做桂花糕的人，她一个都放不下。”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莎尔菲抱着团子，忽然就明白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明白。
法娜可起身，朝厨房走去：“先吃饭吧。”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莎尔菲一眼。
“你母后让你来查那个白头发的小姑娘。”她说，“她有没有告诉过你——那姑娘的母亲，是她年轻时候的朋友？”
莎尔菲张了张嘴。
法娜可没有等她回答，转身进了厨房。
晨光从窗格里漏进来，在客厅的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莎尔菲抱着团子，坐在沙发里，很久没有说话。
团子在她怀里翻了个身，露出肚皮，发出软乎乎的“呜”的一声。
她低头看了看它，又抬起头，看着法娜可消失在厨房门口的背影。
那句话她没有问出口，却已经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滚了一百遍——
母后，你让我来查绫熙……是因为你认识她妈妈？
那你让我查她体内的东西，又是为了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