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午后,周家的院子里,阳光正好。
绫熙蹲在廊下,手里攥着一把鱼干,正掰成小块喂团子。团子吃得欢快,尾巴摇得像小风扇,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绫熙看着它,笑弯了眼:“团子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小美人——”
身后传来一个甜得发腻的声音。绫熙后颈的汗毛“唰”地竖了起来。
她没敢回头。
“小美人——”莎尔菲又喊了一声,像一阵金色的风似的卷过来,在她身边蹲下,笑眯眯地凑近,“来,让我看看那道金线。”
“……诶?不、不是昨天才看过吗?”
“契约要养!”莎尔菲一本正经,“天天看,才能养出感情来!这是我们精灵族的传统!”
“你昨天还说看蚂蚁是精灵族的传统……”
“传统有很多个!”
绫熙半信半疑地把手伸出去。莎尔菲握住她的手腕,指尖搭在那道细细的金花上,装模作样地“嗯嗯”了两声。
但其实,她在感应。
指尖底下,那道金线温温的,顺着绫熙的脉搏,一路沉进去——沉到很深很深的地方。那里有一片月光。沉在水底的月光,安安静静的,像是一直在那里等着谁。
莎尔菲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月光底下……还有什么。
比月光更沉的、压在湖底的东西。她昨天签契约的时候只碰到了一层涟漪,今天却触到了底。那个东西安安静静地蛰伏着,像是沉睡了很久很久的庞然大物,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
莎尔菲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
“——你俩在干什么?”
一个声音从院门口传来。不重,不响,甚至称得上平淡。
可院子里那点暖融融的午后空气,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了一下,陡然凉了几分。
莎尔菲抬头。
院门口站着一个人。黑发,短发,个子很高,穿了一件深色的长外套,逆着光站在那里,看不清表情。
绫熙一哆嗦,条件反射地把手从莎尔菲手里抽出来:“艾、艾本姐姐!你回来啦!我、我在喂团子!”
“嗯。”艾本走进院子,目光从绫熙红起来的耳尖,移到莎尔菲脸上,“……这位是?”
声音还是淡淡的。但莎尔菲敏锐地感觉到,那双眼睛在自己身上停了一下,带着一种不太明显的、审量的东西。
“我是莎尔菲!”莎尔菲站起来,拍了拍裙子,笑得灿烂,“小美人的——”她想了想,“——未婚妻!”
绫熙:“?!!”
“……未婚妻。”艾本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可廊下那只正在吃鱼干的团子,忽然抬起头,警惕地看了她一眼。
“不、不是!”绫熙急得语无伦次,“她是精灵族的公主!昨天刚来海市!她瞎说的!我们什么都没——”
“签了契约的那种未婚妻。”莎尔菲补充,“终身的那种。”
绫熙:“……”
艾本没说话。她慢慢地走过来,走到莎尔菲面前,站定。血族的高位者气息,不需要刻意释放,就已经像潮水一样漫开来。
“精灵族。”她说,声音低低的,“临安城来的?”
“嗯哼。”莎尔菲不怕,甚至还往前凑了半步,仰着头看她,“姐姐你眼光真好,一眼就看出来了——你也是血族的吧?你们家大人有没有跟你说过,见了精灵公主要行礼?”
艾本看着她,看了两秒。
“……我见过你们女王。”她说,“在克罗什爷爷的棋局边上。”
莎尔菲:“……”
“她输了三盘棋,欠了克罗什爷爷三盒桂花糕,跑得比谁都快。”
莎尔菲张了张嘴,半天没合上。
廊下传来“噗”的一声。绫熙捂住了嘴,肩膀一抖一抖的,憋笑憋得很辛苦。
“……那、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莎尔菲梗着脖子,“母后现在下棋可厉害了!”
“是吗。”艾本淡淡地说,“那改天让她来,跟克罗什爷爷再下三盘。”
莎尔菲:“……”
“——哟,这么热闹?”
又一个声音插进来。绫熙扭头一看,夏忆念正叼着一根冰棍,倚在客厅门口,饶有兴致地看着院子里这一出。
“不是哥们,你谁啊?”忆念上下打量莎尔菲,又看看僵在原地的绫熙,“怎么我两天没来,咱们家又多了个人?”
“又”字咬得很重。
“我是莎尔菲!”莎尔菲挺起胸,“小美人的未婚妻!”
忆念一口咬掉半根冰棍,含糊不清地说:“那你排队去。”
莎尔菲:“?”
“安林姐姐一三五,艾本姐姐二四六,”忆念掰着手指头数,“周日人家休息——你排哪天?”
莎尔菲眨眨眼,认真想了想:“那我要周六!周六可以连着两天!”
“周六是艾本姐姐的。”
“那又如何,”莎尔菲理直气壮,“我先预定下周六!”
艾本:“……”
绫熙捂着脸蹲在地上,感觉自己已经不想活了:“我、我去给团子倒水——”
“站住。”
“你跑什么。”
艾本和忆念同时开口。绫熙蹲在原地,僵成了一尊石像。
莎尔菲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有意思极了。她笑嘻嘻地绕到绫熙面前,也蹲下来,和她平视:“小美人,你别怕呀——我又不吃人。我就是好奇,你身上那道金线,昨天是不是比今天——”
她说着,又想去碰绫熙的手腕。
“——够了。”
一只手横过来,挡在她和绫熙之间。
安林不知什么时候到了廊下,手里还端着一杯水。她弯下腰,把水杯放在绫熙手边,然后直起身,看着莎尔菲,语气温和,却带着一点不容拒绝的东西:
“你想看她的契约,可以。但先让她把饭吃了。”
莎尔菲歪着头看她,绿眸亮晶晶的:“姐姐,你护得可真紧。”
“嗯。”安林说,“我的人。”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莎尔菲看看安林,又看看蹲在地上装鹌鹑的绫熙,再看看旁边脸色微妙但没再说话的艾本,最后看看叼着冰棍看戏的忆念——忽然“噗”地笑出声来。
“行吧行吧,”她摆摆手,退开两步,“不吃人,不抢人,就想蹭口饭——姐姐们,我住这儿,总行了吧?”
“……谁答应你住这儿了。”艾本说。
“小美人答应的!”
“她没答应。”
“她沉默就是同意!”
“……你这套话术跟谁学的。”忆念问。
“安林姐姐昨天也说这套!”莎尔菲理直气壮地一指。
安林:“……”
忆念看向安林:“……你教她的?”
“我没有。”
“她沉默就是默认!”莎尔菲举手,“这是你们周家的家规!”
院子里的四个人,齐刷刷地安静了。
半晌,忆念咬着冰棍棍,由衷地感叹了一句:“……行,这姑娘是个人才。”
绫熙蹲在地上,捂着脸,从指缝里漏出一句软绵绵的:“我、我想回公司找周遨哥他们玩……”
“去吧。”安林说。
“不准。”艾本说。
“……那我不去了。”绫熙乖乖缩回去,抱着团子不撒手。
午后阳光正好,周家的院子里,吵吵嚷嚷,热闹得像一锅沸水。
没有人注意到,莎尔菲蹲在人群外面,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
指尖上,还残留着刚才那道金线传来的温度。
她轻轻搓了搓,低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听得见的话:
“……月光底下,压着的东西,可比月光大多了。”
那种气息,她好像在哪儿感应过。在母后的书房里?在那些不许她碰的旧典籍里?古老,沉重,像一枚印章,压着一整个天地。
……皇印。
这个名字毫无征兆地跳进她脑子里。
可皇印,不是锁在海市那道门后面吗?
怎么会……在小美人身体里?
她抬起头,看向院子里那个抱着白虎、被三个姐姐围着的白头发小姑娘,绿眸里的笑意,淡了几分。
母后,你让我来查她。
那你知不知道,她身体里那东西……会是皇印的投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