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周义清在书房里翻账本。
翻的也不是什么账本——是周家这些年收集的、关于猎杀协会的卷宗。慕容远跑了之后,辰光教育留下的那摊子烂事,像一张被抽走线头的网,正在一点一点地散开。周义清把卷宗翻到第三本,忽然听见书房门被人轻轻敲了三下。
“进。”
安林推门进来。她手里端着一杯热茶,放在周义清手边,却没有立刻走。
周义清抬头看她:“有事?”
“……有件事,我觉得您该知道。”安林斟酌了一下措辞,“莎尔菲——今天下午,她碰了绫熙的契约。”
周义清翻页的手,停住了。
“她说,”安林的声音放得很轻,“绫熙体内,有东西。很沉。像一枚印章,压着一整个天地。”她顿了顿,“她说她好像在哪儿感应过那种气息——她怀疑,和皇印有关。”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周义清合上卷宗,站起来。
“……我去见父亲。”
夜色渐深。周家老宅的书房里,只亮着一盏灯。
周离坐在灯下,面前摆着一盘棋。棋盘上黑白交错,落了大半盘,他却像是已经很久没有落子了,手里捻着一枚黑子,慢慢地转。
周义清推门进来的时候,他没有抬头。
“坐。”周离说。
周义清在他对面坐下。父子俩隔着一盘棋,沉默了一会儿。
“父亲。”周义清开口,“绫熙体内的东西——”
“我知道。”
周离打断他。他捻着那枚黑子,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早就想好的事:“她觉醒银龙血脉那天,我就知道她体内不干净。”
周义清看着他:“……您从来没说过。”
“说了又如何。”周离终于把那枚黑子落在了棋盘上,“说了,你们能做什么?她体内的东西,从她出生那天起就在。不是谁发现了它才有,是它一直在那儿,等着什么。”
周义清沉默了片刻:“今天来的那个精灵丫头说,她怀疑那东西和皇印有关。”
周离落子的手,顿了一下。
那是周义清今晚第一次,在父亲脸上看到犹豫。
“精灵……”周离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个词,“那丫头,是临安城来的?”
“是。精灵女王的女儿。”
周离捻着棋子,很久没有说话。灯花噼啪响了一下。
“……二十六年前,”周离忽然开口,“青鸟死的时候,也留下过一道气息。”
周义清屏住了呼吸。
“那时候没人懂那是什么。”周离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一道灵力频段,散在风里,谁也不知道它要往哪儿去。我追了它三个月,没追上。”
他抬起眼,看着周义清:
“后来我花了二十多年,才慢慢想明白——它不是在逃。它是在留话。”
“留给谁?”
“不知道。”周离说,“但那道频段,和绫熙体内的气息,是同一种东西。”
书房里的空气,陡然沉了下来。
周义清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您的意思是,青鸟留的话,是留给绫熙的?”
“也可能是留给能听懂它的人。”周离把棋盘上的黑子一颗一颗收回来,声音听不出喜怒,“这二十多年,我一直在等那个人出现。”
周义清看着他,忽然问:“父亲,您漏算的那一步——是这个吗?”
周离收棋的手,停住了。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声音。
“……不是。”周离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低了下去,“我漏算的,是另一件事。”
“什么事?”
周离没有回答。他放下棋子,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带着院子里桂花树的香气。
他看着窗外,看了很久,才轻声说:
“对面下棋的人,我一直以为只有一个。可这一年来,我越来越觉得——不止。”
“不止一个?”
“两个。”周离说,“一个在明面上,一个在暗处。明面上的那个,我算得透。暗处的那个……”他顿了顿,“他走的每一步,我都看不懂。不是看不透,是看不懂——他不想赢,也不想输,他像是在下一盘我根本不知道规则的棋。”
周义清皱起眉:“您是怀疑,协会内部有人——”
“不是怀疑。”周离转过身,看着他,“是确定。”
周义清张了张嘴。
“那暗处的棋手,”周离重新坐回棋盘前,捻起一枚白子,“他在帮周家。”
“帮我们?”
“嗯。”周离落下一子,“也帮他自己。他在用周家,下一盘他自己的棋。”
“……那这盘棋,怎么下?”
周离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手里的白子放在棋盘中央,轻声说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的话:
“绫熙的九十天,和他们的八十九天——我总觉得,会是同一天。”
夜风从窗外灌进来,棋盘上的棋子纹丝不动。
周义清坐在灯下,看着那盘棋,很久很久,没有说话。
周离重新捻起一枚黑子,在指尖转了转,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明天,陪我再去看一次那扇门。”
“……好。”
“带上那个精灵丫头。”周离说。
周义清怔了一下:“带上她?”
“她碰得到绫熙体内的东西。”周离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也许,她也碰得到那扇门。”
灯花又响了一声。
窗外的桂花树在风里晃了晃,落下一阵细碎的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