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个夜晚,同一片月色。
离周家老宅很远的地方,03号分支的地下三层,走廊尽头那间没有门牌的房间里,七号坐在灯下。
左手还缠着绷带。铁轨上那一战留下的伤,皮肉好了,经脉却废了大半——他现在用右手写字,右手握刀,右手指尖夹着烟。左手就那么搁在桌角,像一件用旧了、舍不得扔的摆设。
桌上摊着三张照片。
第一张,是周家仓库的角落——他半夜翻墙进去,从那个蒙尘的木箱里摸出来的东西,他已经还回去了,但他要的东西,已经记在脑子里。第二张,是海市大学后街的“留灯”书店,门口挂着“暂停营业”的木牌,他拍了它四天,同一个角度,第四天夜里十一点十七分,店里的灯灭了三次。第三张,是一只手。
韩舟的手。
照片里那只手正把一封信塞进某个不起眼的邮筒,腕口露出一截洗旧了的袖口。七号把这张照片拿起来,对着灯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压到最底下。
他拿起桌上的烟,点着,吸了一口。
烟雾升起来,模糊了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在等。
等一封回信。
——信是四天前送出去的。没有署名,没有落款,信封里只有一行字:“上次见面,你说没有人问过我们。现在有人问了。来不来,你说了算。”
七号不知道韩舟会不会来。
他只知道,如果韩舟不来,这盘棋他就只能一个人下了。
……一个人,也不是不行。
他掐灭烟,从桌下抽出一份卷宗,翻开。卷宗的封皮上写着“协—东—017”。
那是他自己当年的任务凭证编号。铁轨上那一战,他故意把凭证留在了战场上——他要让周家看见,要让那个姓夏的女人看见,要让整个大夏都看见:猎杀协会的操丝手,不是铁板一块。
有人想要它死。
而那个人,正在往它最疼的地方捅。
凌晨一点十七分。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很轻,很慢,像是走一步,停一步。
七号没有抬头。他把卷宗合上,推到一边,重新点了一根烟。
门被推开。
韩舟站在门口,没进来。他穿着一件半旧的夹克,头发乱糟糟的,眼底一片青黑——像是已经很多天没睡过一个整觉。
两个人隔着门槛,沉默地对视。
“信我收到了。”韩舟先开口,声音哑哑的。
“嗯。”七号说,“所以你来,是因为那行字?”
“我来,是想问你一句话。”
“问。”
韩舟盯着他,一字一句:“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想毁了协会?”
七号夹着烟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弧度,可韩舟认识他太久了——这个从培训期起就从来不会笑的人,笑起来的时候,比不笑还让人心里发毛。
“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七号说。
“我知道是一回事,”韩舟的声音低下去,“你亲口认,是另一回事。”
七号把烟按灭在桌角,站起来。他比韩舟矮半个头,可站起来的那个瞬间,房间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了一下。
“你知道我为什么进协会吗?”
“……培训手册上说,为了建立更好的秩序。”
“那是写给你看的。”七号说,“我进协会那年,十八岁。我在我们那儿见过太多东西——村子被烧,孤儿被卖,孩子被拐进深山里当药引。我想找一条路,把这个世界修好。”他顿了顿,“协会当年告诉我,它能。”
“后来呢?”
“后来我发现,它不能。”七号的声音很平,“它只是想换一个人坐庄。丑国也罢,协会也罢,换谁坐庄,坐庄的都是鬼。”
韩舟沉默了很久。
“……所以你就想,把它连根烧了?”
“不是烧。”七号纠正他,“是拆。拆干净,一块砖都不留。”
“拆了之后呢?!”韩舟的声音忽然拔高,“拆了之后,那些孤儿呢?那些被卖的孩子呢?谁来管他们?!”
“总会有人管。”七号说。
“谁?!”
“……周家。”
韩舟愣住了。
七号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可怕:“我盯着周家盯了半年。那个姓周的老头,算棋算得比协会还狠。那个剑修,手上的剑是直的。还有那个白头发的小姑娘——她被人盯上了,迟早要冲她下手,可她什么都不知道,还在那儿傻乎乎地喂她的小白虎,惦记她同桌有没有吃上早饭。”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我在这个烂透了的世界上活了二十六年,第一次看见有人的眼睛是干净的。”
“所以你把希望押在他们身上?”韩舟的声音在发抖,“你赌一个家族,赌他们能救这个世界?”
“我不赌。”七号说,“我只是把刀递到他们手里。用不用,是他们的事。”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韩舟靠在门框上,闭上眼,过了很久才睁开:“……那你找我,是要我做什么?”
“我要你活着。”七号说。
韩舟又愣住了。
“铁轨上那一战,是我算好的。”七号的声音很轻,“我算好了每一步——谁受伤,谁暴露,谁会死。可我没算到你。”他抬起眼,“你本来该死在铁轨上的。你活下来了,是我的棋里唯一的意外。”
“……所以呢?”
“所以,”七号走到他面前,看着他,一字一句,“你是我这盘棋里,唯一不能死的人。”
韩舟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走廊尽头,灯管闪了两下。
远处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整齐得像训练过一样。
七号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从后门走。”他推了韩舟一把,声音压得极低,“三楼东侧的通风管道,能到地面。别走正门。”
“……那你呢?”
“我不走。”七号重新点了一根烟,靠回墙边,“我在这儿,等他们来。”
韩舟看着他,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你早就知道今晚会有人来?”
“嗯。”七号吐出一口烟,声音散在烟雾里,“算好的。”
“那你为什么还要我来?!”
“因为我得知道,”七号看着他,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一点像笑又不像笑的东西,“我这条命,值不值得托付给你。”
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韩舟的拳头攥紧,又松开,最后猛地转身,撞进黑暗里。
脚步声在门外停住了。
门被推开。
薛平川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四个操丝手。他看着屋里那个靠墙抽烟、左手缠着绷带、神情平静得像是在等客人的年轻男人,沉默了两秒。
“七号。”他说,“兜帽人要见你。”
“巧了。”七号掐灭烟,“我也正要见他。”
——同一时间,03号分支的顶层。
兜帽人坐在宽大的椅子里,面前摆着一盘棋。棋盘对面,坐着另一个人。
那人的手很白,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捻着一枚棋子的姿势,像捻着一枚闲棋。
“有内鬼。”兜帽人说。
“有。”对面的人应了一声,语气很随意,“还是说,有人在下一盘我们都看不懂的棋?”
“你说呢。”
“我说啊——”那人把棋子落在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位置,“泄密的人,不一定想帮周家。他可能只是想看我们和周家两败俱伤。”
“那他是谁的人?”
“谁的人都不是。”那人抬起眼,隔着棋盘看着他,“是他自己的人。”
兜帽人沉默了一会儿。
“……八十九天。”他说。
“八十九天。”对面的人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点意味不明的东西,“够他把棋下完了。”
窗外,夜色沉沉。
同一片月色下,周家老宅的书房里,周离捻着一枚黑子,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暗处的棋手,开始动了。”
——同一片月色下,海市,灵监会。
夏云岚的办公室还亮着灯。她面前的桌上,摊着一份刚送到的密报:
“03号分支,今夜内部行动,疑似清洗。”
她看了很久,拿起笔,在那行字底下画了一道线。
又拿起另一份卷宗,翻到其中一页——那是铁轨上捡到的断丝和金属片的分析报告。断丝是操丝手手套上的,金属片是任务凭证。分析报告最后一行写着:
“凭证系故意遗落。遗落者,似有示警之意。”
夏云岚放下笔,靠进椅背里,望着天花板,轻声说了一句:
“……你到底是哪边的?”
月色如常,无人回答。
只有03号分支的地下三层,那间没有门牌的房间里,灯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