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员们,人生都是有尽头的。”刑适说
张衡挠了挠头,他撰起一支笔,颤抖着在桌板上刻着。
他闭上双眼,仿佛看到了他的一生。视野里尽是无穷无尽的钟表,“嘀嗒”间倒计时形成节拍,以一种恢宏的气势向前挺进着。当指针与“0”磨合的那一刻,他看到了一片空。
“但是,你们要在合适的时机放弃自我。有时候,自我是约束。”刑适补充道。
此刻,张衡的视界里,无数的钟表飞快地运转着,他能听见指针间摩挲的声音,划过金属的沙沙声。忽然,指针慢了下来,紧接着停住了,指向一个常数“44.3417%”。他从想象中唤醒,当他望向桌板的那一刻,他看到了,是那个常数“44.3417%”。
张衡忽然回过神来,他只是一位学员,他来这是要应付“死亡空间”的差事。
“禚宁,你在吗?”张衡叫唤着她的名字。
“不……”禚宁滴下几滴眼泪,她的喉咙抽缩着。张衡记忆中,禚宁是一位总是在哭泣的少女,好像她从来没有感受过快乐。
“没事的……”张衡嘴上这么说,不过她是在难过些什么呢?
“如果有一天,我要……放弃……存在……”禚宁的哭声变响了。按道理来说,如果在训练室中出现学员的哭泣声,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甚至是一件值得警觉的事。为什么呢?张衡记得,从进入训练营来,就很久没有体会过这么可感的悲伤了。
所以,禚宁是个“稀有物体”。在这种人人都磨灭情感的场所里,她的心绪丰富到了一种不可思议的程度。
灯光不知怎么地,变得低沉了,之后开始闪烁。空气好像停止了,转而压在每一位学员身上。无论是张衡,还是禚宁,都抬不起头来。
“学员们,注意,存活率只有44.3417%。”张衡心跳快了一拍,他没想到,视线中的时钟,脑海里的常数,此刻正随着刑适的粉笔,重重地刻在黑板上。以前,他从来不知道还有存活率之说,可此刻他们已然肩负起了生死存亡的重担。
“也就是说,10个人差不多只能活4个。”朴锲哲补充道。张衡感觉愈发怀疑自己。为什么?为什么他脑海里闪过的数字此刻会投影到黑板上。偏偏不碰巧的是,这个指标还如此沉重,它把学员们的生命,按照价值排序,强行对半,五五等分。
上完课程后,张衡回到宿舍。他坐在躺椅上,禚宁也在身旁。
“今天回宿舍的路上,很多人都在哭。”禚宁吐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在闪烁,是如同从小孔里穿过的一束光,半遮半掩,努力地传达到人眼里。
“我不会哭,我会愤怒。”张衡攥紧了双拳,怒目圆睁。气势夺人,逼得禚宁往后退了一步。
“凭什么?这个指标就能定义我们每个人的一生?为什么没有人反抗?”张衡补充道,一种气焰仿佛穿透宿舍,刺向营地的大墙。
“我感觉这个世界越来越奇怪了,我越拼命想抓住,越留不住。”禚宁是这么说的,不过她有一个秘密,一直没告诉张衡。
第二天,营地的灯光还在闪。
“从今天开始,为了你们的小命。每天会教授八门求生课程。”
“你们十八岁时,也就是进入死亡空间的时候,靠这些活下去。”
“加油,努力吧。”
刑适的话像子弹一样打来,丝毫不给人喘息。
“也就是说,我们是一群飞舞的蜜蜂,把刺扎进去就走人?”
“扎完刺就,死了……”朴锲哲问刑适。
“闭嘴,马上给我训练。”刑适压住了朴锲哲的吐槽,让他喘不过气来。
说完,学员们被拉到了野外。荆棘丛生,到处是翻倒的障碍物。太阳炙烤大地,土壤甚至皲裂了。
学员们说跑就跑,后面传来阵阵枪声,没有人知道落后的后果是什么。
“不过,怎么在高压的环境中快乐下去?”禚宁在思考这么一个问题,她此刻已经跑不动了,她瘫倒在土地上。
忽然,她的嘴边透来阵阵凉爽的感觉,层层甘露顺着嘴唇滑进她的喉咙里。那是水,她已经两个小时没喝过水了,她正需要这些琼浆。
与此同时,一股薄荷的清香扑面而来,眼前是一位留着凌落短发,眼神坚毅的少年————张衡。他正在给她喂水。
张衡的腿很酸,他步履蹒跚地走着,很难说,他还能继续运动。
禚宁推了他一把,用尽一丝气息,吐出这么几个字:“跑到终点……”
张衡咬紧了牙关,攥紧双拳,他揪住禚宁的衣领,以一种蛮力托着她朝终点跑去。他的手腕处,骨头带着皮动,尽是暴跳的青筋。忽然,他立下了一个誓言,他的语气很急,很快,很冲:“我们一起活过十八岁!”
等到他们回到训练室,张衡瘫倒在座位上。
灯光闪烁着,就像审讯室。
“好了好了,不要再嚷嚷了!”
“闭嘴!”刑适吼道。
和孪不屑地看着张衡:“才跑这么点路,就累瘫了?”
禚宁却流泪了,说道:“我差点……就要消失了……”
张衡一个人也没回复,趴在桌子上,安心地听着复盘。
他捶着桌子,拳头要落地的时候却突然放缓,只发出很小的声音。
“你感到愤怒。”朴锲哲的声音传来。
张衡朝朴锲哲踹了一脚,他淡淡地说道:“愤怒的不仅仅是我。”
禚宁看见了和孪的胸牌“96%”,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只是一阵心慌。
禚宁就这样对着和孪的胸牌发着呆,忽然,和孪的目光与禚宁对视了。
和孪的思绪好像闪动过什么东西,她猛地遮住自己的胸牌。她一转咄咄逼人的态势,温柔地说道:“有什么心事吧?我可以帮你。”
禚宁没有说话,只是一味地盯着胸牌。
和孪见状,对禚宁说了个秘密。
她凑在禚宁的耳畔,声音很轻,没有人听得见。毕竟,她在和一位“不存在”的学员讲话。声音淡淡地飘在禚宁的耳朵里,禚宁原本紧皱的眉头,舒缓了。
禚宁不再盯着某处发呆,嘴角略略地上扬了一些。她感到,和孪很温柔,心里一阵暖风。
不久,和孪走过来,说道:“我要成立一个小团体,大家要和睦相处下去。”
周围空荡荡的,只有禚宁,和孪,张衡,朴锲哲。她说这话时,有一种龙舌兰的冷艳,亚麻色的头发刺进她的锁骨里,是一种刚强而不失体统的倔强。
不过,为什么选择了这么四个人?这一切在张衡的心里仿佛是个谜。但想到,既然有位高分少女愿意帮助禚宁,他还是感到一阵惬意。
中午,食堂里,小团体再次凑在了一起。
“叫什么名字呢?”张衡问道。
“我决定好了,就叫超级反叛无敌小组。就这么定好了,不准反对。”朴锲哲说道,语速很快,像一阵风。
“什么呀,我做主。就叫禚宁,她才是最需要铭记的人。我感觉她的存在很薄弱,好像随时会消失的样子。”和孪是唯一一个不用在意别人不耐烦,而提高语速的人,因为无论她说什么,总是全场的焦点。
全场只有点头或鼓掌,没有一个人说不。
禚宁的薰衣草香愈发浓郁了,不过张衡知道,这是她在刷存在感。
离开食堂前,张衡顺了几袋能量棒过去。对于他而言,这是补充体能的必要之举。
“干嘛?”和孪瞪了他一眼,张衡有些不知所措。
朴锲哲调解道:“你这就叫做罪恶之手。也就是说,你为了达成某种看似整体上利大于弊的目标,而做出了罪恶的举动。”
张衡愣住了,他感觉这句话有点恐怖。他的心竟然漏了几拍,一个记忆碎片闪过他脑海里。
他想起来,他在某个很封闭的场所,简直是窒息,墙壁上全是骨头,血管,瘤。然后他好像杀死了一个学员,不,是撕烂的。然后他还觉得这是对的。
张衡屏住了思绪,继续和朴锲哲聊天:“说得好,不愧是哥们儿的直觉。”
和孪上前走了几步,每一步落在地板上,都是一节重拍。禚宁看了和孪一眼,拽住了她。张衡远远听见,禚宁好像在说什么“不要”。和孪停住了脚步,站在原地止息了。
不过,为什么张衡脑海里的常数投射到了现实里?为什么禚宁总是能劝住和孪?而那个记忆碎片从何而来?张衡不得而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