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衡回到寝室,他闭上双眼,想要好好睡上一觉。
睡意朦胧之际,他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那是一种固体物质,密度很高,边缘锋利,所有的质量朝着一个点聚集————石头。
准确地说,与其称之为石头,不如称之为一种无形的紧迫。
什么称之为紧迫?是44.3417%存活率的筛选,是一种四年倒计时的沉重气氛,更是禚宁逐渐消失的宏观痕迹。这三根刺扎在一起,不约而同地朝着他的胸口扎去。
他的心跳一阵加速,胸口发热,渐渐地发烫,烫到一种足以让睡梦中的他警觉的程度。他虽然入睡,可半梦半醒间,他的心跳着,一拍,又一拍。紧接着,不仅仅是心跳在搏动了,是整个心房在震颤。忽然,一股冷空气猛地吸进他的鼻腔里,他的脖颈紧张而僵硬,缓缓地抽缩着,宛如尚未开刃的剑鞘摩擦着他的脉搏。
等到他醒来,刺眼的阳光混在强光灯里,他已经分不清那是阳光还是审讯室灯光了。
他醒来后,第一反应是看向禚宁。
目光交汇的那一刻,他倒吸一口凉气。
禚宁的眼瞪得很大,嘴巴夸张地咧开,堪称面目狰狞,可她的眼神中不仅仅是惊讶,反而有一种忧伤,不同于以往那种淡淡的忧伤,现在的眼神,堪称沉重。
薰衣草香变淡了,混着一股泥土的气息,和铁锈的味道。
张衡只见禚宁望着窗户外边儿,是一块平整的大地,好像什么都没有。张衡不知道她在惊讶什么,他回想起来此前说过的一句话:“为什么不去反抗?”
他说起这句话的时候是攥紧拳头的,就仿佛一位手持撬棍的工人,使出浑身解数挪动石头。工人的青筋暴起,额头映出皱纹,眼睛瞪得发直。可转眼一看那石头,不为所动,甚至连拖动石头留下的印记都没有。
此刻,他感觉楼下的空地不是平整的,而是也有一块大石头杵在那里。
他瞪大双眼,眼球因干涩漏出血丝,发出阵阵刺痛,可依旧什么都没有。
也许是刚起床的缘故,张衡饿了,他急需一顿早饭。
“禚宁,一起吃早饭。”他说完这句话,紧接着没声了,取而代之的是禚宁急促的脚步声。
等到食堂,禚宁猛地喘了一口气,她有些结巴地说:“我……看到……了……”
张衡拍打桌面,迅速起身,凑近聆听着。
见禚宁迟迟不回复,张衡接着问:“发生什么?”那语速很急,像是一位科研工作者,追求真理的炽热。
禚宁转过头去,没说话,可张衡从他微红的脸颊,好像看出了什么。
禚宁拿勺子挖起一块软糕,塞到张衡嘴里。张衡感到一阵甜,是椰子混杂着米香,在味蕾的最深处交融。不过,比起软糕的味道,他更在意到勺子的触感。
勺子柄部被禚宁的手包裹着,她的手轻轻抖动着,像是一只扑腾的麻雀,带动着勺子一起运动。那是一种轻柔的触感在张衡的口腔里搅动,以及淡淡的薰衣草香。
“你知道气味能让味觉体验翻倍吗?”禚宁打趣地问道。
张衡或许说不出来,可此刻在他味蕾里搅动的味道,铺陈着的薰衣草香气,就是最好的印证。也许,这就是答案。
禚宁恐惧的态度和现在温馨的场面,对于张衡来说,太过突兀了。他感觉很怪,可又说不上来。
吃完饭,张衡拉着禚宁的手,去上课。握住手的一瞬间,一种纤细,仿佛冰块一般的触感袭来,那是禚宁手的触感,滑溜溜的,像在握一块橘子。禚宁的手紧接着向后一缩,躲开了张衡的接触,她的手带动着手臂,轻轻一颤,然后是涌上脸颊的熏红。之后,她跑开了。
“学员们,马上答题。”刑适不再和蔼了,他的语气从原来的,淡淡的人情味,转而变成了命令式的回答。
电子屏上映射出一连串字符,密密麻麻,仿佛骷髅堆:“第一题,简述学员的本质……”
禚宁回答:“死亡……倒计时的集合……”
朴锲哲回答:“能够具体调用意识处理不确定事件的个体统称。”
张衡回答:“反叛者,愤怒的人!”
和孪回答:“由两种互相矛盾自指悖论意识交替影响映射出的宏观投影。”
和孪悄悄把禚宁的电子屏改成与她相同的答案,紧接着,一轮电子音宣判传来:“正确”“对象:禚宁 和孪”“生还率增加3.7236%”
“错误”“对象:张衡 朴锲哲”“生还率降低1.3417%”
密密麻麻的吐槽声在营地里炸响,就像黑压压的乌云,笼罩在训练室上空。
禚宁露出淡淡的微笑,而和孪搂住了禚宁的腰,靠得更近了。
张衡攥紧双拳,朝和孪身上轻轻锤了一拳,和孪不为所动,依旧缠在禚宁身上。
之后,她转过头来,望向张衡,淡淡地说:“要不你把我当工具人,要咋折腾咋折腾。”然后翻了个白眼。
张衡低下头,而禚宁主动挣脱出和孪的怀抱,伸出手握住张衡。她戳了戳他的脸蛋,然后留出一个淡淡的微笑。薰衣草的香味,混杂着薄荷的清香,这股味道压制住了龙舌兰的气味。
上完课,已经晚上了。禚宁带着张衡来到天台,淡淡的薄暮中,升起一轮圆月。月光倒映在大理石瓷砖上,格外地空灵。
“月亮真好看。”禚宁说道,语气不快不慢,对于张衡来说正合适。
“这是超级月亮吧,我第一次见。”张衡回复道。
“不过月亮是什么样子的,我想不起来……”张衡突然捂住头,急促地说道。
“不重要,就是想不起来,才塑造的月色的朦胧。”禚宁耐心地解释道。
张衡感觉到一种美,是一种放空的美,远离“效率”的美。在这个被“效率”笼罩的世界里,没有什么,是比像这样慢下来更美的了。
张衡忽然心跳加快。“效率”?为什么这个世界充满了“效率”?所有人都这么讲究速度,而不在乎人的真实感受呢?一种失真感涌上心头,他头脑一阵眩晕,紧接着,这种念头被打消了。
可大脑平息了好一阵子后,他感受到了“bug”,是一种思维层层堆叠后,猛然断裂的“bug”,他回忆起了原本不属于他的记忆。是一阵记忆碎片,他杀死神秘学员后,对那位学员说了一句话:“无效率个体已清除。”他感觉莫名其妙,不知道那个记忆里的张衡在念叨什么。
从记忆中抽回到现实的那一刻,他忽然意识到,他此刻正站在此前禚宁瞪大双眼注目的窗台。
是死人,整洁无瑕的纯白地板上躺着一位,好似是因为跳楼而死的尸体。他的大腿骨刺进胸腔里,五脏六腑都被砸烂了。白色的大理石像是纯白的画布,倒灌着血色的印记。他不再闻得到薰衣草香,取而代之的是铁锈的味道。
一阵回忆插入到张衡的脑袋里。
“44.3417%生还率。”刑适冷冰冰地说。
少年A的呼吸仿佛停止了,他想起家人的粮食配额,他死了,他们一家的粮食配额也会没了的!他缓缓落下一滴眼泪,看了看自己的胸牌:0%。他想起来,再翻山越岭的体能项目中,他跑了最后一个。
那时,他脑袋里响起一个声音:“第18名,共18名。您已淘汰。”是系统的声音,他干脆直接瘫倒在地上。
躺下的那一刻,是解脱,他以极高的频率敲打着大地,任由太阳炙烤的炎热撕碎他的体温。然后,他在地上匍匐,扭曲着,简直像是一条蛆。
回到营地的那一刻,他仿佛已经死了。虽然人坐在训练室里,但灵魂已经飘走了。
“我他妈怎么做都没有用!”少年A泪流满面,紧咬着牙关,手猛戳着衣襟,仿佛要把他自己撕裂。
没有人回复,反而,他的手变得透明。
紧接着是腿和胳膊肘。眼泪不仅仅从眼眶里冒出,而是从鼻腔里涌出来,在五脏六腑里翻腾。他以头抢地,砸出阵阵血花,又咬向自己的脉搏,可他终究还是没有死。
“我迟早要死,我的家人也要饿死。”然后,他接着喊。他看见邻座张衡转过头看着他,张衡的眼神很呆滞。张衡愣了一下,然后扭过头,像是注意到了他,却紧接着忘记了他的存在。
他看向张衡的胸牌:“44.3417%”刚好卡在线上,一个标准中等生。张衡仿佛远在天边的月亮,而到了他这里,就是万劫不复的地球。
他走到天台边,双腿猛地一蹬。失重的离心感抽击着他的生命,可更恐怖的,一种被忽视的无意义感涌上他心头。
“我的生命没有价值。我低分,我无能。我就该去死。”一个念头划过他大脑,紧接着,他的腿本能般地前伸。
最后,大腿骨刺穿了他的五脏六腑,血渗在纯白的地板上,他死了……可身体却逐渐变得透明,连带着的是血液……这是一种解脱吗?
张衡从这段不属于他的记忆里回过神来,他回答道:“不,这决不是解脱!”他攥紧双拳,对着禚宁吼:“凭什么他们就能决定我们的一生!这不公平!”他两眼发直,面目狰狞,简直比少年A还像死人。
禚宁吓了一跳,她战战兢兢地问:“张衡……你……怎么……了?”
“你看……到……死人……了吗?”
张衡这才从愤怒中回过神来,他看向禚宁,回复道:“你一定注意保护好你自己!”
张衡说完,开始感到困惑。为什么营地要和学员作对?为什么他们几个命令就能毁掉学员的一生?他自己的母亲还健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