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A去哪了?”张衡问道,他脸色泛着白,牙关止不住的敲着。
刑适走过,带起一阵风。他手捧着一沓档案,上面镌刻着几个黑色粗体字。
粗体字飘进张衡的眼里,仿佛闪了下,他不由得后退一步,紧邦邦的肌肉不停抖着。环境噪音关停了,他听见他的心跳声,舒缓却无力。转而,“嗡”一般的耳鸣声仿佛刺穿耳膜,然后他的大脑皮质颤了下。
一阵回忆层层叠叠地袭来:他想起教室里那个翻转的眼神,是少年A的。他只与少年对视了一下,那一瞬间,感觉瞳孔像是被某种思绪击穿了,然后大脑一片空白。他什么都不记得,可他的身体还在抖,他的手仍然攒在一起,指甲扣进皮肉里,还记得那种痛感,是细细的,像一涓细流,但这涓细流是被浓硫酸填满的,每当你轻轻碰触下,就闪过火一般的刺痛。
然后,他就自杀了。那一晚,没有天空,只有腐殖质般的大理石地砖。他的尸体静静地躺在那里,他静静地看着。眨眼间,尸体只剩下“形状”,那是种只有边缘的样貌,填充它的内在,就连内脏也不剩。那些物质,全都没有了。
那种眼神的撞击,还在张衡的脑子里爆炸着,他怎么会忘记?他根本忘不了!那种后怕,那种痛苦,实在是太真实了,简直就在他的面前。他碰得到,甚至尝得到,就像嘴里含过一根尖刺,铁锈的味道还在喉咙里徘徊。
当我所体验到的只有痛苦,那么生活还剩下什么?还剩下愤怒!这,是张衡的答案。愤怒是他的牵引力,他越失去,越要愤怒。越愤怒,越要找寻生活的真相。也就是,关于少年A的死,真相到底是什么?
他转头跑向档案室,那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哒哒”,仿佛赛车划过赛场边际。与此同时,张衡后边,还传来一阵轻巧却迅疾的脚步声,以及一阵淡淡的薰衣草香。
“张衡!张衡!等等我,等等我!”张衡回头一看,他的脚越过了档案室的界限,而房间外面正是禚宁。
“国家秘密级 严禁进入 强惩罚”这几个大字,像刀一样扎进张衡的眼里。“强惩罚”意味着什么,那是全家的粮食配额啊!他现在,不经意间,竟然一只脚踏过了线。他好像看到,全家站在这里。母亲,张秋实,脖子上正架着一把刀,还开了刃。刀刃嵌进脖颈里,滴滴渗着血。然后,那刀愈发深入进去了,软组织从里边翻出来,血管像散架一样拆开,之后淋漓般地落着。不,张衡的母亲已经死了,是被暴民打死的。他的父亲呢?早就离家出走了,那是个南洋裔外国人,听说他去了一个遥远的地方,没有营地,只有自由。
他想起来,他已经无依无靠了,母亲死了,父亲不知道去哪了,他要怎么才能在这世上扎根?他只知道,所谓的扎根,不过是看到目标,然后朝之不断靠近。他的目标是什么?他要愤怒!而实现这个目标需要活下去,然后一刻不停地愤世嫉俗,将冒犯他的人的尊严按在地上凌辱!
虽然张衡的亲人都不见了,可禚宁不一样。张衡依稀记得,她出生在崇明一个小渔村,从小吃着软糕长大。或许,那里有她的血亲与挚爱。
“禚宁,你别进来!求你了,我不想再失去我在乎的人了!”一滴泪“啪嗒”划过张衡脸颊,落下去,他就像求饶一样地喊着。
“在乎的人?”禚宁挠了挠头,然后自然而然地踏过了那条档案室与走廊的分界线。一个红外线探测仪扎在线上,她的鞋碰住到线上的那一刻,仪器散发出的红光触目惊心地闪了一下。
“别!求你了!”
“你……你怎么进来了!为啥啊!为什么……要进来啊!”张衡悲愤交加,对着禚宁咆哮着,然后一阵意识模糊,就像溺死在游泳池里,他耳边划过流水的波涛,然后死水灌进脑子里。闭上双眼前,他听见:“意识程序启动。”那六个字,冰冷,全自动,系统化,不喘气。
好像过了一阵子,张衡醒来了。白纸从书架上散落下来,层层叠叠的,压得他们喘不过气。门栓自己插上了,张衡掰了掰,铁块死死地顶住,掰不动。
然后,他仿佛看到了圣光,是无数真理般炽热的档案,散发出浓烈的光,堆叠在一起,照得张衡睁不开眼。
第一份材料,是关于“xltwmgcyshjg”的。他看不懂那行乱码般的文字究竟代表着什么。随着时间推移,他渐渐目瞪口呆,极尽睁大双眼。瞳孔干枯着,就像一个缠满蜘蛛丝的球,不自主往外凸着。他的脑袋简直在炸,无数颠覆认知的信息震碎三观,仿佛无尽的乌合之众,在那儿叫唤着,嚷嚷着,把他送上断头台。
第二份材料,他没敢看,被禚宁抢了去。禚宁看完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在流泪。她不知道为什么要流泪,只知道那股泪珠自己往下淌。她甚至不知道她看到了什么,可却一直本能般地重复着流泪的动作。就像热泉口,那股暖流自己腾腾冒出来一样。
等等,热泉口?禚宁好像隐约记得,热泉口来自一个距离太阳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差不多四光年的地方。不过,为什么她会不自觉记起这些?
第三份材料,是关于少年A的。字在逐渐消失,从现代语言,变成古代语言,再变成他看不懂的乱码。情急之中,他抓住几个字:“学员A,本名禚……”。等等,为什么是“禚”?这是个罕见姓氏啊。如果真的是禚宁,可她现在不就站在这里吗?
他看见禚宁的脸变得透明,紧接着是肩膀,然后身体,再是大腿,小腿,就像果冻一样,在那儿晃动着。他伸手去碰,手仿佛没有碰撞体积。可如果这样,张衡猛地把手抽出来,心想:“如果这样,她不就死了吗?”不!我要记住她。这股念头很强烈,就像穿透瞳孔的激光,他拼命地记住禚宁的样貌。淡紫色头发,刚好卡到锁骨那里。清澈明媚的双瞳包裹在里面,淡淡的忧伤,以及浓烈的温柔,杂糅在一起。瘦削的身板挺立着。双腿不长不短,有一种少女的青春感。
瞬息间,他感到周围的一切都慢下来了,不同于身体的缓慢,而是周遭思绪的缓慢。周遭所有环境的捕捉,所有传输到他脑海内的信号,都慢了。可他的思维,仍旧活跃着,而且以一种极快的速度运转着。
他看见刑适破门而入,而那一瞬间,他竟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攻击欲望,而且他的思维速度被加快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他的灵魂,仿佛以极高的速度飘了出去,踏出一道闪电型,然后近到刑适身边,然后打了下去。可紧接着,他的身体撑不住了,他感觉分崩离析,骨头,血管,瘤碎成一块块金属零件,散落开来,砸下去。连同着视野,眼前一黑……
当他苏醒时,薰衣草正在旁边。
“我要完了,我要完了,我要完了……”禚宁绞着衣摆,悲愤交加地呼喊。
禚宁捂住头,那是一种炸裂般的剧痛,仿佛苍蝇们分食着她的内脏,每一刻都钻骨挠心,她的骨头,血管,瘤散架了,然后裂成一瓣一瓣,再碎成原子大小的单元,重新交融着。那连同意识一并的存在形态,也在短短一瞬间重组了。她忽然,在那么一瞬间,感觉她不再是她,而是新的她自己。
“我的错。”张衡冷静地回复道,可心里惴惴不安。他只知道,泄密的事情,关乎家属的粮食配额。
禚宁倒是先一步发话了,她很是犹豫地说道:“我打算先把你供出来,是你主导的,你不要反驳,反正都是你干的!”她语气很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不耐烦。
“话不能这么说吧,你到底怎么了?禚宁!”张衡挠了挠头,然后砸向桌面,桌角在颤,他紧接着补充道。
“你的全家都死了吧,没什么好在乎的。快让我揭发你,没事的,你不觉得粮食配额该让给我吗?快点,够了,不要反驳了!”禚宁更加着急地催促道。
“够了?够了!你到底怎么了,我们不是要反抗这些教官吗?你怎么怕成这样?”张衡回怼道。
“你真的很过分!把我带到档案室的,不是你是谁?快点把粮食配额让出来!你就接受就行了,我以后每天给你留吃的!我要去了,把你供出来,你千万不要反抗!”禚宁话说一半,突然暴怒起来,猛踹向桌腿。先是桌面震荡了一下,然后传导到桌角,桌腿飞腾出去,重重地砸在地上。然后禚宁突然开始抽泣,面目狰狞地说道:“你……不要!小心……我……”她攥紧拳头,看向了张衡在意的,一直挂在身边的,是母亲张秋实的相簿。然后歇斯底里地说道:“你们都会……死!都……要……死!你也是,我……可不会在乎……你的母亲……不,不只是你的母亲……还有……其它的!”之后她咧开牙,攥紧拳头,喘着粗气,双眼炯炯有神地瞪着张衡。目光交汇的一瞬间,张衡双腿有些瘫软,扶着墙哆嗦着。
张衡呆滞了,他看不见其他的东西,也愤怒不起来,只看见禚宁朝着门外,刑适的办公室走去,他什么也说不了,什么也想不了……
为什么禚宁会变成这样子?她到底看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