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我能再冰冷一点就好了。”张衡从一阵呓语中醒来,也终于从“家”里回来了。他碰触了下他的皮肤,不同于往日薄荷的滑嫩,取而代之的是枯枝烂叶的粗糙。
此刻,站在他眼前的“伙伴”们,诉说着自己的经历。
“我去了哪里?我是谁?我……”禚宁断断续续地说道。
“先打住。不要说‘我’,要说‘我们’。”张衡说这话时,感到些许不自然
张衡的视线与禚宁擦碰了一下,两人的眼神竟达成了诡异般的同步。
“我们去了哪里?我们去了家里,是各自的家,但不是各自的家,是我们的家。”禚宁陈述道。
“我们的家。感觉不对,但逻辑上好像没有问题。对,就是我们的家。”朴锲哲思索道。
“就是我们的家,这样子更高效。如果都是各自的家,那么思想上没法达成统一,就会形成意见的分歧,影响决策速度。”和孪胸牌上的100%生还率闪了禚宁一脸。
在这件事情上,几人的意见达成了诡异的统一,张衡不寒而栗。
「演习,第二部分,步骤一结束,进入步骤二」思维的闪光在张衡脑海里沸腾,一条信息极速插入他思想中,但这次,他的排异反应减弱了很多。
「非对称对抗模式开始」信息播报的一瞬间,一伙人闪耀着出现在众人面前。
领队的那个,张衡看了看他的胸牌,他名字叫木渎。
“你们和我们是两支队伍。我是你们的对手,我们要杀光你们,你们不害怕吗?”木渎看着张衡,简直就像在看一个怪胎,他的身子在颤抖,仿佛掀起一股无形的波。旁边队伍那伙人接连后退,手里拿着手电筒,光束汇合,打在禚宁身上。
禚宁的身体一闪一闪,之后逐渐变得透明,张衡伸手去触碰,手竟径直穿过了她的体肤。
张衡惊了一跳,一把拿过那把“概念化效率武器II型”甩了出去。手术刀插在对方一名队员的胸口处,自发地往里钻,随着它身位的挪动,这个人直接消失了。
木渎直直地看着那位队员,眼里大块的泪珠滚落下来,他握紧拳头,手上筋骨外显着。张衡能听见他牙关打颤的敲击声,闻到一种钢铁般的冰冷。木渎双腿蹬地,一跃而起,扑倒的那一瞬间,他的手死死卡在张衡的脖颈处。
紧接着,是对手的启动。几十束手电光汇集到众人身上,张衡感到自己的身体像是散落的积木一般碎成一块一块。他闭眼,陷入沉思,一股火烧般的感觉涌到他的喉结处,像是淋漓的鲜血温润着愈发冰冷的血管,他感到他的喉结像是被贯穿,那里长满钢筋铁骨。然后,张衡的意志开始散失,他想着禚宁,可那股薰衣草香却愈发暗淡。显然,他的记忆在褪去,他的意志在散失。
如果他能再冰冷一点就好了,他要退却人的温润,长出机械般的极尽效率与冰冷。
弥留之际,他心想:“我总是一味地任由愤怒支配我的大脑,正因我更想做一个鲜活的人,禚宁才要死!要是我再冰冷一点就好了!因为,整个世界的运行法则都是效率与冰冷,活人在这里根本没有喘息之机!”
想到这里,张衡的思绪和队友打通了。他变得沉默不语,任由木渎的手掐死自己。忽然,他的头脑里穿过一阵颠簸,像是暴风雨后波涛汹涌的海浪,那股思绪传递到朴锲哲的脑海里,变成了一串冰冷的指令。
「朴锲哲,左手拿起手电筒,照向木渎」
朴锲哲不由分说地照做,那股光亮得灼人,火一般的白斑落在木渎的眼睛上。木渎双手轻轻收了些力,搭在张衡脖颈上。
「禚宁,走十步,拿手术刀」一串意识电流仿佛击穿了禚宁的颅骨,她不由分说地拿起手术刀,然后绝对禁止地站在那里。
「和孪,朝木渎脸上踹」和孪猛然跳起来,刮起一阵风,之后一股强大的作用力落到木渎脸上,他的整个身体掷地有声地撞在地上。
张衡一阵眩晕,心跳加速,他在一阵外力作用下迅速找回了状态。那一刻,排异反应再次上线了,他捂住胸口,聆听着疼痛无言的回响。
之后,两队的氛围处于一种极端的诡异中。对方集体收下了手电筒,而张衡一队也集体收起了武器。静默持续了差不多十几分钟,木渎先发话了:“你们……会杀光我们吗……”他的神情颤抖,止不住地打寒颤。
“为什么,请给我理由。”张衡冷酷地回答道。
“这不是游戏规则制定的吗?”对方一队其中一名成员回答道。
“为什么啊?为什么就要互相残杀?凭什么?谁制定的规则啊!我不要,我不要这样,我才不会这样做!”禚宁一瞬间吼了出来,吓得木渎虎躯一震。
“你……你……你说什么?”木渎下意识拿起手电筒,不假思索地回复道。
“她没说什么,只是问你们到底要干吗?你们一会儿惊吓,一会儿又愚笨地攻击我们,你们不会是过来给我们演戏的吧?就算是演戏,这也算是人物的性格崩坏吧?”和孪调皮地打探道。
“或者说,你们怎么有和我们斗争的勇气?”和孪比出一个吊诡的姿势,凑近吓唬着对面。
木渎趴倒在地上,说道:“我只是想活命,别这样好不好?”
张衡看着这一切。他们想要活命,可游戏规则是零和博弈,你死我亡的斗争。难道我们要杀了他们吗?他心里知道,自己的队伍虽然人数少,但早已通晓游戏规则,或许杀光他们是更有效率的决定。可是,有没有什么不杀光他们就能解决问题的答案?无论是他们,还是我们,都是活生生的人,人与人之间,为什么要充满杀戮?张衡不禁思考,活着的意义是什么?只是为了活下去吗?不,是为了以他想要的方式活下去,而这么做,要推翻这个世界的不公,否定零和博弈的前提,这个游戏的规则不成立!
张衡拿着手电筒,顶在木渎的脑门上,大声告诉他:“把你们所有武器都交出来,我们合作,你们想活命不是吗?”
对方十几名队员忽然一跃而上,打着手电筒扑过来了。张衡痛苦地捂住头。为什么?只是想要两边都能活下去,却做不到?不是要反抗这个世界的不公吗?不是打算合作吗?为什么就一定要你死我活地斗争?
事到如今,没有什么好选择的了。
「杀死反扑的对手。」
禚宁不经思索,一个动念滑步,抄起手术刀,弹射出去。她的身躯落后一步,灵魂先炸了出去。薰衣草香愈发浓烈,整个空间飘散着她的气味。她的一部分身躯碎裂成一块一块尘埃,宛如一个大过滤网般向十几名对手筛过去。手术刀自发飞起,朝每位对手均匀地拂拭过去。
铁锈的味道布满了整个空间,一片鲜红铺满了整个地面。
“不,我们没有攻击欲望。”残存的对手异口同声地说道。他们面目狰狞,小滴泪珠时不时从眼角滚落,不约而同地盯着那十几个死人的尸体看。那些死人的体肤碎裂成一块又一块,骨头整块地留在那里,边缘还淌着鲜血。
张衡不得不做下这样的决定,如果简单的交流不能使他们屈服,那么最直接的暴力或许可以让他们闭嘴。他顿了顿,残酷地说道:“不,我们有攻击欲望。合作与否?”
“合作……合作……合作!”木渎忍不住哭了出来,任由整个身体的重量压在地上,他双膝跪地,头仿佛百草枯摧残的杂草一般,毫无生气地低垂着。
可是,用暴力达成的妥协真的可靠吗?这一刻,什么是理想,什么是活着的意义都已经淡薄了。张衡只知道,这么做,效率更高。
禚宁恢复了她的身体,她盯着张衡,眼神里恐惧与不安并存。她什么都没说,张衡不知道,她到底在想什么,但能隐约体会到她内心中的复杂情感。
朴锲哲也盯着张衡,他什么也没说,却仿佛在宣告:“如果你和我共享行径的前提成立,那么你和我是同类了。”两人对视一眼,朴锲哲却忽然哭起来,张衡听到他窃窃私语,说什么“不要让逻辑支配我的大脑”之类的话。张衡无法理解,难以置信地打量着他。
无论理解周遭事物的方式如何,都不重要了。他要把事做绝,不能让体制有喘息之机。
「我负责施令,禚宁负责安抚众人的心,和孪负责杀戮,朴锲哲负责分配资源,木渎负责运输资源」
短短几行指令,瞬息般投射到众人脑内。
“你们都想活命,对吧?我们有最强的武器,能让大家都活下来。请不要反抗,听从我们的指挥。”禚宁以不容置疑的语气命令道。
两支队伍合并成一队,彼此撕掉了彼此的队伍标识,之后这支大队分化成四支小分队,分别跟随禚宁、和孪、朴锲哲、木渎。
至此,这支特遣队正式完工。张衡看着这项由他操办的大工程,不由得心生感慨:“这就是分工协作,是对抗这个不公的世界,最效率化的一把利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