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张衡问。
禚宁笑了笑,却没有回应。远处闪烁着白花花的光芒,闲适地映射着两人的脸,仿佛连他们的“存在”都增强了。
张衡伸手碰触禚宁的脸,指尖划过的一瞬间,她向后缩了一下。
“哎呀!”禚宁尖叫了一下,然后哑着嗓子,低声说了句“麻烦收回去。”
张衡的心“咚”一声砸下去,头撇向一边。白色光芒闪烁得更快了,他的手揪着地板,映出几条影子。影子随着灯光闪烁一同晃动着,遮住了禚宁倒映在地板上的脸蛋。
张衡的眼向视野外张望着,可却寻觅不到她的踪迹。他扭过头看向禚宁,可她的头也撇向一边。她面无表情地看着那束光芒发呆,张衡试探着向她那儿踏了一步。
脚步声传到禚宁的耳朵里,她浑身一哆嗦,竟抓起了那把手术刀。她眼神凶狠,脸上肌肉紧绷着。两人对视一眼,她才缓缓放下手术刀。
“等会儿。给我一点空间。”禚宁的语气很淡,她又一次撇过头,愣在那里。
张衡伸手,却碰不到她。他开口问:“怎么……”
话音未落,禚宁却打断道:“没事,不用,不用。”她几乎是自然而然地说出这些,可她的眼神却控制不住飘到张衡身上。
那种眼神,甚至有点可怜。
张衡向后退缩,身体蜷成一团。他轻轻拍打着地面,耳朵贴在冰冷的瓷砖上,听大地的回响。他望着地平线发呆,目光所及之处是他所能看到的极点。
钢铁零件,内脏器官,灰雨,组织液。四周散落着这些,就像一片废墟。朴锲哲轻轻拍打张衡的肩膀,说道:“战斗结束了,可我们还剩下什么?”
朴锲哲比划着,投入地讲了个故事。
还没进营地那些年,他在紫竹一所初中读书。那一天,他做了一套语文卷。开考还不到十分钟,他看到邻座的卷子上排满了密密麻麻的字,右手不自觉地抽搐。还没做完古文板块,她竟然趴在桌子上低声痛哭。他努力把目光挪到自己的答题纸上,却不经意瞥见坐他前面的一位学神。那人平日里成绩极好,是个门门都接近满分的存在。可这次,他的答题卡却不完整。
朴锲哲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那人的答题卡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痕,很快又被那人揉作一团。那人额头上拧出好几道皱纹,他甚至都能听见那人的呼吸音。当他和那人对视时,竟看到一滴眼泪,直直落下去,浸润在答题纸上。
考完,他才知道,这次考试难度相当大。而且,这也不是什么普通的考试。
他是耐耐心心地写到最后一道大题的,当最后一个字落下去后,旁人都直勾勾地看着他。那一刻,他感觉自己就是神。
成绩发表的那一刻,他却不在学校。他漫步在校园外边,朝着医院的位置走去。可他却听见无数人在尖叫,喊着自己的名字。
他很想要回班级,看看那些同学崇拜自己的样子。可学校有规定,患有传染病者不得入校。他只好头也不回地朝着医院走去,可到了医院才发现,那儿不是治病的地方……
等病好了,回到班级,那些欢呼声却散了。没有人尖叫着喊着自己的名字,更没有人崇拜地盯着自己,只有无数看向黑板的目光,以及无数套考试例程。他再次望向那个把答题纸揉成一团的同学,可这次,他的眼里却连眼泪都没有,只有冰冷的分数。
他最近一直在思考,究竟什么东西是时间不能冲刷的。你所在意的一切,转眼间就成了一场空,那为什么还要去追寻这些东西?
他讲完故事后,对张衡冷冷地说了句:“或许,你什么也没剩下。但经历这些战斗前,你不也一无所有吗?”
“不!我们有低效的情感!”张衡决绝地回复道。
禚宁原本在旁边趴着,可她却忍不住凑过来。她的眼里闪着泪花。
张衡想起来,进入营地前,他和禚宁一起在天台看月亮时,她的眼里也闪着泪花。
禚宁是一位差学生,那天早上,她在做一份注定不可能完成的语文卷。开考才十分钟,她却愈发看不懂试卷上的字。然后她趴在桌子上哭起来,可周围人并没有因为她的哭泣而停止。就算自己搞得多么砸,世界也不会因此停下来等你哪怕一会会。
她和朴锲哲对视了。她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使劲投出求助的眼神。可朴锲哲却冷静得可怕,他的目光渐渐挪回了答题纸上。她意识到,人类这个物种,是彼此独立的,谁也不会帮谁。
她心头一紧,却无意间瞥到张衡的答题卷。上面时而空白,时而落着密密麻麻的汉字。可张衡的笔尖始终颤动着,尽管他的手臂在抽搐,手忍不住地抖,身体无数次发出停止答题的警告。他却以一种凶狠的目光,死死盯住答卷,以常人难以想象的毅力做答着。她的心怦怦直跳,也就是在这时候,她感觉张衡这个人,越看越顺眼。
禚宁看到,“停止答题”和“继续答题”两个矛盾的指令彼此运行着,却离奇地自洽,人类真是个矛盾的物种。
转眼到了晚上,考试已经不重要了。天台上,月色冉冉升起。看着张衡辛苦的样子,她忍不住滑落一滴眼泪。
张衡的思绪飘回到现实中,眼前的光芒闪烁得更厉害了。和孪告诉他,这是空间解体的前兆。
“什么是空间解体?”张衡和和孪对视几秒,问道。
“就是演习要结束了呀。别这么盯着人家!真恶心!”和孪凶狠地说道。
“为什么恶心?”张衡好奇地打探道。
“别……别问了!反正……反正……”和孪失了神,想扭头看向别处,却正撞在朴锲哲的目光下,她的脸颊泛起淡淡红晕。
和孪钻进朴锲哲的目光里,却不知足,仿佛定住了一般,然后结结实实地喊出了两个出乎意料的字眼:“主……人……”
不知为什么,她感觉朴锲哲对她有种别样的操控力。
朴锲哲猛地后退,摔了个踉跄,像是在掩饰着什么,向着周围人大喊:“没有!没有!”
然后赶忙吩咐和孪:“你小点声,在这里不行……”
和孪没有理会,自顾自地说:“好的,主人!我小点声。”她的音量是在说完这句话后才被压下去的。
木渎和幸存的队员站在那里,吓得发抖。张衡听见,他们小声地议论“他们不正常”“我们也会变成这样”什么的。
张衡走过去,木渎以一种防御姿态说道:“我现在才知道,演习是会死人的。你也不例外!”
“不,死法可以自己选。”朴锲哲喊道。
“我们都活下来了,这就够了。”张衡补充道。
木渎丢下了手中的手电筒,灯光明晃晃地打在地板上,有些刺眼。
“我想吃冰淇淋……”木渎吓傻了,不假思索地说道。
众人纷纷丢下了手中的手电筒,开怀大笑起来。那一瞬间,所有人放下了彼此的隔阂,热烈地活在一起。
“我不想再吃营地的特供红豆面包了!”一位学员叫嚣道。
另一位学员此起彼伏地回应道:“我来了营地,已经两年没喝过可乐了!”
“我语文还没考过你呢!”和孪冲着朴锲哲说道。
“要是营地的电视能播点其它的节目就好了!”张衡说道。
禚宁眼神呆滞地走过来,说道:“我累了,别烦。”
众人瞬间不说话了,无数双眼静默地注视着禚宁。
张衡伸手,朝禚宁说道:“为什么……”
禚宁一巴掌拍开张衡的手,说道:“够了!”
张衡抓着衣领,尴尬得说不出话来。
“大家回去之后有什么想干的事情?”朴锲哲假装没看见,向大家吼道。
“炸死刑适那个糟老头子!”一位学员狠狠地骂道。
“干得好!”和孪带头起哄。
“好”字此起彼伏,简直像是战场上的喊杀声。
禚宁走向一边,蜷成一团。那里是光照不到的暗角,禚宁“栖息”的地方。
“我本来就不存在,何必带上我呢?”她小声嘟囔道,却一字一句扎进张衡的心里。
“我回去之后要审批装游戏机!”和孪假装没看到他们,乐此不疲地叫嚣着。
“她生还率高,无所不能。”朴锲哲作证道。
众人尖叫着,崇拜地看着和孪。
朴锲哲看向和孪,眼神充满渴望。
比起耳边的喧嚣,张衡更关心的是眼前的禚宁。她抱着双腿,低下头颅,精神状态堪忧。“我不想试着说服你,但请你就算不存在,也假装存在,好吗?”薄荷味送着清香,与薰衣草香交融着。此消彼长间,张衡以最温柔的口吻缓缓道出这些字句。
禚宁没有回复,盯着地面发怵。张衡望向别处时,却瞥见她似乎点了下头。动作幅度很小,让人怀疑她有没有那么做,可即便如此,张衡还是选择相信。他温柔地注视着禚宁,也小幅度地点了下头。
在这“告别”中,演习匆匆结束了。没有大阵仗,只有熄灭的灯,解体的空间。地板碎成一块一块,空气仿佛凝固,眼睛一闭一睁,他们回到了一个大铁箱里。门打开的瞬间,光冲进来,照得他们睁不开眼。
大屏幕缓缓流过所有人的生还概率,当张衡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数据上时,他看见的,不只有生还概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