禚宁没有递出那张明信片，眼角却流下一滴眼泪。
“为什么……你为什么在……”张衡擦亮眼睛，不知为什么，他也一阵感伤。
“没什么……”禚宁的话语很轻，很淡，像是随时要消失一样。
禚宁把明信片揣在兜里，张衡看着她鼓起的口袋，明明那张明信片那么近，可他却够不到。
张衡低下头，没有继续问下去。他打开日记本，不知疲倦地写下去。
2027年6月17日 星期四 雷暴
献给三年后的你：
还有三年就要进入死亡空间了，今天一整天都是电闪雷鸣。闪电每次劈下来，禚宁的轮廓都会淡化些许。今天是间歇日，我和禚宁一起去看了场电影。电影的名字叫《效率体意识》，我看不懂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只知道它来自四光年外的比邻星。
电影院的温度很合适，禚宁趴在我怀里，感觉很舒服。只有在这里，听不见外面的电闪雷鸣。
禚宁趁机塞给我一张明信片，我看了看，日期是一年前，也就是2026年6月17日，“喜欢”什么的字眼仍然清晰可见。我没想到，隔了一年，她才把这张明信片递到我手里。
我不想失去她，还记得演习的时候，她的灵魂碎裂成一块又一块，那些淡紫色的光芒漂浮在那里，界限分明，我甚至都能摸得到。
看到一半，禚宁忽然开始哭起来。泪珠滴到我的手上，冰冷异常，我的心一阵绞痛。那一天，大银幕是黑白的，铁血的投影光压在影院座椅上空。
电影的第一幕，我至今还记得，标题叫做《杀死穷人的5×10^23种办法》。
我听说电影在人类代表的强烈建议下加上了光敏癫痫的警告。
屏幕一直在闪，在我的脑花里闪。当时，五颜六色极具侵略性的光杀进我的思绪里，我忍不住排异，想吐，可它还没有停止。
影院里一阵混乱，到处都是窜动的人群，时不时传来一阵惊呼声。
人群越来越躁动，紧接着像是爆炸一般传出一阵尖啸声。
我感觉，它简直是疯了，你知道屏幕上的东西是什么吗！是尸体，是穷人的尸体。它们被排列成几何形状，每零点几秒就切一次画面，响彻天地的电噪音简直要炸穿我的耳膜。
我捂上禚宁的耳朵，她依偎在我的怀里，我感受着温热顺着手心传到全身各处。
「穷人是低效的，我们帮你们删除了这些低效个体，可为什么你们会哭」
监控的红光打在禚宁脸上，几乎是一瞬间大银幕上投射出这么一行字幕。
“张衡……张衡……张衡……”禚宁钻在我怀里，不断求饶着。
“我们什么时候能走？我不看了！”我朝着场外工作人员大喊着。
“依据远视国第887523号行政令，1小时内，你们被暂时剥夺人身自由。”工作人员吞吐着电子烟的烟雾，冷冷地回了一句。
“这就是效率体吗？”我捂上耳朵，感到十足的恐惧。
那天的电影，我看到了最后，却说不出话来了。
2027年6月18日 星期五 晴转多云
献给三年后的你：
离死亡空间又近了一天，我在碳素纸上写下了禚宁的名字，我永远也不要忘记她！
每天上课好无聊啊，好在我下课和禚宁一起去了营地咖啡厅。
门口有个感应门，我掏出提前获得的特需卡刷了进去，禚宁也一样。
旁边几个学员死死盯住我，我看见他的眼睛深邃得可怕，那是种恐惧和嫉妒交加的表情。空气仿佛凝固，终于，我听见其中一位学员小声议论了一句：“凭什么，他们就可以？”
我没听清其他人说了啥，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咖啡厅。
禚宁梳了个四六开的刘海，真漂亮。她这次没有穿营地的训练服，而是穿了件荷叶边的连衣裙，颜色淡雅得刚刚好。
我想要点一杯咖啡，可这个世界没有“点”这个操作，只能在几个配方里挑选。
我选了一个咖啡因含量比较足的配方，禚宁选择了一个糖分比较多的配方。
与其说禚宁点的是咖啡，不如说她要了杯糖水。
正好15分钟后，两杯咖啡浮现在我们面前。禚宁贪婪地**着那杯糖水，然后勾起勺子，把那滩水送到我嘴边。她的眼神是躲闪的，呼吸也随之放缓。
我感受到那股甜入心扉的冰凉，在正好10秒后化了，这股甜恰到好处，刚好浸润满我的整个口腔，没有一丝浪费，简直是宇宙的绝顶美味。时间卡得那么精准，让我不由得感叹起效率体美学。
原来生灵涂炭之外，它们的美学是这样的。
2027年8月15日 星期日 小雨
献给三年后的你：
我每次看到禚宁的脸就会心跳加快，我是不是喜欢上她了？
她牵住我的左手，触感冰冰凉凉的，我竟然迷恋上了这种感觉。
我甚至梦到了她给我的那个吻，窗外小雨淅淅沥沥下着，我的心感觉有点痒。
我努力回想着她的模样，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究竟弯到哪里？
我对她的感觉究竟是什么？是伙伴吗？还是，我喜欢上她了？
今天，我没带她去咖啡厅，我带她来了藏书室。
我翻开一本《效率舞步》的书。自从我们在演习那天使出了那些招式，就被高层注意到了。可以说，我们凭一己之力改变了整个教学体系。
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特别鸣谢 张衡 禚宁 朴锲哲 和孪”
我的内心有点感动，一阵期许，终于落地了。
禚宁朝我相视一笑，我沉浸在她的笑容里，合上了书。
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朴锲哲走进了藏书室。他翻开一本《逻辑学讲义》，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着。读到一半，他有些愕然，捂住头呻吟着。
他竟然哭了出来，这是我生平第一次见到这种景象。
“怎么了？”我凑近过去问道。
他给了我一巴掌，面目狰狞地说道：“你不需要知道！”
我没有继续问下去。
2027年9月27日 星期一 晴
献给二点几年后的你：
今天下课没有休息，只有紧急加练。
和孪扶正我的身姿，说道：“整个营地里，没有人比我们更懂动念滑步了。”
刑适面色和蔼，他缓缓挪步过来，轻声对我说道：“你们一定能活下去，好样的。”
和孪悄悄对我说道：“你一定会活下去的。”我当时还不知道，这句话说得到底有多重。
“只有你……”和孪神秘兮兮地补了一句，我心里一凉。
“我想和你假扮一个星期的恋人，好不好？”和孪问道。
“可是禚宁呢？”这句话没从我的大脑倒出来，我的嘴唇却自觉地说：“好。”
之后，这一天什么也没发生，练到深夜，或许是疲惫的缘故，我倒头就睡。
2027年10月4日 星期日 雷雨交加
献给二点几年后的你：
距离我和和孪假扮恋人，已经过去一个星期了。禚宁好像有点不开心，我翻到了她的日记本，仔细看着，一页一页地翻。
却被禚宁抓了个正着，她没有打扰我，而是站在不远处流泪。
“是她的阴谋……”禚宁的眼泪像涓涓细流。
“你骗我……”禚宁擤着鼻涕，趴到了床上。
我不忍心，也走了过去。
禚宁一把抱住我的腰，扎在我怀里哭。
窗外雷雨交加，可待在这间宿舍小屋里，却觉得别样地安逸。
夜幕已深，卷卷阴云遮住了皎洁的月光。
那一刻，我们放下对未来的种种不安，缓缓睡去。
梦里，我还读着禚宁的日记本，它是这么写的：
「2027年9月28日 星期二 扬尘
你还是带着我去喝咖啡，可我的心一直砰砰直跳。
当时天气不太好，你戴上了口罩。那个口罩是黑的，明明你面黄肌瘦，可这样碰撞出来却很酷。
“好帅啊！”我当时几乎尖叫出来，我望了望你的眼睛，可你的目光是躲闪的。
和孪是不是对你有某种魔力？你一直看着她，我好伤心。
我一直在忍，你给她倒苏打水。我掰着手指头数，你给她倒了整整三杯。
每倒一杯，我就看你一下，可你不看我。
我刚开始感觉尚可，我也告诉我自己没事。可你倒了第一杯水，我的心像堵住一样，感觉很闷。
你继续倒了第二杯，我开始头晕。
“要是这份心意压得我喘不过气的话，就放弃吧。”我当时是这么想的，我头撇过一边，努力不看向你。
我还是忍不住瞥了你一眼。
你倒了第三杯。
你好恐怖啊……」
我读完了信，醒来了，不知为什么，我在流泪。禚宁明明就在旁边，她睡得很香，我都不忍打扰她。
她原来在装睡啊，我向她发誓：“我不会忘记你的……”
“真……的？”她的表情很苦闷，还有些忐忑不安，我甚至能听到她的心跳声。
“我……也……不想……这么……做啊……”我哭了出来，这次我钻入了她的怀里。
她眼神空洞，却还是轻轻地拍了拍我的后背。
“没事的哟……”我睡去之前，听到她最后一句话是这么说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