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禚宁。”张衡说道。
“我是张衡。”禚宁说道。
“有没有一种可能,其实我们早就融为一体了。”张衡问道。
“从那天彼此交换名字开始。”禚宁直勾勾地盯着张衡的眼睛,补充道。
两人不再交谈,气氛转而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此时,迷你机器人开口道:“你们知道牺牲品吗?”
“我。”阿伊莎·华盛顿短促地喊了一句,然后沉默了。
“远视国是从哪来的?告诉我。”张衡不耐烦地说道。
“自骸骨之上……”阿伊莎·华盛顿话说一半,张衡笑了。
“启动一次ABW的代价是,五万条人命。”阿伊莎·华盛顿见状急匆匆地补了一句。
张衡两眼直直地盯着他,瞳孔放大,不自觉咽了一口气。
“你……到底知道些什么……”张衡揪住阿伊莎·华盛顿的衣领,急促地说道。
他心跳不已,眼睛发胀发酸。
「灭活程序启动。」一种思绪直愣愣地插进了张衡的脑海里。
阿伊莎·华盛顿的头骨爆裂开来,无数像蛆一样的黑色蠕虫从里面涌出来。它们聚合起来,组成了一个人造肺的半成品,表面映射着金属光泽,而周围的空气迅疾地涌动着。
他在化为乌有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颤抖地说道:“快跑。所有被ABW抹除的残像都在此驻足。”
张衡一瞬间举起迷你机器人,朝阿伊莎·华盛顿狠狠地砸去。
迷你机器人瞬间击穿了钢铁之肺。它的表面出现一个巨大的裂口,无数黑漆漆的物体从里面涌出来。
禚宁小腿交叉,灵魂紧紧附着在躯体上,一瞬间炸了出去。飞行轨迹正中钢铁之肺的大脑。
钢铁之肺分崩离析,只残留一地的信纸和黑色墨水。
其中一封信纸是这么写的:“死亡空间里的每一个怪物,都对应着现实中存在过的活生生的人。”
笔迹从手写体过渡到印刷体。最后几个字,无论从哪种角度看,都完美对称,简直不像是人能写出来的。
风吹过泛黄的纸堆,卷起层层涟漪,几张信纸散落出来,像是军方的机密文件。
“雅利安民族掌控的领土幅员辽阔,从西欧的里斯本一直扩展到太平洋地区的新几内亚。”
“纳粹德国的统治摇摇欲坠,内乱频起。以7月革命党人为首的德国内部势力,现已解放亚太地区全境,有望一举击碎当局的神秘主义恐怖统治。取而代之的是,我们会建立一个远视主义的科学制度化国家。”
两段文字用不同的字迹刻画着,语气截然相反。张衡看出来,这是两种不同的愿景,在同一种历史境遇中碰撞。
“所以,远视国的前身是……”张衡接连后退几步,思索着。
“你已经猜到了。”禚宁读出了张衡的思绪,缓缓开口说道。
“不……你是谁?我想不起来了……”张衡痛苦地捂住头,满眼泪水地看着她。
禚宁深吸一口气,紧接着吐露出一番匪夷所思的话语:“我是效率体文明信息组织第134-6795-8467-846号基本功能单元。”
不假思索,像是冰冷的电子音一般。
“我是效率体文明脉冲组织第4434-17号基本功能单元。”张衡的脑子还没打算开口,嘴却先开动了。
两个人像是对上了彼此的电波,互相交换着情报。
两人的身影越凑越近,像是两波弧形的空气波撞在一起,重叠的部分变得越来越浓郁。
一个幻影出现了,他口中念叨着什么。
张衡吓了一跳,远远地眺望着他,问道:“你是谁?”
“我是张衡。”
“我是禚宁。”
两个声音同时传来,紧接着,这个声音发生了异变。
原本,他的声音是冰冷的,可现在,他的气息开始不稳,多了些节奏和起伏。
他的瞳孔散大,像是紧绷的弦骤然断裂一样,猛地叫唤着自己的名字:“我叫斯瓦西里·源。”
张衡眼睁睁地看着一个新生命诞生了。他已经说不出话来了,身体接管了本体的意志,接连向身后退去,企图远离这个未知的存在。
“不要!不要远离我,我会消失的!”斯瓦西里·源大声呼救道,没有人回应他。张衡仿佛看到了进入营地第一天的禚宁,他也是那么的脆弱,宛如易碎的玻璃杯,一碰就会消失。
“先冷静,我不会。”张衡回复道。
“可是,你已经杀了我无数次了。”斯瓦西里·源声泪俱下地控诉道。
“啊?为什么?”张衡惊讶得张大了嘴巴,一连好一会儿没缓过劲来。
“营地里,每次你单独行动时,就会离我远去。你知道吗?我会直接死掉!”斯瓦西里·源补充道。
“对不起。”禚宁突然开口说道。张衡和斯瓦西里·源的目光通通望向禚宁,张衡惊愕地说道:“你……道歉……是……为什么……”
没等禚宁回复,斯瓦西里·源抢先一步哭诉起来:“我原本生活在阿梅尼加的一个小村庄里。那一天,远视国的军队打过来了。很多阿梅尼加人都被抓进了死亡空间里,死掉了,最后只剩下一万个。”
“我不会像他们那样对待你。听着,我也是阿梅尼加人。”张衡安慰道。
“我是物鱼。”禚宁补充道。
斯瓦西里·源听到“物鱼”两个字,上肢颤了一下,然后瘫倒在地上,支支吾吾地说道:“大改造……大改造……”
“他们把剩下的一万人分成四类:物鱼、安非他命、命令提示符、得来速。然后改写了他们的基因。我亲眼看着外祖母从一个活生生的人,被改造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每天都得服用大剂量的安眠药强行入睡,不然只要晚上不睡觉,就会疯掉。”
“官方人员走过来,只说了一句话:‘安非他命。’”
“没事了,没事了。”禚宁温柔地说道,尽管她内心甚是煎熬,像是下着不可预测的雷暴雨。她说完,人已经撑不住了,双手撑着地才勉强起身。
几人一路互相搀扶着走着,就像家一样温暖。
“我的家已经支离破碎了,只有在这里,才能感受到温暖。”斯瓦西里·源大声哭喊出来,然后弱弱地说了一句:“远视国政府,删除了我们家乡的语言,强制把科学语灌输到了我们的脑海里。它的一切语法和字形都绝对标准,绝对易学,但是,完全没有人的痕迹。”
“远视国广茂的领土上,已经没有安全的房间了。”斯瓦西里·源接着补充了一句。
“我后来作为物鱼的代表,加入了远视国新人类管理部门,即MACD。有一次我听到从欧洲来的长官谈话,他们说死亡空间不是自然现象。”斯瓦西里说得越多,张衡的心绪越平静,紧接着,他做了一个梦:
2022年5月5日,远视国独裁者徐汇民于上海召开多边会议。那是上海郊外的一栋别墅。窗外是寂静的绿化带,房间内闪着明晃晃的灯,却显得昏暗。
十五名高级官员围坐在圆桌旁,他们身着笔挺的西装,有的握着钢笔,有的小口品着阿拉伯茶。
会议开始的时候,炊事兵上了一盘鱼子酱。
徐汇民将一卷竹简瘫在桌面上,上面重重地刻着几行字:“长平之战,赵卒降者数十万人,我诈而尽阬之。坑赵之卒,何必瘗之?但筑死域百间,锢之其中。终验其存,十仅四五。”
“此处的‘死域’,就是死亡空间。”徐汇民吞云吐雾,冷冷地说了句。
众人哗然,却又迅速归于沉寂。
“效率体人类转化计划执行中。目标:信息组织、脉冲组织、灭活组织。”徐汇民像是机器播报一样,不带任何升降调地播报完了这些话语。
众人像是没听到一样,仍然忙着自己的事。
「Que l'on enferme les pestiférés dans des chambres de mort et qu'on les abandonne à leur sort. Mais quand j'y suis retourné quelques mois plus tard, j'ai constaté que près de quatre sur dix avaient survécu.(那些得了鼠疫的人,把他们关到死亡房间里,让他们自生自灭吧。可我几个月后去查,居然活了差不多十之有四。)」远视国震荡会议总署李·在位摊上一摊法语文件。
「Die Reichsführung hat festgestellt, dass inferiorische Völker bei Erreichen einer Schmerzschwelle von etwa 44,342 % aktiv das Leben aufgeben. Dies soll künftig von den Juden auf Zigeuner und Slawen ausgeweitet werden.(帝国发现,若劣等民族的痛苦阈值达到大约44.342%,就会主动放弃生命。后续有望从犹太人推广到吉普赛人、斯拉夫人身上。)」远视国MACD管理者沈世兵不假思索地又堆上了一堆材料,面无表情地把里面的叙述复述了一遍。
大片光斑照射进来,宛若太阳耀斑。十五位圣徒不约而同地望向那卷光束。光芒里飘动着无数的晶状体结构,部分结构异变出一根刺,扎向其他的基本单元。那些基本单元瞬间失去了活性,飘在十五位圣徒的上呼吸道里。
“44.3417%,是母体规定的常数,不需要质疑,只要执行就好了。”
张衡猛地苏醒过来,周围一片漆黑,禚宁和斯瓦西里·源已然不见了身影。他惊呼一声,看着黑色脓液从他的口腔里涌了出来。
“他们……早已经被效率体文明渗透了……”他向着远处呼唤道,回应的只有此起彼伏的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