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而齐整的脚步声像一枚枚黑铁楔子,凿进这片泡烂了血肉的战场。
他们一到,再临会的灰袍人不得不分出目光;焦黑的怪物群凭着兽类的本能,往两边退散,绕开这些浑身散着净化气味的黑衣人,像滩涂上的蛆虫避开盐粒。
一只手搭上了蓓斯妮握法杖的手腕。指尖粗糙带茧,碰了一下便抽走了。
蓓斯妮的脊背绷直,转头。
赛琳娜就站在她身后,不知什么时候退到了防御圈内侧。披肩外套粘上了污点。她脸上找不到一点慌张。
快速扫过四周,确认没有别的视线盯着这个角落。
手指在蓓斯妮的左手掌心按了一下,旋即抽开。
冰冷、坚硬、指甲盖大小、表面粗粝不平。
手指下意识蜷起,将小小的硬物裹进掌心。她低下头——一块灰扑扑的、边缘参差的石头,颜色平平无奇,像从河滩顺手捡的。石面像是有刻痕,光线太暗,看不真切。
"别让别人知道。"
赛琳娜的声音压扁成气音。说完这句,她没等任何反应,一个点头、一个眼神都没等——脚步一转,穿过两个紧张地释放小型风卷术的低年级生之间,朝外侧,朝猎秽团推进的方向,无声地流了出去。
动作没有一丝犹豫。身影脱离了师生勉力维持的阵型,暴露在再临会流弹与猎秽团前进的路径之间。
然后,在蓓斯妮和附近几个瞥见这一幕的师生——尤其是同样留在靠后位置、咬着牙维持一道水幕屏障的安吉拉——的注视下,赛琳娜抬手放在胸前,朝猎秽团为首的巨剑士打了个干脆利落的手势。
巨剑士目光扫向她,点了下头。
她脚步加快,迎着那股肃杀的气场走向队伍侧翼。手持战矛的成员侧身,让出一个位置。
她走到那人身后,转身面朝战场,手中胡桃木短杖抬起,魔力的光重新凝聚。她的姿态、她与身边猎秽团成员之间那种不需要开口便已成形的默契,全替她说了同一句话——
她一直是猎秽团的人。
闷拳。砸在几个目睹者的胸口上。
安吉拉瞪圆了眼睛,手中维持的水幕剧烈抖了一下。她盯着那个融入黑色风衣队伍里的、熟悉的背影,脸上的血色先被抽空,随即烧了上来。茫然和震惊绞在一起,把她的表情拧成了她自己都认不出的形状。
嘴唇哆嗦着,想喊什么,被冲击堵在了嗓子里。
姐姐是猎秽团的人。那个总是潇洒的,照顾她、带她在学院自由来去的赛琳娜——连她这个妹妹都毫不知情。
猎秽团并未因她的加入而停顿。为首巨剑士身旁,另一名成员抬手,从腰间装备带上取下一个手掌大小的探测仪器。指尖在侧面的凸起上飞快拨了几下。
仪器内部发出"滴滴"声。正对师生方向的水晶窗里,浮现层叠的光谱波纹——红暗交错,扩散又收缩。扫过防御圈方位时波纹骤然密集紊乱,仪器跟着发出急促的、音调往上拧的嗡鸣。
他低头扫了一眼读数,抬起手臂,朝那个方位——普莉希拉,一指。覆着面具的脸转向首领,无需开口。
为首者面具后传出一声低沉的指令,音节古怪,不是通用语。
下一刻,他们那黑色刀锋般的推进姿态骤然改变,调转方向——清理怪物与威慑再临会的节奏,让位于更具攻击性的散兵线阵型,朝师生,更准确地说,朝检测出异常的普莉希拉所在的那扇面,压了过来。
"他们调头了!冲着我们来了!"有学生惊叫。
因猎秽团出现、再临会攻势稍缓而得到一丝喘息的师生们,喉咙里那口才吐出半截的气,又被死死堵了回去。
左侧,再临会察觉到动作,同时嗅到了战机。那驱使暗红触手的灰袍人再次施法,这次不止地面——侧面蠕动的肉壁上也窜出更多更粗壮的触手,裹着腥风和黏液,像疯了一样舞着巨鞭呼啸抽向薄弱的侧翼。
"左边!小心头顶!"
与此同时,另外两名灰袍人配合释放出密集的、带腐蚀能量的紫黑色光刺,压满师生头顶,逼得他们不得不分出大半精力拦截。
右侧,手持仪器的成员退后半步,其余人抬起了武器——数件远程利器。两名成员举起腰间的连弩,弩箭箭头雕着细密的符文。
"右侧弩箭!防护准备!"
扳机扣下的瞬间,箭矢离弦,几声破空的呜咽,在空中划出蓝色轨迹,直射向防御外层构筑土墙的老师。
另有两名手持长柄战斧的成员,低吼一声,全身筋肉贲张,无视脚下的泥泞,朝几名高年级生与莱昂勉力维持的位置狠狠撞了过来。纯粹依靠强化过的肉体和手中那对符文武器,打算进行粗暴的物理突破。
"有人冲过来了!拦住他们!"
嘶哑、焦灼的呼喊在混乱中交织。学生们仓促调整法杖指向,魔力因过度抽取而忽明忽暗。
一道炽热的火墙在左翼升起,迎着触手扑去——却被其中两条格外粗壮的狠狠抽碎,火焰炸开,漫天火星。
右翼,联合风盾勉强偏转了几支弩箭,但仍有漏网的——"笃"地一声钉在了一名男生匆忙举起的、覆着偕同系硬化术的笔记本上。
箭头没入大半,笔记本瞬间炸裂,男生惨叫着捂住被碎片划伤的手臂退后。
快要撑不住了。
内圈。普莉希拉咬着下唇,嘴里泛出血腥味。她意识到仪器锁定的异常大概率指向自己那只正在恶化的手——那股感觉像一块烧透了的炭按在胃壁上,烫出来的是拖累同伴的羞愧,还有没处发的愤怒。
握剑的手在颤抖。她恨自己此刻的无能,想冲出去把火力引开。旁边的伊泽菈颤抖着,一手握着法杖,另一只手紧紧抓住蓓斯妮,不知是在寻求支撑,还是想把她护在危险之外。
前方老师们额上出汗,血色渐渐退去;身后学生们越来越粗重慌乱的呼吸、啜泣;普莉希拉嘴角渗出血,伊泽菈抓着自己的手——那只手一层层收紧,她骨头发疼。
视野前方,一条暗红触手狠狠抽中老师撑起的火墙,火星混着焦臭的黏液炸成漫天血雨;右侧传来刺耳的金属撞击声,一名高年级生手中的金属塑形防护盾被洞穿,残余力道带得他整个人踉跄后退,撞倒了身后的人。
人群中心的啜泣和惊叫像被攥住了嗓子。
再这样下去,所有人都会因为她们三个被困死在这里。
这个念头瞬间浇灭了她脑子里所有多余的噪声。猛地吸了一口气——混着焦肉和血锈的空气刺得喉咙紧缩,目光一下子聚焦了。
她侧过头,视线越过交战的人影,投向后方不远处的墙壁。如果这里还残存着学院大厅的结构映射,那个位置原本是一排高大的拱形窗,外面该是夜色和后湖。
此刻那面"墙"上覆着厚厚一层搏动的暗红肉膜,脏污的血迹顺着肉膜的沟壑蜿蜒流淌,但大致的窗框轮廓依稀可辨。
外面。下面是后湖。
没有时间犹豫。
蓓斯妮紧握的法杖下垂,用杖尾点了点普莉希拉的小腿侧面。同时侧过脸,目光飞快地与左侧的伊泽菈交汇,她极快地眨了一下眼,然后下巴朝那扇"窗户"的方向扬了扬。
伊泽菈先是一愣,随即目光收紧,抓着蓓斯妮胳膊的手松了半分,变成了蓄力的姿态。
普莉希拉感受到她的触碰,立刻就懂了意图。药物勉强压住的晕眩仍在翻搅,她强迫自己将长剑反手收起,左手做了个"收到"的手势,悄然调整重心。
三人的眼神在充斥惨叫与轰鸣的混乱中完成了全部交流。
"就是现在!"
蓓斯妮低喝一声。声音擦着牙关切出去,把所有的迟疑一刀两断。
她猛地转身,法杖交到左手,右手五指张开,朝那个方向的空气一握——她调用收纳能力,贴着虚空伸了过去。像一只无形的巨口,凭空吞下了那扇"窗户"上粘腻的血肉覆盖层。
嗤啦——!
一阵让人头皮发麻的闷响,像湿皮革从骨头上撕开。那面肉膜被扯出一道不规则的裂口,裂口边缘的肉芽疯狂蠕动,往回合拢,却暂时露出了后面扭曲变形的、满是脏污和暗红锈迹的金属窗棂和"玻璃"。
蓓斯妮已经拉着伊泽菈冲了过去。普莉希拉紧随其后,用肩膀护住她们的后方,挡住几个被这边动静吸引的惊疑目光。
"外面!她们要逃!"再临会灰袍人低呼。
"库默!"安吉拉嘶哑地哭喊。
"锁定目标!高异常源!"猎秽团为首者冰冷的指令同时响起。
伊泽菈冲到窗前,看着外面翻滚的、粘稠如原油的黑暗,以及黑暗中隐约的水波搅动,脸上最后一点颜色也褪尽了。
"跳!"蓓斯妮推了她一把。
她闭上眼,咬牙朝前一跃,凭着对蓓斯妮的信任,把自己丢了出去。娇小的身影没入窗外浓稠的黑暗,只留下一声短促的、被风声吞掉的惊叫。
蓓斯妮反手挥杖,电光在杖顶炸开,化作一张细密闪烁的电网,暂时撑住了裂口,延缓肉膜的恢复。
"希拉,快——"
话音未落,攻击已至。
一道灰败气息的暗色束缚咒,从一灰袍人抬起的骨杖射出,轨迹笔直——路线早被预判好,角度刁钻地绕开普莉希拉,直取蓓斯妮的脖颈。
同一刹那,两支通体黝黑、箭镞刻满蓝色抑制符文的弩箭撕裂空气,低沉呜咽,封死了普莉希拉可能闪避的方向,直指她的心脏和眉心。
束缚咒即将舔上蓓斯妮皮肤、弩箭离普莉希拉要害只差半尺——
普莉希拉的瞳孔收缩,映出逼近的箭尖。
左手动了一下,触到了衣袖内熟悉的东西——
拇指飞快地在袖口内侧重重按了下去。
咔嗒。
一切都停了。
正在喷吐的火焰悬停在半空,保持着张牙舞爪的姿态。飞溅的血滴和黏液凝成诡异的珠子。一名正在惊恐大叫的学生嘴巴张到最大,表情凝固。
呼啸而来的魔法,暗黑色的光芒纹丝不动。那两支符文弩箭悬停在她身前,蓝光不再流转。
声音消失了。
头顶沉闷的机械轰鸣、血肉墙壁的蠕动声、怪物的嘶吼、惊惶的呼吸——全部归于死寂。
时间,被强行剥离了。
只有她自己还存在于这片停滞的时空里。
她没有迟滞——右手依旧无力地垂着,左手迅速探出,一把抓住了旁边彻底僵直、连眼珠都无法转动的蓓斯妮的手臂。
咬紧牙关,手臂里拧出不属于此刻体力的狠劲,紧紧抱住蓓斯妮,蹬上窗沿。
跃起。右手强行拉起,在那满是污垢和锈迹的窗框上用力一撑,借力将两人彻底送出窗外。
而就在她脚尖离开窗沿、坠入下方浓稠黑暗的同一刹那——
咔嗒。
齿轮归位般。
悬停的光束和弩箭瞬间恢复速度,猛地向前冲刺——
但目标已经消失。
暗黑色的光束擦着空荡荡的窗框射入下方墙壁,炸开一团烟雾。两支弩箭"笃笃"两声,深深钉进了空无一物的窗棂木头上,箭尾剧烈震颤。
破开的窗户之外,只有翻涌的、吞噬一切的黑暗,以及隐约的、迅速远去的——
扑通。
冰冷刺骨的湖水一把扣住了所有感官。
粘稠、厚重的湿冷,贴上四肢百骸,从每一寸皮肤往骨头里钻。
湖水灌入口鼻,尝到的是浓烈的铁锈,掺着腐烂的甜腥,堵在喉咙里,激起一阵剧烈的呛咳。
蓓斯妮在黑暗中奋力蹬水,右手的蓝宝石法杖凭本能挥动。魔力艰难地从冻僵的指尖挤出,杖尖亮起一团淡蓝色光晕——浮力控制,借水流反推撑住。
光晕将她下沉的身体缓缓托住,让她得以在这片粘稠的血水中仰起头,大口呼吸那难闻的空气。
"普莉希拉!在哪儿?!"
她朝旁边一捞。指尖触到了湿透的卷发与冰凉的皮肤。
普莉希拉。
她的晕血反应,加上冰冷的刺激,落水后就没怎么挣扎,身体不受控制地下沉。而且——她不会游泳。
蓓斯妮咬着牙,将全身的重量和剩余的力气都压在法杖上,淡蓝色的光晕扩大,勉强将两人一起从水下拖了起来。
"咳……咳咳!"普莉希拉的头露出水面,剧烈地咳嗽。
右手本能地想去抓什么保持平衡,但那只已经漆黑的手只是抽搐了一下,无力地垂在水中。
距她们几尺外的水面"哗啦"一声破开。伊泽菈的短发紧贴着脸颊浮出水面,同样呛得直咳嗽,白框眼镜歪斜地挂在鼻梁上,但比完全脱力的普莉希拉状态好些。
"上……上面!"伊泽菈喘息着,仰头看向上方。
她们跌出的那扇"窗户"所在的位置,已经模糊成一片扭曲蠕动的暗红色墙壁。
那里还隐约传来法术爆裂的闷响、武器交击的锐鸣,以及偶尔拔高的呼喝。但比起之前置身其中的混战,声音明显削弱、零散了。
没有追兵从那破口跃下。暂时。
她们还在水里——冰冷的、诡异的血湖之中。
"泡泡……'滴水不侵'。"伊泽菈打着哆嗦,带着哭腔,努力举起手杖。
闭上眼,牙齿因寒冷和恐惧咯咯作响,却强迫自己把精神收拢。杖尖亮起温顺的蓝色光芒,光芒一点点蔓延开,所触及的粘稠血水开始旋转、汇聚。
即使在这种状态下,她的水系法术操控稳定。几秒钟后,一个直径约两米、巨大肥皂泡般的透明水球在湖面上缓缓升起,底部浸入水中,上部鼓起圆顶,将内部与外面污浊的血色湖水隔开。
水球的壁缓慢地脉动,像一次次深长的呼吸,维持着形态与内部干燥的空气。
"进……进来!"伊泽菈自己先手脚并用地爬向水球,水球壁如同弹性的胶质。
她挤了进去,里面传来一连串咳嗽和带哭腔的"好冷"。
蓓斯妮右手法杖持续输出魔力,维持浮力,左手半拖半抱着普莉希拉,奋力向水球靠近。
伊泽菈拉住了她的手。两人被拉进那层柔软的水膜,冰凉滑腻的触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球内相对干燥、却仍充满浓郁血腥味的空气。
跌跌撞撞摔进内部,瘫坐在透明"地面"上。
水球内部的空间容三人拥挤,足够暂时喘息。
伊泽菈缩在一边,双臂紧紧抱住自己湿透的身体,还在不住发抖。
普莉希拉一进来就蜷起身子,将那只黑斑蔓延的右手按在自己腹部,左手用力攥着右手手腕,像是在按住一头要从皮肉里挣出来的活物。呼吸又急又浅,眼睛紧闭,湿发贴着湿透的制服,整张脸都在硬扛从身体内部啃出来的那阵疼。
蓓斯妮跪坐着,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颊上,暗红色的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先快速检查了普莉希拉——除了那只手,没有明显外伤,随后才透过水球壁看向外面。
水球正随着湖面下隐晦的暗流,朝着与学院建筑相反的方向漂去。湖对岸那片只剩漆黑剪影的森林,蹲伏在视野尽头,像一群候着猎物的大型魔兽。
头顶上方,那处破口内的战斗声响更远了,偶尔闪烁的魔法光芒也黯淡下去。没有东西冲出来追她们。
绷到极点的那根弦松动了一丝,却像夜风里的一缕蛛丝,随时会断。
蓓斯妮的目光垂落,看向托载着她们的巨大水泡的下方。
湖水。
不是光线昏暗映出的错觉。
它确实是粘稠的、泛着泡沫的血红色。无数絮状物和细小的、难以辨明的碎片悬浮其中,随水流缓缓翻卷。
水球壁上偶尔粘附上一缕暗红色的碎渣,又慢慢滑落。
她们并没有逃出去。
只是从一个被怪物和敌人填满的囚笼,飘向了一片无边无际的、不知道孕育着什么的血色湖泊。
伊泽菈靠在水泡壁上,身体蜷缩。那双眼睛,平日里总像揣着两簇小火,此刻失去了焦距,茫然地透过透明的壁障望向外面无边的暗红。
蓓斯妮喊她:"伊兹?"
没有回应。
好几秒后,她才像是从很深的井底被慢慢拽上来一样,眼睛迟缓地转了一下,视线落在蓓斯妮脸上,又涣散开。
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又往膝盖里缩了缩。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
寒冷还在从脚底往上爬,混合着浸透衣物的血水,一寸寸地啃咬骨头。
普莉希拉的情况同样糟糕。嘴唇已经染上一层青紫,整个人一动不动,呼吸微弱。冷汗顺着湿发往下淌,混进血水里,再分不清。
她强迫自己不去看伊泽菈那双失了神的眼睛,不去看普莉希拉退尽血色的脸。
伸手摸进自己的收纳空间。指腹碰到了几个冰凉细长的玻璃瓶。
掏了出来。两个手掌长短的小水晶瓶,瓶身还贴着伊泽菈用花体字写的"防风防冻,温暖你我"的标签,旁边画着歪歪扭扭的笑脸太阳——
她们在魔药社团教室的窗户边,一边闲聊一边鼓捣出来的。
已经……回不去了吗。
标签上的笑脸太阳在昏暗的光线里,像另一个世界漂过来的遗物。
瓶塞拔开,一股混着姜根、凝露草与辛辣的香气弥漫出来,冲淡了些许血腥味。
她先扶起伊泽菈的头,将瓶口凑到她嘴边。"喝一点,伊兹。"
伊泽菈的目光恍惚地停在瓶身上,似乎认出了自己的笔迹。蓓斯妮倾斜瓶身,温热的药液流进她嘴里。
没什么吞咽动作,药液顺着嘴角流出来一些。蓓斯妮擦掉,又喂了几口,直到她的喉咙本能地动了一下。
紧接着,那只一直死死圈住自己手臂的手,指尖松开了半分,又重新扣紧,像溺水的人短暂摸到过一次河岸,就再不肯放。
然后是普莉希拉。蓓斯妮扶着她的肩膀,撬开她紧咬的牙关,把第二瓶药剂灌进去。她的眉头皱了一下,仰头咽下,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干涩的吞咽。
蓓斯妮自己也仰头灌下了剩余的半口。药液入口辛辣,顺着食道一路烧下去,暖意在冰冷的身体里缓缓撑开,在冻僵的四肢中点燃了几簇不肯灭的火苗。
那股渗进骨头缝里的寒颤减轻了一些。衣物湿冷粘腻,但至少从里头不再抖得那么厉害。
伊泽菈稍好了一点,不再蜷缩得那么紧,眼神虽然空着,却能动了。目光落回了普莉希拉按着腹部的手上,在那截缠着纱布的手上停留了一瞬,像被什么磕了一下,才缓缓移开。
她把自己的身体转向那一侧,又靠近了一点,用仅剩的体温替另一个人悄悄挡着什么。
普莉希拉的呼吸也平稳了些。抬起头,目光扫过四周,最后定格在头顶那片同样被血水映着的、看不见尽头的"天空",以及前方那片越来越近的黑暗森林。
"……怎么会这样。"
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擦过喉管,但还是一字一句的。快要崩塌了,却强行维持着冷静。
"出口……在哪儿?完全……看不到任何像出口的东西。"
她那只手沉甸甸的,温度不对,触感也不对——像一截背在身上的死物,正顺着手腕往她身体里慢慢爬。
只要面对邪秽与不死之物,她胃里都会翻起一股灼烙般的厌恶。那股厌恶熟悉得像她自己的呼吸,不知是因为魔法历史课上讲的第二纪元初叶不死生物聚落的习性,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此刻那股厌恶又在舌根涌起,却被她自己这截手腕死死堵在了出口。
极低地抽了一口气。扣着纱布的手指再收紧一分,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自己身上生生拧下去、丢得远远的。
蓓斯妮看着她们。伊泽菈失魂落魄的侧脸,普莉希拉强撑着却控制不住肩膀颤抖。胸腔深处像被人隔着皮肉拧了一下。闷闷地疼。
身体倾过去,她双臂缓缓环住了她们。拍了拍伊泽菈冰冷的手背,又按了按普莉希拉的小臂。
嗓子有些发哽。咽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字字像从牙关里挤出来,既说给她们听,也说给自己听:
"会出去的。"
停顿。深吸一口气。血腥味和药剂残留的辛辣一起灌进肺里。
"我一定会带你们出去。我保证。"
水泡在无边的黑暗中缓缓漂着。没有人回答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