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三重曝光 - 3

作者:歌非墨 更新时间:2026/8/3 9:28:05 字数:5058

水泡载着三人漂向黑暗森林时,血色大厅里,那场因猎物脱逃而炸开的短促交火,像被捂住了嘴。

哑了。

再临会的灰袍人收到了更高一级的命令。无需言语,六人同时熄灭了杖尖将凝未凝的法术,缩回锋刃。

为首那人握着一柄骨金短杖,兜帽下的面孔隐在暗处,朝蓓斯妮三人逃出的窗户方向转了转头,目光停了两秒。枯瘦的手臂抬起,朝前方快速一挥。

没有回望。六道灰影旋即脱离师生们的视野,朝大厅另一侧移动。

与学院结构映射中通往森林方向的拱廊,早已被血肉覆裹成甬道。灰袍人步伐迅捷。

"站住!你们这群……"一位手臂挂彩、被学生架着的男教师嘶吼出声,力气在出口时就散了,句子碎成几截不成形的气声。

另一名女教师凝聚一道阻滞法术,魔力刚攒到一半,灰袍人已没入甬道深处。像水珠渗进海绵。

大厅里一时只剩喘息声——粗的细的,快的慢的。零星的啜泣从人群里冒出来。远处一个尚未咽气的焦黑怪物正发出濒死的窸窣声,像什么东西在灰烬底下拖行。

黑色风衣的猎秽团也行动了。

为首的巨剑士朝手持侦测仪器的队员点了点下巴。后者再度启动仪器,冰冷的金属光晕掠过一张张惊魂未定的面孔。

水晶上的波纹平缓地跳跃,不再像锁定普莉希拉时那样紊乱,只是分析着一个个生命体。仪器又扫过倒伏的怪物残骸,扫过大厅四周仍在搏动的血肉墙壁。始终只有规律的嗡鸣。

巨剑士面具后的目光扫过这些或坐或躺、血迹斑斑、面色如纸的师生,像在掂量一堆不值得计价的货物。

几秒后,他抬起一只戴着露指黑色手套的手,朝身后比了一个收队的手势。

黑衣人们沉默地调整站位,收起连弩,检查武器符文。

那架以普莉希拉为标靶的杀戮机器,即将再度运转。

就在这时——

"姐……姐姐!"

安吉拉的声音像碎玻璃,划破了沉闷的空气。

她推开身旁试图拉住她的同学,踉跄着冲出几步,长发乱糟糟的,眼睛一眨不眨,牢牢锁住猎秽团队伍侧翼——收起胡桃木短法杖、正低头整理刚刚披上的黑色风衣的身影。

赛琳娜的手停了一拍。

抬起眼看向自己的妹妹。那张平日总挂着洒脱笑意的脸,此刻被刮干了,只余一层冷淡。

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她没有立刻回应。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安吉拉的声音里压着哭腔,却比悲伤更深——一个人的认知被连根拔起之后,能发出的最接近崩塌的质问,"你……你怎么会和他们在一起?!你什么时候……爸爸妈妈知道吗?!"

猎秽团其余成员手上的动作没停,步伐放缓了半拍,目光若有若无地瞥过来。见惯了这种场面的样子。

赛琳娜终于转过身,正面对上安吉拉。她往前走了几步,在不远不近的位置停住,刚好够不着被扑上来抓住的距离。

她看着安吉拉那张混着泪痕和灰尘、烧红的脸,停了两秒。

"不死生物……必须死。"

顿了顿。目光越过安吉拉,投向更远处那片污秽的黑暗,又或许什么也没看。

"这是我的工作。"声音沉下去,像在盖棺,"也是……爸妈最后的期望。"

安吉拉的嘴唇颤了颤。

爸妈的期望?哪对父母会期望自己的女儿加入这种冰冷的杀戮组织?

赛琳娜没给她追问的余地。话落地,她已经干脆地转过身,不再看妹妹脸上凝固的那些东西,几步走回队列,重新嵌入那条黑色冷硬的阵线。

巨剑士首领对这段插曲毫无兴趣,或者说根本不意外。他最后扫了一眼师生,确认再无异样,一言不发地朝着与再临会不同的另一条通道迈步。

其余黑色身影无声跟上,脚步声整齐、沉重,很快被弥漫着血腥气的黑暗吞没。

大厅彻底安静下来。

只剩下或站或坐、或受伤或疲惫的百余名师生,以及四周蠕动着的墙壁——谁也说不准它什么时候会再"吐出"什么。

老师们互相交换着沉重的眼神,低声清点人数,检查伤势。几个高年级学生自发在外围警戒,尽管法杖的光芒已暗了大半。

更多的人瘫坐在地,把头埋进膝盖,或是瞪着空气,身体还在不由自主地抖。

劫后余生的侥幸还没来得及浮上来,就被更深的东西压了回去。

他们被困在这个诡异、怪物环伺的空间里。两方势力眼中最要紧的目标人物已经逃离,而他们,在这段敌人离去的空隙里,分到了片刻喘息。

前方只有完全未知的黑暗。

莱昂站在原地。深灰色的短发几缕垂落在额前,挡住了视线。

他握着法杖的手收得很紧,木身快要嵌进掌纹里。塞拉斯的脸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指点魔法阵细节时的耐心,询问蓓斯妮小组近况时那副不经意的关切,以及最后那抬手指向她、随后平静消失于血肉背景中的侧脸。

卧底。再临会的人。从头到尾都是。

而他,莱昂·阿什克罗夫特,竟然还在对方有意无意的指令下,多留意了几次她们的动向,把"她们配合不错""幻术课有些吃力"这类观察,当作日常汇报的一部分说了出去。

他以为那只是导师对学生的寻常关心。

还有巴纳尔。佝偻、沙哑、总缩在保管室阴暗角落的老头。

莱昂去找他打听她们时,老头浑浊的独眼里闪过一瞬的什么,和更深的灰暗,警告他别多问。末了还是压低声音,用含混的措辞提了蓓斯妮所在的实验室。

然后,今晚,老头变成了血泊里的一具尸体。

那血的颜色,和此刻浸透他靴底的粘稠污物一模一样。

被蒙在鼓里的耻辱,什么都没察觉的自责,对那老头无声死去的沉重——三根烧红的东西,一下一下凿进胃底。

愤怒反倒成了唯一能攥稳的,滚烫,烧得嗓子发干。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脱离那些血污和残骸,脱离周围疲惫茫然的师生。

视线穿过大厅中尚未散尽的法术余烬和雾气,投向再临会与猎秽团先后消失的、通往森林方向的甬道。

她们,朝那边去了。

脚步动了。靴子踩上黏腻的血肉地面,步伐有些僵,随即越来越快,越来越稳,带着一股不撞到出口不回头的劲。

他没有对任何人解释,只是握着法杖,径直朝那片黑暗走去。

"莱昂?"有同年级的学生喊他,声音里尽是不解。

他没停。

另一边,安吉拉还站在原地,盯着姐姐消失的通道口,肩膀一阵一阵地抖。

旁边一个女生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安吉拉,我们先……"

安吉拉甩开了那只手。很突然。一股她说不上来由的执拗。

她没看那个被她甩开的女生,只是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拿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抹掉那些模糊视线的泪水和尘灰。转身,追向莱昂渐远的背影。

"我跟你去!"她的声音还有些哑,却硬得很,"去找蓓斯妮……她们肯定有办法!"

她不想提"姐姐"。此刻能撑住她的,是更直接的——离开这里,找到熟悉的人,做点什么。不是坐在这儿,等着下一次被哪方势力当成布景或碍事的东西清扫掉。

师生中有人想拦,玛瑞拉老师抬起一只沾着墨迹和血污的手,轻轻摇了摇头。长发散着,脸上刻着深深的疲惫。

大厅角落阴影里,蕾芙和蕾拉站在一起。蕾芙还是那身利落的打扮,深蓝色的卷发披在肩上,刚刚并未出手。

她目光平静地掠过混乱的现场,脸上什么也读不出来,像眼前这血腥诡异的景象不过是一台布景粗糙的话剧。

蕾拉靠在她身侧,红柚子色的短发有些乱,一双圆眼睛亮得出奇,目光一直追着猎秽团离去的方向——

"我去找普莉希拉。"蕾拉开口,声调还是她的那种轻快,底下却兜着另一种味道。

嘴角甚至翘了一下,但那笑意没什么温度。眼底的光反倒更专注了,像发现了猎物、同时嗅到另一只劲敌正在逼近的猫。

"去吧。"蕾芙说得毫无起伏,像妹妹只是说要去隔壁拿本书。

她偏了偏头,看向一直沉默站在稍远处的罗伊娜。

金铜色长发、气质优雅的女性,此刻正用纤细的手指轻抵下巴,凝视着空中不存在东西的位置,对周遭的混乱和陆续离去的数人无动于衷。好像在快速计算什么。

她微蹙的眉头泄露了一丝凝重。蕾芙朝她的方向偏了偏下巴,意思明确:我留下盯她。

蕾拉得了默许,小巧的身形立刻活络起来,几步窜了出去,朝着莱昂和安吉拉离去的同一方向,很快融入了阴影。

另一边,温妮塔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透着一层白,呼吸比平时稍快,不时因周围刺鼻的血腥和腐败气味而眯起眼。

她下意识地往苏菲身边靠了靠,手指勾住了对方皮衣下摆。指尖凉凉的。

苏菲立刻察觉到了,偏过头看她。白色短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那双半阖的眼里没什么波澜。

她反手握住了温妮塔勾着自己衣角的手。手心温暖。

"走吧,"温妮塔低声说,嗓音有一丝发紧,但更多的是决心,"找个地方,治疗伤员……还有,等蕾拉姐带她回来。"

另一只手握稳了鹰嘴木法杖,指着前方。

苏菲点了点头。两人握着手,朝着众人离去的方向迈开了脚步。

温妮塔努力不让自己去看脚下那些污物,不去细闻空气中令人作呕的甜腥。跟紧苏菲,目光落在前方那片黑暗中。

大厅里,留下了惊魂未定、伤痕累累的师生,以及愈发浓重的死寂。头顶的轰隆声已经停了,像是随着蓓斯妮的离开,也决定暂时歇下来。

只有那些依旧搏动的肉壁,还在发出黏腻的蠕动声——这个空间本身庞大的、永不停歇的消化音。

--

水泡在粘稠的血色湖面上漂移着,像一粒被水流推搡的透明种子。

透过水壁,前方那片森林在暗影里逐渐凝实——无数扭曲怪异的树木组成的实体边界,枝桠如痉挛的手指般探向暗红的"天空"。

树干的颜色深沉郁暗,接近黑褐,表面泛着陈旧血痂一样的光泽。枝上无叶,只挂着暗红粘液的瘤状增生物,随着不知从何处来的气流轻轻晃动。

水泡内,沉默像第二层膜包裹着她们。伊泽菈靠着壁面,眼睛半睁,目光没有落点,随着水泡的漂移被动地扫过外面的景象,呼吸又轻又浅。

普莉希拉依旧蜷坐着,偶尔一丝抽气从牙缝里漏出来,泄露着身体里头那场无声的拉锯。

蓓斯妮坐在她们中间。湿透的衣物贴着皮肤,吸走药剂带来的那点微薄暖意。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虚握的手上——指缝间,赛琳娜塞来的那块粗糙小石头,边缘硌着掌心。

思绪像困在粘稠糖浆里的鱼,缓慢而费力地回溯。

塞拉斯的声音,隔着混乱与血腥,清楚地递过来:"是你的空间。"

语气平淡得像在宣读幻术课的教学提纲。

你的。空间。

创造?她?怎么可能。

记忆沉在一片更深的、泛着铁锈味的黑暗里,像被那些暗红湖水中的絮状物缠住了。她用力去想过无数次,可除了偶尔闪过的、隔着一层毛玻璃般的模糊光影,什么具体的过程都捞不起来,更何况他所提的"创造"。

可偏有一种冰冷的、坠在胃底的东西。不像记忆,更像一种更原始的、与此刻周遭蠕动血肉产生诡异共鸣的"熟悉感"。

脊背一阵一阵发凉。

掌心的小石头被指尖无意识地翻转。追踪用的?猎秽团的仪器已经锁定了她们,何必多此一举?

赛琳娜当时贴近的动作,压低声音时脸上一闪而过的表情……那绝不是布下陷阱时该有的。

更像一种匆促的、带着复杂决断的交付。塞进她手里的一瞬,赛琳娜的手指是温热的。

信任?不,还没到那个地步。但至少不像是立刻要害她们的样子。

混乱的线头暂时理不清。她吸了口气,将那冰冷的小石头紧紧攥住,塞回贴身的口袋。像一枚来自未知方向的沉默骰子,尚未落定。

当务之急,是离开。离开这片血湖,离开这个见鬼的空间。

目光重新投向前方。

森林。尽管它看起来比血湖本身好不了多少,但它是陆地,是方向,是"穿过去"的可能。

再诡异的空间,也该有边界,有尽头,或者——有维持它存在的一处核心。与其在这无边的血水上茫然漂浮,等着水泡魔法耗尽,不如主动朝一个方向走。

她转向身边的两人。她们还是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魔力的损耗、寒冷、惊吓,还有那不祥的变化,都在一口一口地啃着她们的底线。

蓓斯妮伸出手,指尖还带着湖水的湿凉,碰了碰伊泽菈垂在身侧的手背。

伊泽菈动了动,茫然地转过头来。蓓斯妮没说话,只是将指尖搭上她的手腕内侧。一股温和、稳定的魔力,顺着接触点渡了过去。魔力补给。但愿能驱散一些渗进骨缝的僵冷。

伊泽菈的身体轻轻一颤,下意识反握了一下蓓斯妮的手指,力道很轻,像在确认对方还在自己身边。

蓓斯妮随后转向普莉希拉,看着她那只握成拳的左手。她将自己的手掌覆上去,包裹住那冰凉的拳头。同样的暖流,更小心地、轻柔地传递过去。

普莉希拉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那一直绷着的肩膀卸力了,像是再也扛不住了。

"不行……你要留一些……"声音很小,却没有动。

她抬起眼看了蓓斯妮一下,目光里映着暗淡的红光,情绪混杂难辨,但那强撑的硬壳裂开了一道细缝,露出了一点点疲惫,以及一丝她自己大概不愿承认的东西。

做完这些,蓓斯妮收回手。额角和胸口那股熟悉的闷痛又涌了上来,这次,痛的里面裹着一层更硬的东西。

她伸出双臂,没有多余的话,直接用沉稳的力道,将两个人同时揽向自己。拥抱不紧,却充满了她所能给予的全部——沉甸甸的踏实。手臂绕过她们的肩膀和后背,掌心贴在湿冷的衣物上。

伊泽菈愣了一下,随即像终于找到了可以松手的理由,整个人软下来,把脸埋进蓓斯妮的肩窝,手臂环住了她的腰。

普莉希拉也卸了力,额头抵在蓓斯妮另一侧的肩膀上,左手松开了攥着的右腕,转而抓住了她的背后。

三个湿漉漉的、沾着血污和疲惫的身体,在这个漂向恐怖森林的透明水泡里,短暂地依偎在一起。

只有彼此贴近的体温,稍显急促的呼吸。没有哭声,也没有话语。

拥抱很短,可能只有十几秒。但十几秒已经可以了——足够让她们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在这片血红色的、充满敌意的世界里漂着。

水泡轻轻一颤,边缘传来细碎的、碾过沙砾的摩擦声。

到了。

水泡透明的底部蹭到了森林边缘。潮湿、硬化凝血的、颜色深暗的"岸"。

几根裸露的、如同黑色血管般的树根虬结着探入血水,表面挂着粘稠的丝缕。

森林中,漆黑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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