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极限感光 Push Process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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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泡触碰到凝血岸壁的边缘,挤出一声闷响,像被捏碎的蛾翅,散了。
湖水涌过来,冰冷地裹住三人的脚踝。
蓓斯妮踏上去。靴子陷进去,发出一声饱满的吸吮声,拔出来时拖着暗红色的丝。
她回身去够伊泽菈的胳膊,另一只手朝普莉希拉伸过去。普莉希拉左手撑地站起来,身体歪了一下,硬撑着站直了。
森林里面的光线一层层被剥走,那些扭曲的枝干上,瘤体不停滴落黏糊糊的液体,像整座森林正在缓慢放血。
最后剩下浑浊的、死掉的昏暗。
她们走得很慢。脚下难行是一个原因,普莉希拉的体力无法恢复,脚步打飘。伊泽菈的状况更差。
她半挂在蓓斯妮身上。白框眼镜歪到了一边,金瞳睁着,却什么也没在看。绊到脚面的黑色树根、垂到眼前的黏液丝线——没有反应。
蓓斯妮低声叫她名字,提醒脚下有障碍,她过了两三秒才回一声"嗯",像从很深的水里浮上来换一口气。木然,迟钝。
一个能跟着蓓斯妮走的空壳。
普莉希拉在蓓斯妮另一侧偏后,握着那柄沾满暗红污渍的长剑。目光收拢,猎手的目光。脚步打晃,眼睛却在搜索周围每一寸暗影。
森林里的"居民"没让她们等多久。
前方一棵粗壮的怪树后面,传来拖沓的、搅动粘液的声响。
一个佝偻的东西踉跄着从树后挪出来。皮肤焦黑如炭,还挂着猩红色的筋膜。五官的位置只有几处不规则的窟窿。
蓓斯妮的手先于脑子动了。右手蓝宝石法杖扬起,电光跳动,一道纤细的蓝白色电弧射出。
噼啪——
电光炸裂,细碎的电蛇在焦黑体表游走。怪物的嘶叫拔尖了一个调,然后变慢、变僵,像一台彻底锈住的发条玩偶,脚步跌撞,挥到一半的手臂停在半空。
可它还在朝她们挪。
"走。"蓓斯妮压低声音。没打算继续花力气击杀。那东西已经慢到可以绕开了。
森林深处不止这一个。左侧堆积着腐殖堆——像内脏残块。后面很快传出第二声、第三声嘶吼。
右前方也有。三五个同样焦黑扭曲、迟缓的影子从怪树和垂挂的黏液帘幕后面浮出来,朝她们合围。
普莉希拉没有迟疑。
左手长剑在昏暗中划出一道银白。并不花哨,凭精准的判断和速度。剑刃斜劈下去,像划开一块风干过头的老皮子,把最近那只怪物的脖颈切开大半。
颜色暗淡的污浊从切口涌出,怪物摇了两摇,扑倒在地,不再动弹。
血溅到了她手背上。
她的呼吸停了半拍。
不对。活物的血该有铁锈腥味,这股掺了一丝她熟悉得要命的甜腻,泡烂了的坏肉味。胃里那股灼烧又翻上来,她狠狠咬住舌尖才按回去。
剑尖朝下,她迅速蹭掉手背上那点脏东西,多停留一秒都像是羞辱。
喘息着收回剑。握剑的手臂在抖。眼睛没有。
更多是因为环境的粘滞,还要省着力气用。她们没有恋战,清出一条继续深入的路。
周围树木越来越怪异。有些枝干缠绕成痛苦蜷缩的人形,有些树皮开裂处浮出缓慢脉动的肉质组织。
蓓斯妮再次用电弧阻滞了另一侧冒出的怪物,正准备催促两人加速通过前方一小片相对稀疏、却覆盖着厚厚暗红苔藓的区域——
耳朵截获了异样。
有别于怪物嘶吼和黏液滴落的声音——更轻、更快,踩踏黏滑地面的节律,属于人类。
不止一双脚。从她们刚才经过的、靠近湖岸的方向过来,正在快速逼近。
蓓斯妮陡然停住,法杖横在胸前,把伊泽菈拉到身后。
普莉希拉也立刻止步,背靠她,长剑斜指地面,屏住呼吸,盯住声音传来的昏暗林间。
人影很快冲破那片暗淡的光影。
跑在前面的是莱昂。浅黄色外套在交战和穿行中沾满了污迹,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他喘得厉害,但法杖握得稳。
眉头紧锁,目光直直落到蓓斯妮身上。看到她还活着,紧咬的腮帮松下来一分。
紧跟其后的是安吉拉。比莱昂更狼狈。长发完全散乱,脸上糊着泪痕、尘土和暗红污渍,却还是一股不管不顾的执拗劲。
她小跑着才跟上莱昂的步伐,看到蓓斯妮三人的一瞬,眼睛骤然亮了。
"蓓斯妮!你这家伙……怎么走这么快,我们看到岸边的脚印……"她抱怨着,声音发着颤。
两人一前一后,在几步开外停下。
短暂的静默。
蓓斯妮喉咙发干,拖着疲惫道:"你们怎么也跟来了?这里……太危险了。"
"就你们三个,这是送死。"莱昂立即说,视线快速扫过伊泽菈——靠在蓓斯妮身边,眼神空茫,对多出来的人毫无反应。
他又咬了一下牙,重新看向蓓斯妮,嗓音压得沉:"危险的是你们。在这种鬼地方,还这么一身的伤。"
停顿。目光垂下,看向脚下黏稠的泥泞,又像透过了地面——大厅里倒下的那个佝偻身影。
再开口时声音更低了,有什么东西在喉管里碾过,又烫又冷:"……塞拉斯老师……他竟然是……可恶……"
没说完。被利用的事实堵在喉口,吐不出。
混浊腥甜的空气刺得肺叶发紧,他再抬头,眼底的自责和被点燃的倔强搅在一起:"我自己竟然……什么都没察觉到。"
又停了一秒。眼神重新锐利起来,落在蓓斯妮脸上。
"但我不想再看着你们遇险。"这句话说得快,有点硬。那双眼睛深处有什么烧得很慢,却灭不掉。
"我也是。我要让姐姐好好解释清楚。到底为什么……揪着你们不放。"安吉拉往前挪了一小步,和他并排。
脸上泪痕和污迹还没干透,深米色的头发凌乱着,但亮棕色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努力挺直了还在发颤的腰背。
"赛琳娜姐姐那边……有我在!"说得有点飘,但她在拼命让自己听起来更可靠。"我不会让她动你们的!"
视线在蓓斯妮脸上停了片刻,又局促地移开了。
自从那次学院舞会之后,这个总带着不忿和较劲、想在幻术上跟她争高下的女孩,态度变了。
赌气和刻薄褪掉了,露出了更直接的、想靠近、却裹着别扭壳子的关切。
听完他们的话,她轻叹了口气,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苦笑。
自己真的……真的值得他们如此犯险吗?
她看了看身边神情木然的伊泽菈,又看了看强撑的普莉希拉,最后望向眼前昏暗、扭曲、没有尽头的森林深处。
必须把她们带出去。
"我们打算……穿过这片森林。"声音有些虚,她自己都不确定这计划。"说不定……能找到边界,或者出口什么的。"顿了顿,"总比停在原地好。"
森林里可能藏着比湖里更可怕的东西,更诡谲的地形,甚至可能还有再临会或猎秽团设下的陷阱,而自己的魔力已经见了底。
但这些话她咽下去了。
"我不确定。"
轻声说。苦笑里渗进了极淡的什么,冰层下悄然动起来的暖意。
"但……我相信你们……"她喃喃道,声音低得像只说给自己听。"谢谢。"
话音刚落的一刹——
莱昂的目光越过蓓斯妮,猛地锁定在她身后左侧的浓重阴影中。
几棵枝干虬结缠绕的怪树形成的暗区,一点高度凝聚的魔力亮光,在阴影深处亮起。
他的身体比声音快。
"小心——!"
喊声和他身体同时前冲。白龙木法杖被他当作撑杆往地面一杵,整个人斜向扑出,瞬间横在蓓斯妮和那道暗金光芒之间。
暗金色的、形如扭曲荆棘的光束撕开空气,伴随无数细小金属片互相摩擦的尖啸。
莱昂的法杖来不及抬起施法,只能把杖身横在胸前,空着的左手猛地朝前推出。
嗤啦——
撕裂声和冲击的闷响搅在一起。
荆棘撞上他胸前匆忙起步的偏转法术,法杖表面瞬间绽开细密的裂缝。
偏移不完美。一部分冲击力穿透了未成形的防护,砸在身体和伸出的左臂上。
他闷哼一声,整个人被推向后方,脚下在泥泞中犁出两道深沟,踉跄着撞到蓓斯妮才勉强稳住,法杖险些脱手。
被他完全挡住的蓓斯妮,感到一股灼热的气浪从身侧擦过,掀动了她湿透的头发。
暗金光束在空气里留下刺耳的嗡鸣余音。虬结如祭坛的树影深处,三道披着灰白长袍的身影鱼贯而出。
动作协调得异常,像被同一根线操控。黏腻的地面对他们的移动毫无影响。兜帽下面容模糊不清,只有三双眼睛在昏暗中亮着毫无温度的光。
没有废话。其中两人身形一晃,分别扑向莱昂和刚冲上前护住蓓斯妮的普莉希拉,要把他们与目标生生隔开。
第三人的短杖笔直指向蓓斯妮,杖尖凝聚起下一击的光芒。
安吉拉的反应比她自己预想的更快。恐惧还堵在嗓子口,身体已经动了。
她往前踉跄一步,手指攥着白杉木短法杖,杖头朝前一挥。
目标不是敌人,而是他们脚下覆着血浆的地面。
地表扭曲、波动,泛起一圈圈纹路。幻术,感知误导——让敌人急速移动时,对落脚点产生极短暂的距离误判。
冲向蓓斯妮的教徒脚步顿了一线。不到半秒。足以让莱昂抓住空隙。
莱昂逼退用匕首近战的另一名教徒,法杖对准停顿的敌人迅速划过,数道青色风刃骤然成形,撕开空气呼啸而去。切断突进路线,逼他闪避或格挡。
"拖住他们!"
莱昂的声音在法术爆发的间隙里迸出来。刚说完便侧身躲开一道暗金尖刺,擦着脸颊飞过。风刃法术被打断,气息凌乱,脚步没乱。
"蓓斯妮,节省体力!快走!"
话音未落,他已被那近战的教徒再次缠上,被迫和她拉开距离,陷入缠斗。
他的法术以防御和干扰为主,面对对方狠辣直接的打法,左支右绌。制服被一道能量擦过,立刻焦黑了一片。
另一边,普莉希拉的处境更凶险。对手的短杖不断射出黑色的、粘稠的能量球,不直接打她身体,而是砸在她脚边、四周。每一次落地,炸开一小片腐蚀性的污秽。
普莉希拉用左手长剑不断格挡、闪避,提防那些炸开的污秽。一次勉强的翻滚,右手传来尖锐的疼痛,冷汗混着血污不停往下淌,呼吸粗重。
"我也留下!"她咬牙说,手腕一抖,将一团砸向蓓斯妮的黑色能量球凌空击偏。
它撞在旁边一棵树上,腐蚀出一个滋滋作响的焦洞。
脸颊涨红,眼睛牢牢盯着那个试图绕过她直取蓓斯妮的敌人。她用身体和剑光构成了一道不断被冲击、却不肯溃散的屏障。
安吉拉退在更外围,用幻术干扰那个始终锁定蓓斯妮的敌人。她拉出一小片幻象,伪装成蓓斯妮向另一个方向移动,扭曲的光影让对方的瞄准偏了。
她在快速消耗魔力。脸色发白,眼睛里却全副精神。
莱昂和普莉希拉拼尽全力,也只能勉强支撑和干扰。败势露出端倪。他们的牵制给蓓斯妮挤出了一道向森林深处撤离的窗口。
她握着法杖,掌心全是冰冷的汗。胸膛里有什么在往下坠,坠到她自己都不知道身体里还有的地方。
理智告诉她,应该抓住这扇窗口。可那声音被更剧烈的撕扯淹没了。
"要走一起走"——堵在胸口。她咬住了,没让它出来。一旦说出口,她就真的走不了了。
她决定加入战斗,转头,想最后看一眼伊泽菈,她无论如何要带出去的——
目光所及,只有扭曲的怪树,以及从树梢垂落的、滴着黏液的暗影。
她刚才站的位置。就在她身侧。那个穿着制服裙子、金铜色的身影——
没了。
没了——
不是被战斗波及。不是被拉扯到旁边,也不是躲到了树后面。
就是,不在了。
像一个名字被从纸上擦去,连笔痕都不剩。
前一秒她还在那里。气息微弱,眼神空洞。
后一秒,那里空空荡荡。连她脚下那片被踩得凌乱的泥泞,都已和周围的污秽融为一体,分不出半点区别。
周围法术碰撞,尖啸、炸裂的闷响、莱昂的喘息、普莉希拉长剑的破空声、安吉拉急促的吟唱——
所有声音倏地退远,退到了另一个世界。
她的呼吸停了。眼睛不受控制地瞪大,视线在伊泽菈消失前的那一小片区域反复扫过。每一寸黏稠的地面,每一根扭曲的树根,每一道昏暗的光影缝隙。
空无一人。什么也没有。
"……伊泽菈?"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发颤,"……别吓我。"
她没有意识到自己发出了声音。左手还朝刚才伊泽菈的位置伸着,指尖在半空颤抖,像想抓住什么已经蒸发的东西。
一股寒意沿着脊椎爬上来,像冷血的活物贴着脊骨攀升。一种空洞,来自更深的地方。仿佛她突然发现,自己脚下其实什么都没有。
但凡有点被抓走的挣扎痕迹,有点呼唤后的虚弱回应……
就是"消失"本身。彻底的,了无痕迹的,如同从未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