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维亚离开后的第七日,被围的黑羊城中爆发出一场恐怖骇人的瘟疫。
大批被困居民开始疯狂撕咬彼此,退化为原始食人怪物,茹毛饮血。消息传到瑞文耳中时,她刚从帝都返回军营。拉维亚还在蓝狼峡谷未归,营中只有副官在焦急等待她的指令。
瑞文率一队精锐突入城中。眼前的景象比军报描述的更加惨烈——血肉撕裂的恶心声响、绝望的尖叫声、感染者低沉的嘶吼交织在一起。断肢、脏器、碎肉遍地都是,鲜血在石板路上汇成溪流。
她带队一路斩杀感染者,向城中心推进。就在此时,她听见了前方巷道中传来的嘶哑喊声。
“克雷文少爷!求您带我一起——“
一个衣衫破旧、瘦骨嶙峋的年轻男人正在狭窄的巷道中跌跌撞撞地奔跑。他身后,一个身形娇小、面色惨白的孩童正骑在一头庞大兽人的肩膀上紧追不舍。那孩童双目闪烁着诡异的红光——正是克雷文,黑市地下实验室的主人。
克雷文的小手如铁钳般掐住了那男人的咽喉,竟将一个成年男子单手提起。他双目尽赤,歇斯底里地尖叫:“为什么你安然无恙?!你给我解释清楚!为什么你没有变成那些无脑的畜生?!你知道不知道,正是因为你这特殊的体质,整个城才变成这样?!我完善了那神药!不再有痛苦,不再有衰老,不再有不治之症。我能救下数百万人,不,数十亿人!可是你……你把一切都毁了!“
瑞文正要出手,一道银光已先她一步破空而至。一柄飞刀深深扎入克雷文的前臂,迫使他松开了手。一个长着醒目猫耳、尾巴在身后轻轻摇摆的兽族少女从暗处跃出——卢米娜,黑市中的带路人,同时也是真理教会的信徒。
那男人剧烈呛咳着,拼命吸入空气,挣扎起身,踉跄向卢米娜奔去。
克雷文勃然大怒,喝令兽人仆从:“杀了他们!碎尸万段!“
又是三道银光闪过,精准贯穿那兽人的双眼,深深没入其额头正中。庞然大物轰然倒地,冻土为之一震。卢米娜还未来得及抽出第四把匕首,胆小的克雷文已转身逃入乱军之中。
瑞文抬手示意士兵们继续清剿感染者,自己则悄然追了上去。她在一片废墟前截住了克雷文的退路。剑尖直指克雷文咽喉,瑞文的声音冷得像月尘山脉的冬风:“结束了,克雷文。“
骤然间,克雷文双眼血光大盛,一道威严、凌驾众生、冷若冰霜的声音从他口中轰鸣而出:“跪下!“
瑞文的身体猛地一震。她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克雷文身上爆发出来,像一座大山般压在她的肩膀上。她的膝盖不由自主地弯曲了一瞬——然后,某种东西在她体内醒来了。
那不是她有意识发动的。她甚至不知道“它“是什么。她只觉得自己胸口深处传来一阵滚烫的搏动,像是有什么沉睡了许久的东西忽然睁开了眼睛。那股热量迅速蔓延至全身,冲散了克雷文的压制。
下一瞬,一个声音从她喉咙里发出。
“跪下。“
那声音冰冷、漠然、威严得不像她自己。她的双目在那一刻泛起了古老的深红——但她自己看不到。
如同受到上位者的绝对压制,克雷文不由自主地重重跪倒在地。等他回过神来,发出不可置信的尖啸:“这怎么可能?!我是高贵的上位吸血鬼!我的身体怎会向你这种混血杂种下跪?!“
瑞文没有回答。她的表情隐藏在面甲之下,但她的内心却翻涌着巨大的困惑。刚才那个声音——那是她吗?那股力量又是什么?她不知道答案。
铁甲士兵上前,将被压制得动弹不得的克雷文拖走。他仍在疯疯癫癫地狂笑,口中不断重复着谁也听不懂的咒骂。
然而,这场疯狂并未就此结束。
不知从何处,大批人群从城市巨大的地下网络与隐秘夹层中涌出。一伙身着血红祭袍的信徒狂热齐呼“永生“,那是永恒教会的狂信徒。另一波黑袍滚滚,低声吟诵“不灭之魂“,属于神秘的不朽教会。“无限时空!“又一大群白衣教徒振臂高呼——真理教会的信众。
三方竟达成一种诡异的共识。他们绕过严阵以待的瑞文和她的士兵,径直来到那个险些被克雷文掐死的平民男人面前。
“恭迎救主!“
数百人齐齐跪倒,呼声震天。
那个男人眨了眨眼。他浑身颤抖,脸色惨白——然后忽然爆发出一阵近乎癫狂的狂笑,双眼一翻,身体软软倒地,彻底昏死过去。
瑞文站在不远处,眉头紧皱。她不知道这个被三大教会称为“救主“的男人究竟是什么来头。她命人将这个男人带回军营看管,自己则率队继续清剿城中的感染者。
整整三日,人们才将街道清理干净,黑羊城勉强恢复了基本秩序。幸而,深居地下层与黑市的大多数居民从未服食过克雷文那毒药,依旧健康无恙。他们主动站出来填补空缺,迅速接替了死去居民留下的岗位。
那个被三大教会拥戴的男人,名叫秽迹。
调查很快就有了结果。根据卢米娜的供述和从克雷文实验室搜出的记录,这个秽迹本是个被帝国通缉的穷酸写手,因写过抹黑皇帝的风流野史而亡命天涯,又因写教皇与先皇太后的禁恋秘闻被神权国追杀。他逃到黑羊城隐姓埋名,在一家工坊做最低等的助手。后来得了肺病,因无钱医治,不得已跑到黑市求助——偏偏撞上了克雷文的实验。
克雷文给他注射了一管所谓的“神药“,本意是将他当作实验品。七日过去,秽迹身上不仅没有任何副作用,体力反而突飞猛进。克雷文大喜过望,以为灵药已成,便不知用了什么手段让全城半数居民误服——结果酿成了这场末日般的惨剧。
而秽迹本人,却成了一个违背常理的异数。永恒教会甚至尝试过一场深奥的仪式,想把他转化为真正的吸血鬼——在他本人同意之下——但也惨遭失败。秽迹依旧是个普普通通的人类。
更令人惊异的是,秽迹以恐怖的速度吸收了三家教派的深奥知识与精湛技艺。仅仅十天,他便从一名肄业的魔法学院差生,一跃而拥有大法师的修为与地位。
在三大教派的联合力推之下,秽迹被正式任命为新任城主。他颁布的第一道政令,便是恢复机械卫兵的自主意识,让它们重新像正常人一样思考。第二道政令规定:从即日起,未背负罪印的吸血鬼永远是黑羊城的座上宾。
曾经那个在廉价公寓里咳血的落魄文人,如今成了整座城的最高统治者。而他每天最热衷的事,是编写魔法教科书。
卢米娜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死乞白赖地要拜他为师。
瑞文将这些情报一一记录在案。她对秽迹这个人没有恶感,但也没有太多兴趣。眼下她更关心的,是克雷文供出的关于吸血鬼之岛的情报,以及那些堕落吸血鬼背后更大的阴谋。
她在等拉维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