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维亚独自一人踏入蓝狼峡谷时,天色正值黄昏。
这片古战场已经沉寂了整整十年。残阳如血,洒在遍地的白骨与锈蚀的兵器上,将整片荒原染成一种诡异的暗红色。拉维亚的战靴踩在冻土上,发出细碎的咔嚓声——那是踩断了某根风化已久的骨骸。
拉维亚弯腰捡起一件遗落的北方兵器细看。做工精良,足可与她手中那柄冷刃媲美。留下这样的好兵器着实可惜,但她知道不能违背对方的习俗。这是他们神圣的传统,近乎于信仰,必须尊重。
若换作她妹妹瑞文在此,定会啧啧摇头,顺手顺走几件闪亮的战利品回家把玩。想到这里,拉维亚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
她已在此蹲守数日,把周边仔细侦察了一遍,却未发现任何活跃的北方联盟士兵。她中途回了一趟通讯哨站,收到最新情报:黑羊城叛乱已平定;瑞文正忙于恢复秩序,并严刑拷问幸存的反贼。
过去两天,拉维亚继续独自监视这片古战场。这里是北方联盟任何军队或先锋斥候越过防线的最佳路径,然而地平线始终空空如也。或许他们已得知黑羊城事变失败,明智地放弃了计划。但她仍打算多留几日,以求万全。
正当拉维亚准备转身返回附近营地时,一阵雷动般的马蹄声猛然撕裂寂静。
数道身影凭空浮现,赫然穿着北方联盟士兵特有的重甲、持着独特的兵器。
“帝国走狗!杀!“为首者大吼一声,直冲拉维亚而来,其余骑兵同时策马合围。
拉维亚反应极快,随手从地上拾起两把遗弃的兵器。双手各持一刃,右手轻松格开袭来之击,左手则顺势发动反攻。渐渐地,敌骑开始以她为中心绕圈疾驰,不断变换节奏,忽远忽近,伺机猛攻她的要害。他们的配合天衣无缝,逼得拉维亚只能一味防守。
紧张而窒息的交锋中,拉维亚将双刃舞得如风车般急速旋转,形成一层闪光的防护罩,将所有来袭的刀锋尽数弹开。她做到了绝对防御——但她清楚,若一味固守,便无法发动致命反击。
“都闪开!这婆娘交给我!“为首的汉子吐了口唾沫,疯也似的策马冲来。他双臂青筋暴起,握着一柄沉重巨大的战斧,双目圆睁,煞气腾腾。
拉维亚顺势旋身,左手中的剑柄在掌中滑过,精准流畅。剑尖与巨斧斧刃相触的刹那,她骤然锁住力道,爆发性地向前一送。那柄巨斧被猛然震飞脱手,划出一道弧线,远远消失在视线之外。
“且慢!停手!别打了!“那汉子大声喊道。“帝国走狗……咳,嗯……英勇的战士,报上名来!“
“你先说。“拉维亚冷冷道。
“我是大头塞德里克!曾令帝国崽子们闻风丧胆的传说人物!“
“大头塞德里克?“拉维亚毫不客气地问,“你不就是十年前那场战争中,被彻底击溃的那位皇帝么?“
塞德里克挺起胸膛,毫无愧色,反而满面自豪。“我与一位神祇交过手,还活着回来讲故事!这份战绩,我引以为傲!“
此时,拉维亚才注意到,塞德里克与他周围士兵的身形皆是半透明的,毫无生气。他们是幽魂——被执念束缚于此地的亡灵。
她困惑地皱起眉头:“等等……活着回来?你若当真活下来了,为何会是这副幽魂之态?“
塞德里克长叹一声,神色转为沉郁。
“那日,我与大军精疲力竭,回师途中休整沉睡,却遭一伙卑鄙的吸血鬼伏击。我敢肯定,是那些身负罪印的堕落者!普通吸血鬼若无血海深仇,极少袭击人类,因那直接违背了古老的血誓。待我再次睁眼,便已被束缚在此地,沦为游魂。“
他的语气中带着深深的不甘。“说来,七十年前,阿塔利亚帝国爆发大规模内乱,急需外援镇压叛乱。我曾是受邀相助的联盟首领之一。可待我班师回朝,联盟皇帝却遭暗杀,北方联盟旋即陷入长达二十年的残酷内战。我从东境一路打至西疆,才重新统一诸部。那些年,我真是为战而活!“
“但统一之后,数十年间竟无一场战事。对我这等战士而言,简直生不如死!于是,我向阿塔里斯皇帝发出挑战,意在双方军前切磋,展示武勇。然而,我们正激战之际,人群中不知哪个没脑子的混蛋喊了一句'帝国走狗,死吧!',帝国那边立刻有人回吼'北方蛮子,今日便是你们的死期!'“
塞德里克摇了摇头,神情凝重。
“那是场灾难。双方士兵瞬间红了眼,疯狂厮杀起来。我以为中了帝国的圈套,便疯了一般猛攻阿塔里斯。然而,阿塔里斯只守不攻,始终不肯下死手。我手下三位最强悍的将领赶来助阵,合力之下,终于击落了阿塔里斯那张神秘的金属面具。那一刻……我看见了神。“
“刹那间,阿塔里斯爆发出恐怖无比的气息,大地都为之震颤开裂。我与我的将领们,连同战场上所有士兵,尽皆僵在原地,恐惧得动弹不得。阿塔里斯默默拾起面具戴上,那令人窒息的神威才缓缓消退。厮杀戛然而止,但无可挽回的惨剧已然铸成。“
拉维亚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回到营帐后,我终于将一切串联起来。幕后有人处心积虑,想要挑动北方联盟与阿塔利亚帝国全面开战。我本打算休整一日便着手调查,偏偏就在那时,遭遇了伏击。你也知道那些堕落吸血鬼的手段——从不正面交锋,只会背后捅刀子!活该他们背负那耻辱的罪印,永世不得翻身。“
塞德里克神色逐渐转为沉郁。“我们带着仇恨与不甘死去,化为亡魂守在此地,只为了阻止未来的战争。可整整十年,竟没有一支军队跨过这条路径。告诉我,年轻的战士……这片大地终于迎来和平了吗?“
看着那满怀期待的幽魂,拉维亚沉默了一瞬。
“和平,确实已至。“她面不改色地说。她知道这是谎言,但她不忍用残酷的现实击碎他难得的安宁。“两国之间的旧日误会,皆已冰释。你的女儿,冰魂女王蕾娜,如今统率着强大的主和派。凭她的绝对权威,成功制止了任何新的战争爆发。“
塞德里克听罢,如释重负地点了点头。“这真是太好了……我与我的勇士们,终于可以瞑目了。“
他轻轻挥动半透明的手掌。无数飘浮的光点,如璀璨的萤火之云,骤然从塞德里克与那些幽魂士兵身上脱离。在某种神秘力量的牵引下,它们汇聚成一枚明亮的蓝色光球,飘向前方,悄然融入拉维亚体内。
“这份传承,便当作我们送你的临别之礼。今后路遇邪恶,务必将其铲除——尤其是那些可恨的堕落吸血鬼。莫让无辜百姓受其荼毒。“
余音未散,塞德里克与他的幽灵大军之身影愈发淡薄,最终彻底消散在寒风之中。
拉维亚独自站在古战场上,久久未动。那份传承在她体内缓缓沉淀,带着蓝色生命力特有的寒意与清澈。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感知变得更加敏锐,耐力也在悄然增长。
但更重要的是塞德里克的话。堕落吸血鬼伏击了北方联盟的皇帝,然后嫁祸给阿塔利亚。这与帝国情报部之前掌握的线索完全吻合。有人在暗中操纵这场持续十年的大陆战争,而那些堕落吸血鬼,不过是棋盘上的棋子。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向营地走去。她必须尽快把这个消息带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