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瑞文央求拉维亚抱着她睡。
拉维亚勉强应允，瑞文很快便沉沉睡去。拉维亚躺在黑暗中，听着妹妹平稳的呼吸声，却怎么也睡不着。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塞德里克的亡灵，海因茨的警告，埃琳娜的真实身份。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个她不愿面对的方向。
忽然，瑞文尖锐的惨叫声撕裂了夜的寂静。
拉维亚猛地坐起身。窗外，一轮满月高悬天际，殷红如血。瑞文被困在可怕的噩梦之中，她的额头沁出冷汗，双手紧紧攥着被单，口中发出断断续续的呓语。
拉维亚伸手去探瑞文的额头——烫得惊人。
然后她看见了。
房间中央有一面镜子。拉维亚的目光扫过镜面时，整个人僵住了。瑞文的双眼，此刻正泛着鲜艳的血红光芒——与窗外那轮血月如出一辙。
瑞文猛地睁开眼，瞳孔中的血色尚未褪去。她大口喘着气，浑身颤抖。
“拉维亚……梦里，我变得和他们一样了。我变成了自己最痛恨的东西……吸血鬼。“
拉维亚试图安慰她，自己的声音却微微发颤。“瑞文，吸血鬼有好有坏。只有身负罪印的才是——“
“不，拉维亚！“瑞文的声音陡然拔高，喉中哽咽，眼中燃烧着纯粹的恨意。“每一个吸血鬼，终将背负罪印。那是他们的天性。他们是贪婪、残忍、嗜血的怪物。吸血鬼是肮脏的生灵，根本就不该存在于这世上！“
拉维亚震惊地望着瑞文。在她那激愤的怒意中，瑞文并未注意到房间中央那面镜子。但拉维亚看见了。瑞文的双眼，此刻正泛着鲜艳的血红光芒——与窗外那轮血月如出一辙。
瑞文是纯血吸血鬼。一个拼命否认自己出身的吸血鬼。
如今，一切在拉维亚心中豁然开朗。瑞文正经历着蜕变期。待此阶段结束，她体内沉眠的吸血鬼特质便会骤然显现于外。到那时，除非她以异能伪装，否则世人皆知她真身为何。
更糟的是，在其原始形态下，瑞文的瞳色是猩红，而非无罪印吸血鬼常见的深红。见过罪印吸血鬼瞳色的人极少；拉维亚曾有一次机会亲眼目睹，她确信那与瑞文现在的瞳色不同。
就算瑞文是吸血鬼，拉维亚也会永远视她为亲生妹妹。她们之间的羁绊丝毫不会改变。可她们的父母呢？瑞文并非他们亲生，他们会接受一个吸血鬼血统的女儿吗？尤其是在当前微妙的局势下？
瑞文将来该如何生活？眼下，反吸血鬼的情绪尚未席卷整座大陆，但这必将成为残酷的现实。若吸血鬼派系彻底战败，无论是否身负罪印，所有吸血鬼都将被全大陆追杀。而若吸血鬼奇迹般大获全胜——这可能性微乎其微——瑞文也绝无法与自己的族类共处。
拉维亚背过身去，以自己的身躯挡住灯光，正如那日在月尘山脉以北与瑞文道别时一样。瑞文看不见拉维亚的表情，也看不见自己在姐姐眼中的倒影。
“瑞文，你以前——在来我们家之前，一直都是一个人吧。“
瑞文愣住了。
“是啊。“她听见自己说，“一直都是一个人。“
“但现在不是了。“拉维亚转过身来，蹲在床前，平视着瑞文那双尚未褪尽血色的眼睛。“你有家，有姓氏，有一个会为你鼓掌的姐姐。这些不会因为你的眼睛变成什么颜色而改变。“
瑞文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次日，天尚未亮，维尔的声音便以心灵传讯在拉维亚脑中响起。
“拉维亚，我已预见瑞文的处境。我与埃琳娜殿下商议了一整夜，已有解决之法。出来一谈，但先别叫醒瑞文。待我们谈完，再与她细说。“
拉维亚走出内室来到客厅时，维尔与埃琳娜已等在那里。维尔刮去了胡须，身着纯白法师袍，与从前那副潦倒落魄的模样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维尔先开口：“瑞文可以名义上加入永恒教会。如此一来，她的吸血鬼血统便不再是问题。至于瞳色，永恒教会的教众自会教她如何伪装。但最重要的是，拉维亚——瑞文必须完全接纳自己，正如你这个最爱她的人接纳她一样。“
“拉维亚，让我告诉你一个真相。我自己也已不再是真正的人类了。那夜饮下克雷文的药水时，我灵魂深处一扇紧锁的门开始松动；而当我接管三教派之日，那扇门便彻底洞开。但我从不视自己为异类，也绝不允许任何人以异类视我。“
埃琳娜忽然大笑起来：“维尔，我竟不知你对其他种族抱有如此偏见。“
维尔的语气骤然转冷：“不，你不明白，埃琳娜。如今大多数吸血鬼已不能再算作人类。罪印的机制已融入现实的基本法则，它深藏于每一个吸血鬼生而即有的灵魂之中。只要血月尚存，罪印便将永恒不灭。“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锁住拉维亚：“拉维亚，在永恒教会与我帮助令妹之前，我需确认——无论她将来变成什么模样，无论她的灵魂如何蜕变，在你心中，她永远是你妹妹。“
拉维亚坚定地保证：“我答应你。“
“那便去唤醒瑞文吧。我要与她私下谈谈——只我们二人。这世上，你或许是她最亲近之人，但此刻我最能理解她的心境，因为我们处境极为相似。我会给她几道护身符，确保她永远保持人性。“
无人知晓维尔与瑞文私下谈了什么。埃琳娜和拉维亚在客厅等了将近一个时辰，才看见房门打开。
瑞文走出来时，双眼已经恢复了正常的颜色。她的表情平静了许多，虽然眼眶还有些红肿。她走到拉维亚面前，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话。
“我不再是一个人了。“
拉维亚点了点头。
那天夜里，瑞文在永恒教会教众的见证下完成了入教仪式。血月当空，但她眼中的猩红已被一层薄薄的伪装覆盖。从此刻起，她名义上是永恒教会的成员——一个由人类转化为吸血鬼的教派，一个从未被罪印污染的净土。
当她走出仪式大厅时，拉维亚正在门外等她。
“感觉怎么样？“
“没什么特别的。“瑞文耸了耸肩，“就是念了几段听不懂的祷文，喝了点味道很怪的药水。“
“那就好。“
姐妹二人并肩走回住处。月光洒在她们身上，拉维亚注意到瑞文的影子在月光下微微扭曲了一下——那是吸血鬼体质被血月影响的表现。但她没有说什么。
有些事情，不需要说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