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地山脉的夜，安静得不对劲。
戴安娜站在第二接应点的临时指挥棚前，低头看着摊开的地图。
地图上有三条线。
最外围，是王国军拉开的封锁线。
中间，是冒险者协会与卡斯迪安商队共同维持的机动线。
再往里，则是伊利斯特家的夜鸢接应线。
那条线没有被画得很粗。
它本来就不该粗。
真正有效的接应，从来不是把旗帜插到别人眼皮底下，而是在所有人以为路已经断掉的时候，还能留下一根足够让人抓住的细线。
夜鸢线的最前端，距离龙巢外缘还有一段极危险的缓冲带。
戴安娜不打算越过去。
至少今晚不打算。
艾莉娜的信里写得很清楚——不要用最愚蠢的方式去接她。
所以戴安娜压住了王国军，也压住了自己。
她没有让士兵推进到龙巢外缘，没有让冒险者冲进未知通道，也没有让暗卫踏入会被黑龙视作挑衅的区域。
她只把夜鸢标记升到不越过缓冲带的最高处。
那不是命令。
不是夺回。
更不是宣战。
它只是在告诉艾莉娜：王国的人到了。
但还没有愚蠢到把整座山脉点燃。
戴安娜盯着地图边缘那枚细小的银钉，指尖停了很久。
那枚银钉指向龙巢所在的那片黑暗山腹。
她不知道里面有什么房间，不知道艾莉娜能不能看见信号，也不知道她若真的离开，会从哪条路走出来。
她手里只有外部地形、斥候回报、魔物活动边界，以及几条被反复确认过的退路。
这些已经足够。
营救从来不是把手伸进未知里乱抓。
真正的接应，是在对方可能走出来的方向，提前把最危险的部分清干净。
可她最不能接受的，就是那片本该被清干净的地方，先被别人弄脏。
“小姐。”
威古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戴安娜没有回头。
“说。”
“第三层防线西南侧的冒险者火光信号慢了半拍。卡斯迪安先生的人说，有两支贵族担保的救援队没有按时回报位置。”
戴安娜的目光仍停在地图上。
“哪两支？”
威古报了两个名字。
第一个名字，她在下午的名单上见过。
一支人数不多、装备过剩、履历漂亮得过分的队伍。
担保人是王都某位伯爵。
口号写得非常体面：协助王国军救回公主，维护王室尊严。
第二支更有意思。
它名义上属于某位子爵的私人护卫队，临时并入外围搜索，却在登记时反复强调自己“愿意承担更高风险”。
通常，急着承担风险的人，真正想承担的都不是风险。
而是功劳。
戴安娜抬起眼。
山林太安静了。
没有鸟声。
没有虫鸣。
连远处魔物低伏时应有的磨牙声都不见了。
危地山脉不该这样。
这里不是王宫花园，不是被人修剪过的温顺景观。这里每一片灌木下面都可能藏着爪子，每一块湿石后方都可能有眼睛。
可此刻，这些眼睛像是被某种东西一齐牵走了。
“风向。”
威古立刻回答：
“东南。”
戴安娜缓缓合上地图一角。
东南方，正是王国军主力与冒险者协会的交界处。
也是从第三层撕开缺口后，最容易让人误以为“队伍被魔物冲散，不得不偏离原定路线”的方向。
戴安娜抬手。
芙洛从阴影里现身。
她一直站得很近，却没有任何存在感。
伊利斯特家的护卫从不站成墙。
他们更像影子、耳朵、退路，以及最后一柄藏在袖中的刀。
“传短哨。”戴安娜说，“通知夜和鲁泊，前探单位不要恋战。确认异常气味来源，记录失联队伍痕迹，必要时自行转入隐蔽追踪。”
芙洛点头。
“我去前线？”
“不。”
戴安娜的回答没有犹豫。
“你去第二集合点。重置撤退标记，接回被冲散的侦查员。夜和鲁泊若收到短哨，他们知道该怎么做。”
芙洛明白了。
她不是去加入战斗的。
她是去保证这张网被撕开以后，还有人能把断线重新接上。
“好~”
芙洛转身没入林间。
威古微微皱眉。
“您发现什么了？”
戴安娜没有立刻回答。
山风从东南侧吹来。
风里终于多出了一股腥甜味。
很淡。
却已经不再淡到只有鲁泊那样的嗅觉才能捕捉。
那不是血味。
血会更重，更热，也更直接。
这股味道被稀释过，混在潮湿的树皮、泥土和魔物巢穴气息之间，像有人故意把一滴毒液搅进整桶清水里。
威古的脸色沉了下去。
“诱魔药剂。”
“他们真敢在王国军阵线旁边用这个。”
“不只是敢。”戴安娜说，“他们用得很细。”
粗暴投放诱魔药剂，只会让魔物失控地冲向气味最浓的位置。
那样制造出来的不是机会，而是自杀。
可现在，山林太安静。
低阶魔物没有提前冲出巢穴，虫鸣却已经被压下去。
这说明药剂被分段投放，剂量很轻，路线很细。
它不是为了把魔物全都引来。
它是为了移动魔物。
像用针尖把一张布挑开。
王国军会以为魔物暴动突然爆发。
冒险者会被迫救人。
戴安娜的夜鸢接应线会被压缩。
外围指挥会要求所有登记队伍回防。
而某些本来就想靠近龙巢的人，便可以借着“追击魔物”“保护公主”“追踪异常气息”的名义，穿过本来不该被允许穿过的线。
真聪明。
也真恶心。
“向王国军主力传信。”
戴安娜说。
“不要整体前压，保持盾线，封住魔物外溢方向。”
“冒险者协会负责分割，不许追深。”
“卡斯迪安先生那边，立刻核对所有救援队徽记和最后回报点。”
威古点头，刚要离开，又停住。
“国王陛下那边若要求推进呢？”
戴安娜终于抬起眼。
“告诉他，如果王国军现在整体推进，就正好替越线的人擦干净脚印。”
威古沉默了一瞬。
“这话要原样转达吗？”
“不。”
戴安娜把地图上的西南角压住。
“你可以说得更难听一点。”
威古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但最终没笑出来。
因为远处的林线，忽然动了。
起初只是很小的一点。
像夜风压低了树梢。
紧接着，第二处、第三处、第四处阴影同时从密林深处涌出。
不，那不是树影。
是魔物。
黑压压的低阶魔物从山坡间奔下，像被某种看不见的手从窝里驱赶出来。
它们没有明确目标，也没有正常捕猎时的潜伏和分散，而是被迫挤向同一个方向，彼此撕咬、碰撞、翻滚，发出混乱而尖锐的吼声。
第一道红色火光从第三层升起。
那是冒险者协会的求援信号。
第二道火光紧随其后。
王国军外围响起号角。
第三道却没有升起来。
戴安娜看向地图。
第三道信号本该来自夜鸢线最前端。
威古立刻明白她在看什么。
“夜小姐？”
“不，”戴安娜说，“夜不会在这种时候忘记发信号。”
那就只有两种可能。
信号被阻断。
或者，她发现了比发信号更重要的东西。
山林中又传来一声尖啸。
这一次，比先前所有魔物的声音都低。
低得像某块沉重的岩石在林间滚动，又像有巨大的骨节缓慢舒展开来。
几名王国军斥候从前方退回，脸色惨白。
“报告！东南侧出现大型魔物！疑似领主级！”
威古的手按上刀柄。
芙洛尚未回来。
夜与鲁泊还在前方。
王国军主力开始调整阵型，冒险者协会的火光乱成一片，远处不断有人高喊撤退和救援。混乱像被点燃的油，顺着三层防线迅速蔓延。
戴安娜却没有动。
她只是盯着地图上那条被她亲手画出的夜鸢接应线。
魔物暴动从东南侧切入。
王国军主力被迫竖起盾墙。
冒险者协会被拖去救人。
卡斯迪安的路线网断成三截。
夜鸢线前端失去稳定接应。
而在这些混乱之间，一条极窄的空隙被清了出来。
从第三层防线边缘，穿过被冲散的侦查空白，直抵龙巢外缘。
那条路原本不该存在。
现在，它被人用魔物撞出来了。
戴安娜的指尖按住那条空白。
很轻。
却几乎要把纸面压破。
“小姐。”威古低声说，“要撤吗？”
“撤到第二集合点。”
戴安娜收起地图。
“同时通过备用短哨链传给夜，优先确认那两支失联队伍的去向。不要恋战，不要追魔物。能追人，就追人；不能追，就留下痕迹。”
威古看着她。
“您怀疑他们已经越过接应线了？”
戴安娜没有回答。
她的视线越过山林，落向更深处那片沉默的黑暗。
那里是龙巢的方向。
也是她为艾莉娜留下的那根细线，正在被人剪断的方向。
片刻后，戴安娜说：
“我怀疑，今晚第一个见到艾莉娜的人，不会是我们。”
威古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远处，一阵更猛烈的撞击声传来，树木成片倒伏，火光被夜风压得摇晃不止。
有人在喊领主级魔物突破侧翼，也有人喊某支救援队失去联络。
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像一场真正的暴动。
可戴安娜知道不是。
她太熟悉人类的手段了。
魔物只会撕咬。
人类才会把撕咬设计成路。
她转身走向第二集合点，披风在夜色里划出冷硬的弧度。
“这不是暴动。”
她看着地图上被切断的夜鸢接应线，声音冷得没有一丝起伏。
“这是有人替自己清出了一条靠近龙巢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