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道信号没有升起。
不是因为夜忘了。
她半跪在一截折断的树根旁,指尖悬在泥地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那里的泥被踩得很浅。
浅得过分。
像有人刻意避开了所有会留下深印的位置,却又因为太急,没能完全避开湿苔边缘那一点软土。
鲁泊蹲在她身后,脸色比夜色还难看。
风从东南侧吹来。
腥甜味被压得很淡,却像细针一样扎进他的鼻腔。
夜没有回头。
“是魔物?”
鲁泊摇了摇头。
他盯着那排几乎被抹掉的痕迹,喉咙动了一下。
“不、不是。”
夜微微偏头。
鲁泊像是怕自己说错,又俯低身仔细闻了一次。
腥甜味太淡,泥土味太重,净痕粉又把许多细节压得模糊。
可他还是从里面分辨出了皮革油、靴钉、汗味,以及一点属于贵族私兵常用护甲蜡的甜腻气息。
他小声说:
“是人。”
顿了顿,又补上一句:
“七个……至少七个。”
夜终于回头看他。
鲁泊被她一看,下意识缩了缩肩膀。
“我、我不敢说一定准确……但是其中一支队伍,和下午登记点附近残留的味道对得上。另一支应该没有全员过来,少了三个人。”
夜问:
“死了?”
鲁泊立刻摇头。
“不是。这里没有他们的血味。”
他说完,又像怕自己判断得太笃定,声音低了一点。
“至少……这里没有。”
夜笑了一声。
“真会写报告。”
鲁泊:”……“
他低头看着泥地,表情却一点也轻松不起来。
“夜小姐。”
“嗯?”
“这条路……太干净了。”
夜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鲁泊伸手指向旁边一棵树。
“这里有诱魔药剂的味道。不是倒上去的,是擦上去的。很薄,很散,像是怕魔物一下子全冲过来。”
他又指向更远处的几棵树。
“那里也有。”
“还有那里。”
“它们连起来,刚好绕开王国军的主线,把魔物往冒险者协会那边赶。”
夜没有立刻说话。
鲁泊咽了咽喉咙。
他说这些话时,手指还在发抖,可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
“他们不像是被冲散后才到这里的。”
夜没有打断他。
她只是顺着鲁泊指的方向,看向那条几乎被擦干净的路。
鲁泊盯着那条几乎被擦干净的路,声音更低。
“更像是……本来就想往这里走。”
这时,林间传来短哨。
命令被一节一节送过来。
不要恋战。
完成目标
必要时转入隐蔽追踪。
夜听完,轻轻笑了一下。
“小姐猜到了。”
“戴安娜小姐当然猜得到。”
鲁泊看着那条几乎被擦干净的路,声音很低。
“所以我们最好在她猜到第二层之前,先把第一层证据带回去。”
夜看他一眼。
“我还以为你会说叼回去。”
鲁泊的耳根几乎立刻红了。
“我没有。”
“我又没说不好。”
“真的没有……”
夜忍着笑,转回视线。
“好,没有。鲁泊护卫只是非常擅长把证据带回去。”
鲁泊小声纠正:
“我现在已经不算护卫了。”
夜的笑意淡了一点。
鲁泊盯着泥地,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
“我没护住公主殿下。”
夜没有接这句话。
片刻后,她只说:
“那这次就别跟丢。”
他向前走了几步,蹲在第二处树痕旁。
越靠近那条被人为擦出的气味线,他的脸色就越差。
腥甜味不是浓。
是乱。
有人很懂诱魔药剂。
不是把气味泼出去,让魔物一口气全冲过来,而是把它拆得很碎,抹在树皮、石缝和几处旧兽道边缘。
鲁泊闭了闭眼。
他几乎能在那些混乱气味里看见路线。
最先被惊动的是低阶魔物。
它们离巢之后,会把更深处的东西也搅醒。
王国军听见动静,只会以为暴动突然爆发。
冒险者会被迫补上缺口。
夜鸢线前端也必须回收。
然后,这条几乎被擦干净的小路,就会从混乱里露出来。
鲁泊缓缓抬头,看向龙巢外缘的方向。
“他们不是被魔物赶过去的。”
夜停下脚步。
鲁泊的声音低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
“是他们先过去。”
“然后把魔物引向了别人。”
夜没有说话。
她蹲下身,从一丛被压弯的草叶间夹起一点极细的灰**末。
那粉末很少,像是有人在离开前匆忙擦过鞋底。
“净痕粉。”夜说。
鲁泊点头。
“他们想把味道压掉。”
夜用指腹轻轻碾开那点粉末。
“但没压干净。”
“压不干净。”鲁泊说,“他们太急了。”
远处又响起一声号角。
比刚才更急。
紧接着,地面微微震了一下。
夜和鲁泊同时抬头。
林子的另一端,黑压压的影子从树冠后翻涌出来,乍看像被惊起的鸟群。
可下一瞬,地面又震了一下。
不。
那不是鸟群。
是有什么东西,正把更深处的魔物从巢位上惊出来。
鲁泊的耳朵动了一下。
“有东西过来了。”
夜反手抽出匕首。
“多大?”
鲁泊没有立刻回答。
下一瞬,前方一棵粗壮的山树猛地弯折。
树干从中段裂开,发出令人牙酸的爆响。
一道巨大的黑影从倒伏的树冠后扑出。
它的轮廓像熊,却比普通熊更长、更低,四肢落地时几乎没有停顿。背脊上的长毛根根竖起,像一层倒插的黑色骨刺。那东西没有直接吼叫,而是压低头颅,用一双泛黄的眼睛盯住夜和鲁泊。
夜的匕首微微下沉。
“狮獠。”
鲁泊的手已经握住了盾柄。
另一只手摸到背后折柄长枪的扣环,却没有立刻抽出。
领主级
这个判断几乎不用谁说出口。
不是它比所有魔物都更巨大。
而是当它站在那里时,连周围的低阶魔物气味都像被压低了一截。
那头狮獠缓慢地绕了半步。
它没有像低阶魔物那样被诱魔药剂冲昏头脑,也没有立刻扑上来。它先看夜,再看鲁泊,鼻腔里喷出两道湿热的白气。
它在判断。
鲁泊闻到它身上的味道。
诱魔药剂。
泥土。
血。
还有被龙巢外围气息刺激后的焦躁。
它不是冲他们来的。
它是沿着药剂线被逼到这里,又被夜和鲁泊挡住了路。
更糟的是,它身旁的泥地上,正是那条被浅浅踩过、几乎被抹掉的痕迹。
如果它再往前冲,那些脚印、灰粉、纤维和药剂残留,都会被彻底踩碎。
夜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她轻轻啧了一声。
“小姐说不要恋战。”
鲁泊看着狮獠身后的泥地。
“它再往前一步,证据就没了。”
夜转了转匕首,笑得很不高兴。
“那就别让它往前。”
话音刚落,狮獠动了。
它没有扑向握盾的鲁泊。
它扑向夜。
那一瞬间,黑影几乎贴着地面滑过来,动作灵巧得完全不像它那样庞大的身躯。
夜向后退了一步,匕首还没来得及抬起,狮獠的前爪已经横扫而至。
鲁泊反应得更快,已经撞到她身前。
盾面与兽爪撞在一起。
巨响炸开。
鲁泊的靴跟在泥地里猛地陷下半寸,手臂从手腕一路麻到肩膀。
狮獠的力量比他预想得更重。
像一整块山石砸了下来。
但他没有退。
他压低重心,借着盾面倾斜的角度卸掉那股力,随后猛地向前一顶。
狮獠被撞得偏了一下。
夜抓住那一瞬间,从鲁泊肩侧滑出,匕首贴着狮獠颈侧划过。
火星一闪。
匕首没能刺进去。
狮獠颈侧的刚毛在暴怒前就已经微微硬化,像一层倒扣的铁刺。
夜立刻收手,避开反扫而来的尾刺。
“毛挺硬。”
“耳后。”
鲁泊盯着狮獠侧头时露出的短暂空隙,声音很快。
“还有左肩下方。那里之前受过伤。”
夜眼睛一亮。
“真乖。”
鲁泊:“……”
狮獠第一次攻击没有得手,没有继续蛮冲。
它后退了。
庞大的身躯压低,围着两人缓慢移动,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吓声。它的目光停在鲁泊的盾上,又慢慢移到夜手里的匕首。
它发现了。
挡路的是鲁泊。
真正让它疼的会是夜。
夜也发现它发现了。
“它挺聪明。”
鲁泊的鼻腔被越来越重的腥甜味刺得发痛。
“所以别夸它。”
下一次,狮獠没有再正面撞盾。
它先向鲁泊做出扑击的姿态,前爪重重踏进泥里,逼得鲁泊抬盾防备。
可就在鲁泊行动的一瞬,它庞大的身体竟然向侧面一拧,绕过盾角,直奔夜而去。
夜早有准备。
她没有后退,而是向旁边一棵矮树后翻身滑过。
狮獠的爪子擦着她的斗篷边缘拍在树干上。
树干当场裂开。
夜趁它爪子陷入木里的半息,从下方贴近,匕首反握,刺向左肩下方那片旧伤。
这一次,刀锋入肉。
不深。
但够了。
狮獠发出第一声真正的怒吼。
夜立刻后撤。
可狮獠比她更快。
它硬生生拔出爪子,甩尾横扫。
鲁泊冲上去,盾面斜斜切入,将那一下尾扫架偏。
尾刺擦过盾缘,带出一串尖锐刺耳的声响。
夜落地时,肩膀撞上石块,闷哼一声。
鲁泊刚想回头看她。
“看住它。”夜的声音从后方响起,“我还没死呢。”
鲁泊咬住牙,重新盯住狮獠。
狮獠肩下的伤口开始渗出发暗的血。
夜的毒进去了。
可这没有让它立刻丧失行动能力,反而让它彻底暴怒。
它背上的刚毛一根根竖起,原本沉暗的毛色像浸了铁,夜色下泛起冷硬的光。
它的呼吸越来越急,四肢压得更低,眼睛却更亮。
它放弃了试探。
下一瞬,狮獠扑了上来。
这一次,它不是单一的扑击。
前爪、牙齿、肩背、尾刺,全部成了武器。
鲁泊一开始几乎只能后退。
盾面一次次被重击撞偏,手腕震得发疼。
狮獠的动作太快,太重,又太会变向。它不再执着于打倒鲁泊,而是不断从他侧面寻找空隙,逼迫夜移动。
夜几次试图贴近补刀,都被它竖起的刚毛逼退。
匕首划上去,只能带出细小火星。
鲁泊的鼻腔里已经全是味道。
诱魔药剂的腥甜。
狮獠血里的腥热。
夜匕首上的毒草味。
断树汁液的青涩。
以及那些被踩乱的、越来越淡的人类脚印气味。
太多了。
他有一瞬间几乎什么都分不清。
诱魔药剂在外层。
狮獠的血味在左肩。
夜的毒草味贴着伤口往里渗。
人类脚印的残味正在被泥水盖住。
狮獠抓住了那一瞬。
它突然压低身形,从鲁泊盾下钻向夜的方向。
夜正好被一截断枝绊住脚踝。
鲁泊听见了她衣料摩擦树皮的声音。
也闻到了狮獠口中那股骤然压近的腥热。
鲁泊的身体比思考更快。
他向前一步,没有再把盾举在身前,而是用盾缘斜斜切入狮獠前爪落点。
狮獠的力量压下来。
他没有硬扛。
他顺着那股力向侧面一沉,肩膀顶住盾背,腰腹猛然发力。
盾缘擦着狮獠的前爪切过去。
“铛——”
巨响震得夜心口发颤。
那一下扑杀没有被鲁泊硬生生挡住,而是被他借着盾面斜角带偏了半尺。
半尺已经够了。
狮獠的牙擦过夜的肩侧,咬空。
夜翻身滚开,手中抓起一把湿沙,反手扬向狮獠的眼睛。
狮獠低吼着后退。
鲁泊喘了一口气。
夜抬头看他。
这一次,她没有开玩笑。
“适应了?”
鲁泊盯着狮獠爪下的泥。
“它左前爪落地比右边慢。”
“毒?”
“不全是。”鲁泊说,“它左肩旧伤被你划开了。它每次转向,都会先用右侧发力。”
夜明白了。
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被撞疼的肩膀。
“那我来让它多转几次。”
鲁泊没有问她想做什么。
因为夜已经动了。
她不再试图靠近狮獠的要害,而是不断制造声音。
匕首敲过树干。
石子击中狮獠背后的岩壁。
湿沙被她踢向不同方向。
甚至有一小段沾过诱魔药剂残味的树皮,被她远远甩到狮獠左侧。
狮獠本就被药剂和毒痛刺激得暴躁。
它开始被迫转向。
一次。
两次。
三次。
每一次转向,左肩下方的伤口都会被拉扯。
每一次扑击,鲁泊都会用盾或铁枪卡住它最难受的那一瞬。
他不再只是防守。
他在等。
等狮獠的呼吸乱掉。
等毒素真正拖住它的肌肉。
等它因为愤怒做出最后一次错误的判断。
夜忽然停在一块断岩旁,朝狮獠露出一个笑。
“过来。”
狮獠扑了过去。
它这一次没有再试探,也没有再转向。
它用整个身体压下来,像要把夜、鲁泊,还有这片不干净的路一起碾碎。
夜在最后一刻向旁边翻滚。
狮獠的真正目标却不是她。
它的眼睛死死盯着鲁泊。
它学会了。
只要压倒盾,夜就没有了遮挡。
鲁泊看见那团黑影朝自己砸下来的时候,反而安静下来。
他闻到了它左肩伤口里被毒素拖慢的血味。
闻到了右侧肌肉过度发力时更重的热气。
闻到了它落地前,那一瞬间无法改变方向的重量。
他后退了半步。
不是逃。
是让路。
狮獠的前爪砸进泥里,重心因为那半步落空而向前倾斜。
鲁泊侧身,盾缘贴着它的肩背滑过,借势把那股扑击斜斜带向断岩。
“咚——”
狮獠撞上岩棱。
背上的刚毛折断一片,发出刺耳的裂响。
它还想挣扎。
鲁泊已经贴近它的胸前。
背后的折柄长枪在他掌心展开,冰冷的枪尖从刚毛开合的缝隙里刺入。
一下不够。
他咬紧牙,借着全身重量向前压。
第二下,枪尖没入更深。
狮獠挣扎着站起,想要把铁枪连同鲁泊一起甩开。
鲁泊被拖得向前一滑,膝盖几乎砸进泥里。
他的手还在抖。
可枪没有退。
盾也没有退。
他低吼一声,整个人压上枪柄,将那头巨兽重新钉回地面。
夜原本已经扣住了匕首。
可她看了鲁泊一眼,又慢慢松开手。
这一击,不需要她补。
狮獠终于倒下,胸腔里最后一点沉闷的震动,也被泥土吞没了。
鲁泊半跪在它旁边,手还握着枪柄,呼吸重得几乎压不住。
夜走过来,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倒地的狮獠。
“还活着吗?”
鲁泊没有抬头。
“我?”
“它。”
鲁泊:“……”
夜笑了一下,伸手把他从狮獠旁边拉起来。
“开玩笑的。”
鲁泊站起来时,腿微微晃了一下。
夜看见了,却没有说破。
她只是低头看向狮獠撞乱的泥地。
幸好。
证据没有全毁。
那条浅浅的脚印被擦去了一部分,但靠近树根的几处还在。更重要的是,狮獠扑杀时掀开的泥层下面,露出了一些原本被净痕粉压住的东西。
一小片深色披风纤维。
半枚被踩碎的药剂瓶塞。
一点贵族私兵常用的银蜡封痕。
还有一枚裂开的徽记边角。
夜蹲下身,把那枚徽记边角捡起来。
上面残留着某个贵族家的纹样。
不是王国军。
也不是冒险者协会。
鲁泊没有看徽记。
他忽然停住了。
夜察觉到他的变化。
她问:
“闻到什么了?”
鲁泊没有立刻回答。
他蹲在那片几乎被踩烂的泥地前,鼻尖轻轻动了一下,脸色一点一点白下去。
“潮湿的石头刚被火烤过的冷味。”
夜的手指停住。
那不是王国军的味道。
也不是冒险者协会的味道。
那股冷味很淡,混在石灰粉、泥土和诱魔药剂残留之间,像是有人刚从更靠近龙巢外缘的地方折返回来,又匆忙把鞋底和衣摆擦过一遍。
鲁泊低着头,指尖陷进泥里。
“他们靠近过龙巢外缘。”
夜看着他。
“确定?”
鲁泊喉咙动了一下。
他像是想说不敢确定,可最后还是咬住了那点退缩。
“确定。”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但这段路上,没有公主殿下的味道。”
夜的眼神微微变了。
这支队伍已经越过了本不该越过的线,带着诱魔药剂和净痕粉,朝龙巢外缘摸过去。
如果他们真正要找的是公主,那这条路就不是撤退路线。
是提前埋好的手。
鲁泊从泥里捡起半枚被踩碎的药剂瓶塞,指节收得发白。
“他们在擦自己的痕迹。”
“还准备擦掉接下来会留下的痕迹。”
他抬起头,看向那条斜刺进黑暗里的路。
这一次,他的声音没有发抖。
“夜小姐。”
“他们不是迷路。”
夜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头看了一眼鲁泊手里的瓶塞,又看向自己掌心那枚裂开的贵族徽记。
片刻后,她把徽记收进袖中。
“走。”
鲁泊立刻站直。
“去哪?”
夜看向那条不太干净的路,声音冷下来。
“把证据带回去。”
她停了一下。
“然后告诉小姐——”
“有人抢在我们前面,把手伸向了她最想接回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