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士道那番笨拙却真诚的安抚下，风祭椋的哭声总算渐渐止住了。士道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哄一个摔倒了的小孩，直到她的呼吸终于平稳下来，才松开了手。
两个人从客厅挪到了士道的房间。琴里一脸狐疑地目送他们上楼，临走前还在小声嘟囔着“欧尼酱今天真的好奇怪”，但终究没有跟上来。
房门关上，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夏蝉的鸣叫。
士道和风祭椋并排坐在床边，肩膀之间隔着大概一个拳头的距离。
“所以椋，”士道偏过头看她，语气比平时认真了许多，“到底发生了什么？”
风祭椋深吸了一口气，开口的时候声音还有点哑：“今天早上起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突然就变成女孩子了。衣柜里全都是女装，学生卡上的照片也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她顿了顿 “我给我爸妈打电话，他们……他们的认知里他们只有一个女儿。之后我就来找你了。”
“还好你没有像琴里一样被改变记忆……还好你还记得我。不然……不然我真的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了。”
她话语里的庆幸毫不掩饰。
士道沉默了片刻。
“那椋，你之后打算怎么办？还能像以前一样正常上学、正常生活吗？”声音比平常都轻。
如果可以，士道当然不想失去这个朋友。高中生活要是少了椋在旁边插科打诨、拉着他打游戏、一边推剧情一边叽叽喳喳地吐槽，他自己的生活也会缺一块。
风祭椋垂下眼睑，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蝉鸣吵得人心烦，可她的思绪却在那些嘈杂里慢慢沉淀下来。
“……嗯，看起来只能这样了。”她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比刚才稳了些，“我不想让爸爸妈妈担心。”
小孩子的世界其实没有那么大。对现在的她来说，不自暴自弃的理由也就只有身边这些人而已。
士道忽然站了起来。他转过身，面对着风祭椋，朝她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
“决定了，”他说，“就由我来帮你吧，椋。”
风祭椋抬起头，愣愣地看着那只手，又看了看士道的脸：“帮……帮什么？”
“帮你习惯未来的生活。”
“诶……未来的生活是指……”
风祭椋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未来的生活和过去会有什么样的区别，她潜意识还认为只是正常地上学放学，就像之前一样过日子而已。
“你现在毕竟是个女孩子了，”士道看着她，语气认真，“不能一直这么下去吧？现实摆在这里。与其自己一个人瞎摸索，不如有朋友帮忙来得快。而且我有照顾琴里的经验，在对女孩子的了解方面，肯定是我更深一点。”
他看起来相当自信。
风祭椋盯着他看了两秒， “真、真敢说啊……明明玩galgame的时候总选到错误选项。”
她还记得清清楚楚，士道推某个知名作品的时候，一路选错选项，愣是把本来能走好结局的女主角送到了BE线，气得风祭椋差点把鼠标拍烂。
士道有点尴尬地摸了摸后脑勺：“啊哈哈……现实和游戏还是不一样的嘛。”
风祭椋深吸了一口气，把胸腔里那些残存的浊气全都呼出去。
“……虽然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变回去，”她抬起头，目光落在士道脸上，“但是你说得对，逃避现实是不行的。”
她抬起双手，用掌心啪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脸颊。
“呼……振作起来，风祭椋。”
啪地又拍了一下。
“振作起来！”
两声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响亮。
士道看着她的动作，憋了两秒，忍不住开口：“话说刚刚那个……是游戏里的情节吧。”
那是某款知名作品里女主角振作的经典桥段，他们俩去年一起推过的。
风祭椋的耳朵尖瞬间红透了，猛地瞪了他一眼：“是又怎么样啦！你刚刚不也是！闭嘴！”
士道举起双手作投降状。
但那股横冲直撞的羞恼之后，风祭椋的心底反而生出了一种奇异的踏实感。对未知的恐惧总算被挤到了角落里，取而代之的是某种重新燃起的力量。
现在的风祭椋已经有信心面对未来了。
“所以我该怎么办？”
——分界线——
“我们直接去买衣服不行吗？为啥一定要穿女装啊！”
五分钟后，两人从五河家转移到了隔壁风祭家的卧室。此刻风祭椋正站在自己的衣柜前，一脸抗拒地看着士道。
士道也是头一回见到除琴里之外的女孩子的衣柜。他扫了一眼里面的挂着的衣服，意外的，和他印象中风祭椋平时的穿搭风格差别不大，只不过全部变成了女装款式。
“你总得穿一套衣服出门吧，”士道靠在门框边，抱着胳膊，“总不能穿着睡衣去逛街。就算要买新衣服，你也不能这身出去啊。”
风祭椋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套松松垮垮的睡衣，她从醒来就一直穿着它了，之前在情绪崩溃的状态下也没顾上换，就这么直接冲去了五河家。也就是和士道家太熟了，不然她肯定不会让自己这幅样子见人。
“就不能……你替我去买吗？”她小声嘟囔着，目光飘向别处。
显然，虽然她嘴上说着要面对现实，真到了行动的时候，身体还是很诚实地想往后缩。
“椋，你不是说了要面对现实吗？”士道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如果连衣服这一关都过不去，后面要怎么面对别的东西？”
风祭椋听了，心一横，咬了咬牙，终于朝衣柜伸出了手。
手指悬在半空中，微微发颤。再往前一寸就能碰到那些布料了，可那只手最终还是僵在了原地。
几秒后，她猛地闭上了眼睛。
“士、士道，”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豁出去的语气，“你帮我选一套吧。选到哪套我穿哪套。”
她深吸一口气：“穿女装这关我能过……但是让我自己挑，还是再等会儿吧。”
士道看着她闭着眼睛、一脸视死如归的表情，差点没绷住笑出声来。那副样子看起来更像是要去英勇就义，而不是挑一件裙子。好在她现在闭着眼，看不到士道翘起来的嘴角。
说起来，士道此前还真没怎么认真留意过风祭椋的穿搭习惯。一方面是因为大多数时候两人都是穿校服，另一方面，两个男生凑在一起，比起关注对方今天穿了什么，还是“今晚吃什么”“下一把玩什么”更值得操心。
所以他其实算是第一次正儿八经地打量风祭椋衣柜里的东西。虽然都变成了女装，但整体的风格和色系和他记忆里那个椋的日常穿着很接近。
意外的，全是长裙。
“椋，”士道一边扫视着衣架，一边随口问，“你之前是不是一直都穿长裤来着？”
“对啊，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士道伸手从衣架上取下一件黑色的连衣裙，布料摸起来手感不错，设计简单利落，“至少这个习惯让你不用今天就直接面对短裙了。”
他把连衣裙拿下来，看了看，这件他有点印象，对应的应该是风祭椋以前常穿的那套黑色休闲服。那种朴素、不起眼的风格变成女装后反而显得干净清爽，没有多余的装饰，也不扎眼。
“就这套吧。”他把裙子放到风祭椋手上。
风祭椋这才睁开眼。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连衣裙，又抬头看了看衣柜里剩下的那些，喉头动了动，像是咽下了什么。
然后她咬咬牙，把裙子往床上一放，抬手就准备脱睡衣。
她的手已经抓住了衣角，往上撩了不到两寸，士道就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了她的手腕。
“椋！你在干什么啊！”
风祭椋的手还保持着撩衣服的姿势，眨了眨眼：“什么干什么，换衣服啊。”
“不不不，你现在是女孩子了，”士道的语气难得有点慌乱，“至少等我出了房间你再换吧！”
说着他松开手，转身就往门口走。
手已经搭上门把手了，就在他准备拉开门的瞬间，身后传来一道急促的声音。
“不，士道你不能出去！”
语速极快，声调不自觉地拔高了，带着明显的不安。
士道的手顿住了。
风祭椋自己都不知道这句话是怎么说出口的。她只是在士道转身的那个瞬间，心里突然涌上一股没来由的恐慌，好像只要他走出这个房间，她就会被孤零零地留在这里，被整个世界再次遗忘。
那种感觉来得又快又猛，压过了所有理智。
“额……我是说，” 很显然，风祭椋也没有想好自己该用什么说辞来说服士道，“士道你只要背过身去不就好了吗？又不用非得出去。”
士道皱了下眉，觉得这样还是不太妥当。再怎么说男女有别是客观事实，就算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这种界限也是该有的。
可他往前迈了一步的瞬间，风祭椋的手伸了过来，轻轻拽住了他扶在门框上的手指。
像小孩子攥着自己最心爱的玩具，怕一松手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作为她的好兄弟，即使她现在一个字都没说，他也读得出某些藏在沉默里的东西。
他叹了口气，把已经拉开了一条缝的门又合上了。
然后他转过身，背对着风祭椋，面对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像面壁思过一样站得笔直。
“……好吧。既然你坚持。”
风祭椋看着他老老实实背过身去的样子，攥紧的手指松了些许。那股熟悉的安全感又一点一点地漫回来了。
“嗯。”她轻轻地应了一声，然后低下头，开始解睡衣的扣子。
她的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是磨蹭。因为她几乎不敢去看自己的身体，那个陌生的、不属于她的轮廓。她只是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指，机械地完成着每一个步骤。
而背对着她的士道也不好过。房间里安静得过分，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被无限放大，每一声都往耳朵里钻。
好不容易等到那阵窸窣声停了下来，风祭椋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点窘迫的尴尬：“士、士道……背后的拉链我拉不上来。帮、帮我一下。”
士道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先转了过去了。
然后他看到了风祭椋的背。
连衣裙的布料只遮住了下半截，上半截的拉链还敞开着，露出一小片光滑的、白皙的背部。窗外的阳光正好落在那片肌肤上，白皙背部一览无余。
还好只是背。
士道脑海里飞快地闪过这个念头。
他定了定神，走上前去，正准备伸手帮她拉上拉链，然后他的目光落在某处，动作忽然顿住了。
“椋，你没穿内衣吗？”
“内衣？”风祭椋偏过头，一脸困惑，“有啊，怎么会有人不穿内裤就穿衣服的？”
“不……椋，”士道的耳根开始烧起来了，“我说的是……是胸、胸*罩。”
他到底还是个初中刚毕业的少年，哪怕在游戏里看过再多CG，真到了现实里要对着一个女孩子说出这种词，舌头都快要打结了。
“哦，胸*罩啊，我当然……”风祭椋的话说到一半，声音戛然而止。
她的脑子终于跟上了嘴。
她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刚才自己脱睡衣的时候，确实、完全没有感觉到胸前有什么束缚。而现在她的前胸能直接感受到连衣裙布料的触感，贴得密密实实的。
“士道，这种东西很重要吗……？“她是真的不知道。
保健课虽然有讲过相关内容，但她向来对那门课提不起什么兴趣，毕竟她可是gal领域大神，保健课那点基础知识，跟她从游戏里见过的东西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
但问题是，游戏里可从来不会讲胸*罩具体有什么实际作用。如果有的话，那也只会是情*趣用途。
“嗯……其实按照椋你的大小来说也不是一定要穿。“参考了一下自家妹妹，士道开口。
“那就赶紧帮我把拉链拉上！” 风祭椋并不想要在自己要不要穿胸*罩这个话题上继续下去了，还是饶了她吧，穿个裙子就已经是她现在的极限了。
士道赶紧把拉链往上拉好，手指尽量不碰到她的皮肤。
拉链合拢的咔嗒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整个过程中，两个人竟然都没有对“士道帮风祭椋穿衣服”这个状况本身产生什么异议。裸露的那一小片肌肤也好，拉链时近在咫尺的距离也好，完全没有杂念，风祭椋则满脑子都是“赶紧穿好赶紧完事”，压根没想过自己应该避嫌。
换好衣服之后，士道往后退了两步，上下打量了一番。
连衣裙的剪裁很合身，黑色的布料衬得她皮肤很白，长发垂在肩侧，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又利落。除了脸上的红晕还没完全褪去，其他方面都还挺自然的。
士道在心里暗暗松了口气。看样子风祭椋的情绪已经稳下来了，正在一步步地接受现实。
之前她在玄关大哭的样子实在太吓人了，让士道忍不住有些担心她的心理状态。不过现在看来，那种崩溃应该真的只是一时打击太大。
毕竟她可是那个风祭椋啊，那个被选错线了能骂他十分钟、第二天又笑嘻嘻拉着他开新坑的风祭椋。
“走吧椋，”士道朝门口歪了歪头，“去给你买些接下来要穿的衣服。”
风祭椋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自己，黑色的连衣裙，长发披散，锁骨处的线条纤细而柔和，镜子里那个人漂亮得让她陌生，胸口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又翻涌了一下。
但她到底还是点了点头。
“嗯。”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卧室，来到风祭家的玄关。
士道弯腰换鞋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道闷闷的、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声音。
“士道。”
“嗯？”
“……要买胸罩吗？”
士道差点一脚踩空，整个人一个趔趄扶住了鞋柜。
他回头看向风祭椋，她站在玄关那里，目光飘忽不定地看向别处，却偏偏还要硬撑着问出这个问题。
士道张了张嘴。
“……你想买吗？”
他把问题原封不动地扔了回去。
风祭椋沉默了。
窗外的蝉鸣填满了那几秒钟的安静。
然后她抬起手，用掌心拍了拍自己还泛着红的脸颊，像是要把最后一层犹豫拍碎。
“总要面对现实……对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