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买衣服的过程比风祭椋预想中要顺利得多。虽然她们去的是女装店，但风祭椋挑的、或者说士道帮她挑的，基本都是和男装差异不大的款式，宽松的T恤、直筒长裤、一件薄款连帽外套。整个购物车里翻不出一条裙子。
站在收银台前排队的时候，风祭椋忽然有点心虚地侧过头，声音压得低低的：“士道……至少、至少是女装对吧？”
她顿了顿，像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我没有逃避现实哦。确实是女装没错吧？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适应罢了。”
其实在士道看来，风祭椋能做到这一步已经很不错了。如果换成是他自己，突然有一天被塞进陌生的身体里，面对满柜子的异性衣物，他估计也不会比她好到哪去。虽然galgame里经常能看到男主被迫女装的搞笑桥段，而且大多数时候效果意外得不错。但游戏是游戏，真换到自己身上，那种感觉完全不是一回事。
不过话又说回来，正是因为玩过那么多gal，风祭椋对女装的接受度才比一般人高了不少。换做别的同龄男孩，大概宁愿穿着睡衣满街跑，也不愿意换上一条裙子。这一点上，风祭椋的接受度已经相当可以了。
士道能这么快接受风祭椋的转变，galgame同样功不可没。虽然不是特意去找的，但风祭椋之前确实拉着他玩过好几部带TS元素的作品，美其名曰“猎奇体验”。
当时两人甚至打趣过对方变成女孩子之后会怎么样，当然，主要是风祭椋在打趣士道，士道对于打趣别人并没有什么兴趣。
当然，现在的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
买完常服，下一个环节才是风祭椋真正不想面对的。
内衣店。
站在店门口的时候，风祭椋的脚像生了根一样扎在人行道上，死活迈不进去。最后还是士道反手抓住她的手腕，半拖半拽地把她拉了进去。一个半大男孩拉着一个女孩进内衣店……这画面怎么想怎么诡异。
也亏得风祭椋没有当场挣扎反抗，不然士道觉得自己今天可能就得被热心群众扭送去派出所了。
不过那个站在门口迎宾的店员看他的眼神，已经写满了“现在的孩子真是不得了”。
士道面不改色地往前走，假装没看见。
只不过，比起有妹妹，生活中还见到过不少次女性内衣店士道，风祭椋这边显然更加手足无措。
她甚至不太敢睁眼。
店员那边大概是看出了两个小孩的窘迫，又或者是在犹豫要不要过来招待，总之没有第一时间凑上来推销。士道觉得这简直是万幸，风祭椋现在这个状态，要是被店员热情地迎上来问一句“小妹妹要什么款式的呀”，情况会变得更差。
主要是羞的。
为了不让周围的视线继续聚焦在他们身上，也为了保住在场唯一一个男性的面子，士道微微侧过头，凑到风祭椋耳边压低声音说：“椋，你要是实在接受不了我们就出去。今天你已经跨出很大一步了，其实不必急于一时的。”
他是真心实意这么想的。一步一步来，今天能穿裙子出门就已经是超额完成任务了。
只是这句话好像起了反作用。
“不行！我怎么能想一个真正的女孩一样婆婆妈妈的，我可是风祭椋啊，这种程度的事情，看，看我……！”
她每说几个字就往前跨一步，像在用脚步给自己打气。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都像用尽了全力，终于走到了挂满内衣的货架前面。
然后她就停住了。
面前是整排整排大小不一、款式各异、颜色缤纷的女性内衣。运动款的、蕾丝边的、无钢圈的、聚拢的……她连看都看不过来，更别说知道该选哪个了。
风祭椋的手悬在半空中，僵住了。
就在她进退两难的时候，士道的声音从她背后不紧不慢地飘过来：“椋，我先问一下……你知道自己的尺码吗？”
“尺码是指……”风祭椋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位置， “怎么会知道这种东西啊……！”
声音压得很低，脸更红了。
“但是你听我说椋，不知道尺码就买不了胸*罩啊。”
“不要说胸*罩啊……！”
明明之前在推gal的时候，两个人对着屏幕上的各种设定聊得面不改色心不跳，怎么换了现实场景连那个词的发音都让她浑身起鸡皮疙瘩？
稍微冷静一下之后风祭椋继续开口：“士道你之前帮我穿衣服的时候就没有估算一下我的尺码到底是多大吗？”
这句话砸得士道措手不及，他连连摆手：“不不不，一般来讲都不会去做这种事吧？”
“士道你原来不会吗……？”
“这种事情很失礼的好吧，我在你眼里到底是什么形象啊！等等，椋你会吗？”士道有点震惊地看向风祭椋。
“我要是会现在就不用担心这个了！”风祭椋瞪回去。
“……说得也是。”
两个人短暂地拌了句嘴，但店内的空气很快就让他们意识到现在不是斗嘴的时候。士道清了清嗓子，把话题拉回正轨：“其实……我们可以让店员帮忙量一下尺寸的。”
“不要！”风祭椋拒绝得又快又干脆，“我才不要别人碰我的身体！”
不知为何，明明店员也是女性，但是风祭椋却很抗拒。
对于风祭椋的这种反应，士道表示理解，但是如果不测量的话，这个问题就一直解决不了。
“好吧，” 士道想了想开口，“如果你实在不想量的话……我可以以琴里为参照帮你买。但我不确定会不会合身。”
“不合身就不合身吧！大不了以后再来一趟，反正现在我是不想要在这个点上再深入了……”
在这种场所进行这种对话，风祭椋的羞耻心已经要爆炸了。
“顺便问一句，”士道已经转过身去看货架了， “你要买什么样式的？”
“我怎么会知道啊，士道，你，那就看着买好了，选点素一点的，容易穿的那种。”风祭椋好像将选择衣服款式的权利全权交给了士道，甚至没有一点犹豫。
士道应了一声“好吧”，然后真的就认真开始选了。他的目光从一排排货架上扫过去，时不时停下来捏捏面料、看看标签，嘴里还在小声嘟囔着：“琴里说过这个面料透气性不错来着……”
“运动内衣的话应该比较好穿……”
“这款没有钢圈，应该会舒服一点……”
风祭椋就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不发表意见，不伸手去碰，甚至刻意不去看士道手里拿的是什么。她只是跟着，低着头，盯着士道的鞋后跟。
她想象不出自己穿上这些东西是什么样子。
她甚至没怎么认真看过这具身体的全貌。毕竟才刚刚变成女孩子，在穿衣服的时候连自己的身体都不敢看。
“士道……差不多够了吧。”
眼看着士道手里的东西越拿越多，风祭椋终于忍不住出声叫停。
士道低头数了数臂弯里的数量：“嗯……比起琴里的存货还是少了不少。不过椋你觉得够了的话，那就这样吧。”
他对女孩子内衣的需求量其实也没什么概念，连要买几件替换都是凭着记忆中琴里的衣柜来估算的。既然风祭椋喊停，他自然没有继续加码的道理。
于是两个半大孩子抱着一堆内衣走到收银台前，在店员灼灼的目光注视下完成了结账。
那个店员大概也是头一回见到这个阵仗，青春期的女孩自己来买内衣她见得多了，但被同龄的男孩子领着来挑的，她还是第一次见。
她一边扫码一边在心里感慨现在的孩子真是早熟得让人看不懂，面上却维持着职业性的微笑，什么都没有多问。
走出店门的那一刻，风祭椋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像是把胸腔里积压的所有紧张全部吐了出去。
明明在店里她什么都没做，衣服不是她挑的，结账也不是她开的口……可她就是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两个人站在店门口的屋檐下，热气一下扑面而来。正午的太阳毫不留情地晒着地面，连风都是滚烫的。来的时候好歹还有一点风，现在连那点可怜的风都没了。风祭椋本来就因为在店里尴尬得面红耳赤，此刻被热浪一蒸，感觉自己从头到脚都要着起火来。
特别是头发。
她以前是短发，从来没觉得头发能带来这么大的困扰。可现在一头长发披在肩上，发丝时不时掠过脖颈，被细密的汗珠黏在皮肤上，又痒又闷，难受得要命。
她不得不把双手撩到脑后，像托起一匹瀑布一样把头发全部拢起来，好让后颈那片被闷住的皮肤透透气。
“士道，今天也太热了吧。”她皱着眉抱怨。
“虽然确实热，但我感觉你热更多是因为头发。”
风祭椋愣了一下，然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了：“原来长头发的女孩子在夏天都是这种感觉吗？”
“其实她们一般会把头发扎起来。”
“哦对，还可以扎头发。” 风祭椋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我一直以为扎头发只是为了好看……”
“我们之前玩的游戏里不也有这种情节吗？女主在夏天运动会的时候把头发挽起来之类的。”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风祭椋努力回忆了一下，“我当时还以为只是制作组为了让女主看起来更干练飒爽，做的形象改变而已。”
“是因为现实中大家确实会这么做啦。”士道看着她，语气里带了一点无奈，“椋，你真的很不关心现实中的女孩子啊。连这种事都没注意过吗？”
“现实中的那群女生怎么比得过游戏里的角色啊！”风祭椋理直气壮地反驳，“我都玩gal了，还指望我关注三次元的人吗？”
“确实是很有椋特色的回答……不过你可能从现在开始需要去关注一下了。虽然不一定用得上，但别的女生毕竟作为女生活了那么多年，一些习惯自然是有道理的。”
“怎么感觉变成你在说教我了……”风祭椋嘟囔了一句，但没有反驳。
“反正你之后大概率会自己摸索出来的，时间快慢的问题而已。你要是不愿意也行的。”士道话锋转得很快。
“算了，等开学再说吧，反正现在也看不到那些女生。”风祭椋摆了摆手，然后又想起什么，“话说……我现在要不要先买个皮筋把头发扎起来？”
“感觉确实有点必要。”士道看了看她散在肩头的长发，“那边那家饰品店应该有卖，走吧。”
饰品店的气氛比刚才的内衣店轻松太多了。风祭椋走进店里的时候，肩膀明显放松了不少，步伐也没有那么僵硬了。和那些只面向女性的店铺不同，饰品店的顾客群体男女都有，她走在货架之间，终于有了一种“我只是普通地在逛街”的感觉。
她有了挑选的余裕。不像之前在内衣店里那样什么都看不进去，她现在能认真地打量那些摆在架子上的皮筋、发卡、发绳。五颜六色的，带花边的，镶着小珠子的，款式多得让人眼花。
她看了半天，最终还是选了最朴素的那种，纯黑色的皮筋，和她头发的颜色一样。
她觉得那些花花绿绿的东西自己用不来。反正她的目的也仅仅是凉快而已，不需要好看。
“……士道，你会扎头发吗？”
只是拿到皮筋的风祭椋完全无从下手。她甚至不知道女孩子到底是怎么把头发扎起来的……
士道走过来，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皮筋：“会啊，一直帮琴里扎来着。你不会的话我来吧。”
他走到风祭椋身后，抬起手，动作娴熟地把散落在她肩头和背后的长发拢到掌心。
“顺便问一句，你想扎成什么样的？”他问。
“随便来个马尾就行。你觉得哪个好就哪个。”
士道没再多说，手指灵活地梳理、收拢、缠绕，几秒钟的功夫就把一头长发扎成了一个利落的高马尾。他退后半步打量了一下，又伸手调整了一下马尾的高度，让它看起来更自然一些。
“感觉怎么样？”
风祭椋左右甩了甩头。发尾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掠过她裸露的后颈，也扫过了站在她身后的士道的脸颊。
混杂着太阳的气味和士道一股说不明白的味道。
“但果然还是好热啊，士道，我们去买冰棍吧！”
就像之前的那个夏天一样，风祭椋向士道发出了邀请，侧过身子向士道伸出了手。
士道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嗯。”
——分界线——
两个人一人举着一根冰棍，坐在小卖铺门口的木质长椅上。头顶是深蓝色的遮阳棚，投下一片狭长的阴影，把热辣的阳光挡在外面。风偶尔路过，卷起一股干燥的热气，也卷走额头上薄薄的一层汗。
“果然夏天就是要在大太阳底下来一根冰棍才够爽啊！” 将冰棍塞进嘴里的风祭椋看起来完全没有之前蔫蔫的感觉了，“比坐在空调房里吃带劲多了！”
士道也是第一次看到了作为女性的风祭椋的笑。
和平常的风祭椋笑起来没什么区别，就好像真的什么都没变一样。
风祭椋忽然安静下来了。她咬着冰棍，目光落在街上稀稀拉拉的行人身上，像在发呆，又像在想什么。
过了一小会儿，她开口了，声音不大，语气平平的，像是随口聊起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话题。
“话说，士道……你觉得我们高中还会是一个班吗？”
她说完，又咬了一口冰棍，目光依旧看着路上，没有收回来。
士道握着冰棍的手顿了顿。
他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被扎起来的高马尾在微风中轻轻晃动，看着她手腕上那条细细的黑色皮筋，看着她咬冰棍时微微鼓起的腮帮。
然后他开口了。
“我希望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