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再次回到五河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的尾巴了。
“欢迎回来!欧尼酱还有椋姐姐!”门一开,琴里那颗扎着白色发带的小脑袋就从玄关探了出来。
“打、打扰了……”风祭椋站在门框边换鞋,动作比早上出门的时候自然了许多。她低着头,把鞋摆正,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
只要不刻意去想“在别人眼里自己现在是女孩子”这件事,对话就还能维持原样。父母也好,琴里也好,他们对她的态度和过去没有任何区别。唯一不同的只是称呼从“椋哥哥”变成了“椋姐姐”。说到底,世界是同一个世界,人是同一批人,变的只是她自己的壳而已。
风祭椋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这句话。
“嗯,我回来了。”士道换好拖鞋,随手把购物袋搁在玄关柜子上,“椋你和琴里先去客厅坐会儿吧,我去做晚饭。”
“嗯。”风祭椋应了一声,声音不大,这种和往常一样的惯性令她安心。
客厅的空调早早地开着,冷气迎面扑来,带着五河家特有的那种混合了木质家具和洗衣液的味道。风祭椋一屁股坐到沙发上,琴里已经抱着抱枕在看电视了。
风祭椋的目光却一直往厨房的方向飘。
从她这个角度其实看不到里面的人影,只能偶尔捕捉到士道走动时一晃而过的衣角,或者他伸手取调料时露出的半截手臂。
但对于风祭椋来讲,这样就够了。
她现在需要的仅仅只是士道存在于她可感知的世界中就够了。
声音、气息、视觉都可以。
即使是现在这样不能直接看到人,士道没有真正意义上在她身旁也可以。
她想让士道一直待在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
虽然如果可以的话,她确实想要士道一直在自己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但是这样肯定会打扰士道的生活的,所以她不能这么贪心。
【但是,暑假里来找士道的频率多一点也是可以理解的吧?】
反正原来暑假的日程本上本来也直写了“找士道玩”这一项,只不过去的频率可以稍微高那么一点点,真说起来差不了太多。
从炎热到室外钻进凉爽的室内,连心都跟着安静下来。空调特有的那种冰凉气息混杂着从厨房飘来的油香和酱香,窗外的天空蓝得几乎不真实,像一块巨大的幕布贴在玻璃后面,衬得室内的光线柔和而昏暗。
明明今天才过去了不到一整天,可坐在这里放松下来的时候,却感觉这一天有半辈子那么长。
【不,如果接下来的半辈子都是这种感觉就好了。】
明明经历了一天的精神上的过山车,明明穿着自己并不熟悉的衣服,明明刚才在外面流流不少汗。
但是在此回到这里,虽然依旧劳累,但是却感觉没什么好怕的了。
【一切都像往常一样,真好啊……】
现在的风祭椋深刻地意识到了什么叫日常才是最宝贵的。
尤其是和朋友在一起的日常。
【真好啊……】
仅仅是同处于一个空间之中心情就会不自觉地舒畅起来。
这就是朋友啊。
【就是冷风划过小腿的感觉有点不习惯。】
风祭椋蜷了蜷膝盖,把腿收拢。
……然后她愣住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并拢的双膝,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在那个动作之前,她还是像以前一样叉着腿坐着,可空调的冷风从裙子下摆钻进来,凉飕飕地划过小腿,那种陌生的触感让她几乎本能地做出了改变。
【女孩子们穿裙子原来是这种感觉啊。】
她的指尖轻轻摸了摸裙摆的布料,表情有些复杂。她以前在夏天也只穿长裤,除了洗澡之外几乎不会有裸露腿部的时候。
长裙虽然遮住了大半条腿,但小腿和脚踝是露在外面的。
冷风贴着皮肤游走的感觉让她有些不自在。
不过她买的那些新衣服还在购物袋里,T恤、长裤、外套。要换的话随时可以换,但她莫名地没有动。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滋啦声,香气越来越浓了。
晚饭端上桌的时候,风祭椋才发现士道今天做的全是她爱吃的菜。,比平时丰盛了不少。士道没有说什么特别的话,只是把菜往她那边推了推,然后坐下来拿起筷子。
他知道今天的风祭椋肯定很累,她需要一顿中意的饭菜来提高心情。
但是风祭椋其实没有注意到士道的想法,毕竟士道每次做的都是她爱吃的,只不过这次尤为丰盛而已。
但是她看到这桌饭菜确实心情更好了,就像士道预想的一样。
然后她低头去夹菜的时候,头发“唰”地一下垂下来,挡住视线。
几缕发丝差点戳进碗里。
风祭椋愣了一下,随后自然而然地把垂在脸侧的头发撩到耳后,动作流畅得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直到发丝被妥帖地别在耳根后面,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原来……女孩子撩头发是出于这种原因啊。】
她以前在游戏里看到过无数遍这种动作,女主角低头做事的时候顺手把头发挽到耳后……她一直以为那是制作组为了营造“温柔”“淑女”的感觉特意设计的演出效果。
现在才明白,那纯粹是因为头发挡住视线了,很烦,所以顺手拨开而已。
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的理由。
生活就是生活。细节就是细节。
这个小插曲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晚饭就在碗筷碰撞和偶尔几句闲聊中安安稳稳地结束了。吃到最后的时候,风祭椋碗底那点汤都喝得干干净净,然后把空碗往桌上一搁,长出了一口气。
然后她说:“士道,今天我来洗碗吧。”
“诶?”士道正在收拾餐桌,抬头看了她一眼。
“我是说,”风祭椋站起来,伸手去够桌上那些碗碟,“我们一起洗。”
士道本来想说你今天也累了早点休息,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看着风祭椋抱着叠起来的碗往厨房走的背影,那句“好”就自然而然地出了口。
厨房的水槽前,士道把橡胶手套递给她。风祭椋接过来往手上套的时候,指尖伸进去一大截还空荡荡地晃着。
太大了。
这副手套以前明明是她……不对,是“以前的他”用着的,当时戴着刚刚好。可现在她的手指变细了、变小了,套进去以后指尖那一截瘪瘪地耷拉着,像小孩偷穿了大人的衣服。
风祭椋低头看了看那多出来的空指尖,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默默地把手套往下拉了拉,然后拧开水龙头。
现在的风祭椋在洗碗的时候已经不用弯腰了,反倒省了些力气。
哗哗的水声冲散了其他所有声响。她低着头刷碗,余光里看到士道站在旁边递洗好的碗碟,两个人配合得和以前一样默契。
“士道,”她忽然开口,声音压在流水声下面,只有身边的人能听到,“今晚……能来我家吗?”
她的眼睛还盯着手里的碗,但余光已经悄悄飘向旁边了。
士道停顿了一拍。他来风祭家过夜不是一次两次了,两个人一起肝到天亮推gal、看番、联机打游戏,都是再寻常不过的事。但以往风祭椋从来不会用这种语气发出邀请,不说理由、不说时间、也不说是要干什么。
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重量压在后面。
士道没问她原因。
“好啊。”
——分界线——
吃完晚饭收拾停当,风祭椋直接拽着士道往外走。经过客厅的时候,她朝琴里喊了一声:“琴里,你哥借我用一下!”
琴里正窝在沙发里看综艺,听到这话头都没抬,只是冲着门口摆了摆手:“好哦——欧尼酱在椋姐姐那边要乖哦。”
士道在后头穿鞋,听到这话差点没站稳:“你欧尼酱我在你心里到底是什么形象啊?”
琴里这才转过来看他,歪了歪头,嘴角含着笑:“嗯……琴里不知道哦!”
“好啦好啦,我们走啦。”风祭椋没等士道继续抗议,直接拉着他推开门。
不知为何,她现在不太想看的琴里和和士道这样亲密的互动,就好像在提醒她自己现在已经做不到像之前那样和别人互动一样。
她不太喜欢这种感觉。
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士道朝屋里补了一句:“琴里,晚上不用给我留门了,我自己带了钥匙。”
然后两个人站在了黄昏里。
天边的云烧成一片绯红色,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一左一右地铺在石板路上,膝盖挨着膝盖。风祭椋走在前面半步,侧脸被落日勾出一层茸茸的金边。
士道跟在她后面,看着那道影子一点一点向前延伸。
“士道,今天晚上你有想玩的吗?”风祭椋的声音从前头传来,比平时轻了一些。
士道想了想,以往这种时候都是风祭椋主动提点子,他负责跟着玩就好。可今天从早上开始,大部分事情都是他在拿主意,但是生活上的选择和游戏上的选择还是不一样的。
他走了一段路,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玩点TS系的gal怎么样?应该能帮你适应新生活。”
他说完就有点后悔,怕戳到她的痛处。
两个人之前也玩过几部带TS元素的作品,但都是抱着猎奇的心态当乐子看的,从来没有认真代入过。可现在风祭椋本身就是当事人了,再拿那种题材来玩,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风祭椋的脚步顿了一瞬。
风祭椋其实对于士道的这个决定有点抵触,将现实的自己联系到虚拟的作品上,她不太喜欢这种感觉。
而且,以往作为围观者玩这类作品还好,现在作为有关者再去玩类似的作品的话,总觉得会有点尴尬和不自在。
但是她也知道士道说的对,这种作品对自己了解男女习惯差异和面对相关的情况无疑是有参考作用的。
“嗯,那就去DL上面找一点吧。”
风祭椋一边转开房门一边说,语气没什么起伏,就像是单纯地陈述一种事实。
“椋你没问题吗?”士道感觉风祭椋有点不对劲。
“虽然感觉会有点尴尬,但确实能帮到我不是吗?”风祭椋没有正面回答士道的问题。
“不要勉强自己。”
“……不会。”
然后她走到自家门前,掏出钥匙转开门锁。推门而入的瞬间,屋里一片昏暗,和隔壁五河家的热闹温暖完全不同。没有亮着的灯,没有电视声,没有饭菜香,这个家里的一切都维持着它一成不变的清冷模样。
风祭椋伸手按下玄关的灯。
“走吧,直接上楼。”她边说边往楼梯走,顺手从冰箱里捞了两瓶冰可乐,瓶壁上凝着一层水珠,滴在她手背上凉丝丝的。
两人再次走进那间熟悉的卧室。窗帘拉上,把最后一点暮色挡在外面,电脑主机发出低沉的嗡鸣,屏幕幽幽亮起,把两个并排坐在桌前的影子投在墙面上。
就像往常一样,风祭椋和士道都坐在电脑面前。
“士道,今晚能陪我玩一整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