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祭椋站在莲蓬头下面，脱衣的动作比平时慢得多。
虽然这套衣服脱起来，并不需要像穿衣服的时候一样要士道帮着，但这终究是她今天才第一次穿上的东西。
领口的位置不太一样，拉链在背后而不是前面，裙摆的扣子藏得比想象中深一点，每解开一处衣物都需要多花几秒去摸索。
而这种“不流畅”的感觉，反而让她的注意力更集中地落在了每一个动作上。
她不想这样。她只想像以前一样三两下把衣服扯下来扔进衣篓里，然后在热水里冲一冲就完事。
可现在她不得不慢下来，不得不一点一点地脱掉那些陌生的布料，感受它们从皮肤上剥离时细微的摩擦声。
她尽量控制着自己的视线不往对面的镜子上飘。
偶尔不可避免地瞥到自己的手臂、肩膀、膝盖，那些露出来的部分，皮肤白得让她不习惯。
只是以第一视角看到部分皮肤还没什么，但是通过镜子以别的视角看到自己的全貌……
虽然也不会发生什么事，但是风祭椋就是不想。
脱下来的衣服被她一股脑丢进衣篓，发出布料落底时沉闷的声响。她伸手拧开水龙头，莲蓬头先是吐出一小段凉水，然后迅速转温，带着温度的水流砸在肩头和后背，发出哗啦啦的响声。
“士道！”她侧头朝着门的方向喊了一嗓子。
“……嗯？”门外传来士道的声音，隔着水流和水汽，听起来有点模糊。
“没什么，就确认一下你在不在。”
外面安静了两秒，然后士道的声音又响起来：“什么？我听不太清。”
风祭椋只好又拔高音量：“没什么！”
说完她才发现自己的声音被莲蓬头的水声盖了大半，大概传到门外的时候已经只剩下几个零落的音节了。
风祭椋又朝着门外喊了一句：“水声好吵啊！”
“是啊！我就说洗澡的时候不适合聊天吧！”这次士道大概是凑近了些，声音清晰了不少。
士道是知道这点的，毕竟偶尔和琴里有过类似场景下的对话，但是风祭椋因为常年不和父母住在一起，显然是第一次有这种体验。
“那有什么办法吗？”
“也只能像这样，声音大一点！”
风祭椋低头看了看门缝底下漏出的那一线亮光，又抬头看了看磨砂玻璃门上的水雾。
“不，有办法。”
她伸出一只手，把门推开了一条缝。
湿热的空气从门缝里涌出去，与走廊里相对干燥的气流交汇成一股小小的风。
大概有三四厘米宽。
“……椋你干什么！”士道的声音明显慌张了，“洗澡的时候怎么能随便开门！”
“干什么啊，就一条小缝而已，能看到点什么啊？”风祭椋对此毫不在意“而且这样说话清楚多了吧。”
她侧着身子站在门后，水流还顺着她的肩膀往下淌，滴在地砖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门缝的确很窄，窄到只能看到外面走廊墙壁上的一小片白漆和暖黄色的灯光。至于门外的士道……她根本看不到他，只能听到他微微带着无奈的声音。
“……好吧，如果你觉得没问题的话。”
“那就这样愉快地决定啦！”
水也热了，风祭椋就准备开始正式地进行冲洗。
然后她才发现，发绳还扎在头上。
“啊，发绳忘摘了。”
她扯下那根黑色皮筋的时候，手指被湿了的头发缠了一下，费了点劲才弄下来。然后她把门又推开了两指宽，把拿着皮筋的手伸了出去。
“士道你帮我拿一下。”
浴室里的水汽正在一点一点地蒸腾起来，白色的雾气从门缝里往外渗，带着一种混合了花香和温热水汽的湿润味道。
士道看到那只湿漉漉的手从门缝里伸出来，指尖还挂着水珠。他没有多说什么，默默接过了那根还带着微微温热的皮筋。
“头发一放下来就全粘在背上了，好难受。”
她重新打开水龙头，弯下腰，把整颗脑袋凑到水流下面。
热水淋在头发上的那一瞬间，发丝吸水、变重、贴着脖颈和脸颊垂落下来。她很快发现自己的眼睛被湿发糊住了，什么都看不见，嘴巴也不敢张开，因为一开口就会吃到满是水珠的头发。
【女孩子洗头好麻烦……又要冲好久，眼睛还睁不开……】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冲透这一头长发，弯着腰的姿势让她腰背发酸。
等到终于觉得差不多了，她直起身来，用手把脸上和眼前的湿发往两边拨开，然后猛地甩了一下头。
发尾在空中甩出一个弧线，水珠四溅，有一些甚至飞到了门缝外面。
她眨了眨被水浸得模糊的眼，视线终于清晰起来。
然后她才意识到，刚才那个甩头的动作，和那些“美人出水”CG里女主角仰头甩发的姿态一模一样。
【原来那个动作不是为了好看啊。】
可当她伸手去拿洗发水的时候，新的问题又来了。
她盯着置物架上那排瓶瓶罐罐，愣住了。
以前那个架子上只有两个瓶子。
现在上面则摆着六七个大小不一的瓶子，颜色也都不一样，标签上的字还密密麻麻。
这些西湖用品的牌子她当然不认识，有些甚至连文字都不是日语。
她一个一个拿起来翻看背面，终于找到了几个写着“shampoo”和“body wash”的瓶子。
【洗个澡需要这么多东西吗……？】
她心里嘀咕着，按照以前的习惯，挤了一泵洗发水就往头上抹。
两下之后她就发现不对了，这点量连她现在的头皮都没覆盖全。
她又挤了一泵，还是不够。
再来一次，还是不够。
她的耐心被一点点磨光，最后干脆对着洗发水瓶猛按了好几泵，直接把满手黏稠的洗发水揉上了头发。
指尖插进发丝间用力**的时候，她明显感觉到手指被那些柔顺的长发缠绕、包裹，和以前短发的触感截然不同。那时候随便搓两下就全是泡沫了，现在却像在揉一团吸饱了水的丝绸。
【这一次也用的太多了吧……按这种用法，一瓶根本用不了多久啊。】
冲水的时候，她能清楚感受到水流顺着发丝一路淌下去，经过肩膀、后背、腰窝，最后汇聚到脚边。
【有种瀑布的感觉……】
她的手指穿过发丝之间，能感受到那异样的柔顺和光滑。那种触陌生到让她几乎不认为这是自己的头发。
整个过程比任何一次洗澡都要漫长。
涂抹的时间长，冲洗的时间更长，她不敢想象如果每天都要经历这么一次的话，自己要耗费多少时间在这上面。
说实话，刚才闭上眼睛的时候，风祭椋有点心悸，并不严重，只是略有一点……世界在离自己而去的感觉。
所以她冲洗的时候动作很急，手指胡乱地拨弄着头发，只想着“快点冲完快点睁开眼”。
等她终于直起身来的时候，呼吸比平时快了不少。
“士道！” 风祭椋只是想要确定一下士道在不在。
“嗯？怎么了？”
“……没什么。” 心悸感消失了。
她站在水雾弥漫的浴室里，深深吸了一口潮湿的空气，湿漉漉的头发贴着后背和前胸，水珠不断往下滚。
她其实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喊他，就像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定要让他站在门外一样。她只是想这么做。
而门外的士道当然更不可能知道为什么风祭椋总是这样无缘无故地叫他。
头发洗完了，接下来是身体。
洗完头的风祭椋给自己做好心理建设，就准备开始给身体上抹沐浴露。
和之前穿脱衣服都不一样，抹沐浴露这种事情是真的要一寸一寸地吧全身的每个角落都过一遍才行。
风祭椋只能屏住呼吸，用以前几乎变成本能的手法快速完成了涂抹的过程。
身体上没什么感触，但掌心里传来的触感太不一样了，皮肤更薄更滑，骨骼的轮廓更柔和，肩膀窄了些，腰线收进去的弧度也变了。
只不过头发才是更让她困扰的东西。
湿漉漉的长发粘在她的背、她的肩膀、她的前胸，她每抹一个地方就得先把那片区域上的头发拨开，可抹完刚放下手，头发又贴回来了。
几根发丝甚至钻进了她的颈窝和腋下，痒得她浑身一激灵。
“士道！”她朝门外喊，“长头发真的好麻烦啊！洗身子的时候总是连带到头发。”
“其实正常来说，”士道的声音从门缝里传进来，“这时候应该把头发盘起来再洗身体的。”
“你怎么不早说……算了，就这样吧。”风祭椋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些贴在皮肤上的发丝，默默放弃了盘的念头。
她一个人肯定盘不好，而且现在再来调整也太晚了。
她加快速度把剩下的部位冲洗完毕，手指反复抚过皮肤确认没有残留的滑腻感……
但这具皮肤的触感太细腻了，冲完水之后滑得像一层水膜，她根本分不清到底冲干净了没有。最后她只能凭感觉多冲了两遍，然后关上了水。
“士道。”
“嗯？”
“帮我去卧室拿一下睡衣，早上换下来的那套，应该就在床上。”
“哦，内裤也要吗？”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水声听了导致空出的感知更加敏锐，士道现在能闻到一股强烈的香味，应该是风祭椋的洗发水活着沐浴露。
很复杂，闻不出来到底是什么风味，只是，有很强的女性印象。
【大概是某些花香和水果的混合吧……】士道下意思地想。
而门另一边的风祭椋则只觉得气血上涌：“……要。”
即使都是男孩子，也不会有让对方帮忙拿内裤的行为吧。
“……还有快点！”好在是隔着门，士道看不见风祭椋的表情。
“知道了。”外面传来士道的脚步声，很快，远去，然后是一阵轻微的翻找。
风祭椋靠墙站着，双臂抱在胸前，湿漉漉的头发垂在身前，水珠一滴一滴地砸在地砖上。她不敢低头看自己的身体，只好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发呆。
没过多久，脚步声回来了。
“拿来了，你伸手接一下。”
士道站在门缝的另一边，侧着身子，目光礼貌地偏向走廊墙壁。
风祭椋伸出手，从士道手里接过了叠好的睡衣。
“谢谢。”她飞快地说了一句，然后缩回手，关上了门。
窸窸窣窣地穿好下半身的衣物之后，新的麻烦来了。
头发还是湿的。
滴着水，湿漉漉地贴在肩头和背上，把刚穿好的内裤边缘都洇湿了一块。
她毫不怀疑如果现在就套上睡衣，整件上衣的后背部分会立刻湿成一片水渍。
她只好先放下睡衣，拿起挂在墙上的吹风机。
只不过和以前那种还没吹都干了一半的发量不同，现在的风祭椋拿着吹风机怼着头吹了半天头发都没有要干的迹象。
她对着自己的头发吹了足足五分钟，手指捞起来的那把湿发依然沉甸甸地坠在掌心，水分几乎没有减少。
她又吹了三分钟。手臂开始酸了，发尾却还是湿的。
没办法，风祭椋只好找门外的士道求助。
“士道！来帮我吹头发！我吹了半天一点用都没有！”
士道听了，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长头发吹起来确实会费点劲，没有技巧的话吹起来还挺麻烦的。琴里小时候也经常让他帮忙吹，他早就习惯了。
他没有犹豫，伸手推开了浴室的门。
水汽还在氤氲着，镜面上全是白茫茫的雾气，瓷砖上残留着水光。
士道看见的，是一个背影，风祭椋背对着他站在洗手台前面，下半身的睡裤已经套上了，但还有半套睡衣被放在里台子上。
湿漉漉的长发垂落在风祭椋的肩胛骨两侧，半遮半掩地覆盖着她大半个背部，只有几块光裸的肩头和皮肤从发丝的缝隙里露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