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这过于冲击性的一幕，士道毫不意外地愣住了。
他的脑子空白了整整三秒。
然后他以最快的速度抬起双手，用掌心死死捂住了眼睛。
“士道你怎么了？赶紧过来给我吹头发啊。”风祭椋头都没回，声音里带着不耐烦的催促，吹风机被她反手举在空中晃了晃，“快点快点，我手都举酸了。”
椋你怎么没穿衣服……！”士道的声音从指缝里闷闷地传出来，耳根很红。
“就我现在这个样子，要是穿衣服的话肯定会被头发弄湿的。”风祭椋理所当然地说，“而且我不是背对着你的吗？头发又这么长，也露不出来什么啊。”
她说着还晃了晃脑袋，湿发随着动作微微摆动，有几滴水珠甩到了身后的地砖上。
“说是这么说……”士道的手指还挡在眼前，声音里全是无奈。他心里清楚她说得有理，但眼睛看到的东西和脑子里转的念头完全是两回事，他控制不住自己不去想“面前有一个半裸的女孩子”这个事实。
“总之你赶紧帮我吹干，我就能换上衣服了。”风祭椋又晃了晃手里的吹风机，“湿头发粘在擦干的身体上好难受啊。”
她这句话里带着真切的烦躁。洗完澡之后身上本该清清爽爽的，可那些湿漉漉的发丝像水草一样贴着她的后背和肩头，凉丝丝的触感让她浑身不自在。
“……唉，我知道了。”士道咬咬牙，终于放下了手，睁开眼。“椋你别乱动。”
“吹个头发我动什么。”风祭椋的语气轻描淡写，好像她才是那个习以为常的人。
士道接过吹风机，指尖碰到了她湿凉的发尾。他深吸一口气，按下了开关。
暖风从风口涌出来的瞬间，他感觉到手下的发丝被气流卷起，带着一股沐浴露残留的花香，丝丝缕缕地扑向他的脸。他定了定神，熟练地将手指插入发根处，一边拨弄一边顺着头发的方向吹。
风祭椋闭着眼睛站在原地，感受到暖风拂过头皮、士道的手指穿过发丝之间的触感，那些黏在背上的湿发被一点点拨开、烘干、变得蓬松而轻盈。整个过程很安静，只有吹风机单调的嗡嗡声和手指梳理头发的细微沙沙声。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体验过被别人帮忙吹头发的感觉了。上一次大概是还很小的时候，妈妈把她从浴缸里捞出来，用毛巾包着她湿漉漉的脑袋，然后一边哼着歌一边帮她吹干。
那时候的风祭椋什么都不用想，只需要乖乖坐着就好。
和现在一样。
整个吹头发的过程倒是没有什么意外，风祭椋就像她说的一样，几乎都没怎么动。
士道则是靠着娴熟的技术，都没有让几根发丝飘的风祭椋眼前。
虽然风祭椋对此也不是很懂，但是她觉得这个吹发体验已经不比外面的理发店差了。
虽然她确实不是很懂就是了。
“为什么你吹起来就这么快啊？” 风祭椋开始穿上半身的衣物，因为在买内衣的时候士道特意买的是前扣的款式，甚至还专门给风祭椋讲解了一下，所以风祭椋这次穿起来还算顺利。
“你吹的时候是不是对着头发的方向乱吹的？” 士道则是背锅身去，看着浴室墙壁瓷砖上的水珠。
“不然呢？对着脸吹吗？” 风祭椋一边把衣服往自己身上套，一边开口问到。
“不，你要贴着头皮，顺着发丝的方向，从发根往下吹。”
“好麻烦。” 风祭椋尽量不低头，将自己的扣子一颗颗扣好。
“长头发就是这样的。”
“女孩子们每天都这么辛苦吗？”风祭椋直起身，把扣好的睡衣下摆拉了拉，然后才发现头发被压在衣服里面了。那些刚吹干的发丝贴着后背的内侧，闷在衣料和皮肤之间，痒痒的不舒服。
她只好把双手伸到后颈，撩起垂落的头发，一点点地把它们从衣领里抽出来。指尖顺着发丝往下捋，直到所有头发都妥帖地垂在睡衣外面。
“其实相当一部分女孩子不是每天都洗头的，毕竟确实比较麻烦。”
“意思就是我也可以偷懒咯？”风祭椋转过身来，拍了拍士道的肩膀。
她脸上带着一种“这可真是个好消息”的神情。
“如果你想的话。”士道也回过头，看向站在身侧的风祭椋。
她洗完澡之后整个人看起来清新了不少，脸颊上还带着浴后微红，睡衣的领口有一点歪，锁骨处的皮肤白净得有些晃眼。
“那就之后再说吧。”风祭椋抬脚往门口走，刚迈出一步又顿住了，“哦对了，士道你还没洗澡吧？”
“我要不就不洗了吧……椋你这里也没有给我换的衣服。”说这句话的时候，士道正好一只脚踏出浴室的门。
“不行，必须洗。我可不想你带着一身汗味躺到我的床上。”她说着，直接伸手推着士道的后背把他往浴室里推。
士道还没来得及抗议，已经被她推进了那间还氤氲着水汽的浴室。
“至于衣服的问题，”风祭椋站在门口，抱着胳膊，“你脱下来之后丢洗衣机里过一遍，再进烘干机过一遍就好，就这么几件衣服，要不了多久的。”
她说的很有道理，但士道还是觉得有点别扭。
“要不……我还是回家洗吧？换了睡衣再过来。”
“也不是不行。”风祭椋歪了歪头，“那我和你一起去。”
“这就不必了吧……”以前这种情况也不是没有过，那时候风祭椋都只是挥挥手让他快点洗完早点回来继续玩，从没有像现在这样要跟着他回家。
“怎么，不行吗？”
“其实也没什么……”士道斟酌着措辞，“椋你完全可以在家玩游戏等我啊。”
他本来想说“就像以前一样”，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隐约觉得现在的风祭椋可能对“和以前一样”这种说法有些敏感，于是换了个方式开口。
“不行。”风祭椋的拒绝很干脆，像是早就想好了。“你刚才都站在门口陪我了，礼尚往来，我也要干一次。”
虽然她已经知道了洗澡的时候并不适合聊天，虽然她也不知道自己跟过去到底要干什么，但她就是想去。
“……行吧。”
“那就走吧。” 风祭椋看起来甚至有点开心。
两个人又穿着睡衣从风祭宅走出来，穿过那条连在一起的石板路，再次踏入五河家。
夏夜的微风从巷口灌进来，渗进睡衣宽松的领口和袖口，带来白日里难得的清凉。风祭椋忍不住深吸了一口夜风，感觉那股凉爽从鼻腔一直灌到胸腔里，把残留的热气都吹散了些。
她忽然想起去年夏日祭的时候穿过浴衣。浴衣也是宽宽的袖口和领口，夏夜的风也是这样从缝隙里钻进来，掠过皮肤的时候带着微凉。
说起来，她本来是不穿睡衣出门的那种人，今天却已经是第二次穿着睡衣出来了，还两次都是来五河家。
五河家的灯基本都熄了，只有走廊尽头留了一盏昏黄的夜灯。这个点琴里早就进入了梦乡，整个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空调低沉的运转声和窗外偶尔的虫鸣。
二人蹑手蹑脚地爬上二楼。士道推开自己房间的门，从衣柜里翻出睡衣和换洗的内裤，然后两个人又踮着脚尖、像做贼一样溜进了浴室。
“你进去吧，我就在门外站着，像说好的一样。”
士道总觉得没必要，但是不知为何，一种感觉让他现在不要拒绝。
“……那我洗快一点。”
浴室门关上了，咔嗒一声落锁。
走廊暗了下来。
她其实是有点怕黑的。
虽然比起小时候已经好了很多，但如果是在自己家的话，她一定会把全家的灯都打开，不让任何一个角落被黑暗吞没。可这里是五河家，琴里已经睡了，她总不能因为自己怕黑就搞得灯火通明。
幸好浴室门缝里漏出的那道光线还亮着，勉强勾勒出走廊墙壁和地面的轮廓。光不算强，但在这片暗沉的空间里已经足够了，至少让她能看到自己脚尖前方的路。
风祭椋不由自主地朝那道光源走近了一步。她的后背几乎贴在了浴室门旁边的墙壁上，侧着身子，让那道亮光落在自己视野的中央。
然后浴室里响起了水声。
一开始只是莲蓬头打开时那段短暂的空响，紧接着就是持续而均匀的哗哗声，水流砸在瓷砖和浴缸底部的声响混在一起。
明明自己洗澡的时候没怎么在意过水声，可此刻站在门外听着，风祭椋却觉得心意外地静了下来。哗哗的水声像是把整个世界的杂音都盖过了。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原理，也不在意。
她只是觉得这水声听起来让人很舒服。
她慢慢地把后背靠在了门边的墙上，肩膀贴着冰冷的墙面，感受着从墙壁传导过来的、那若有若无的振动。
水还在流。
她没有开口说话。明明说了要陪士道聊天的，可她此刻一个字都不想讲。她只是靠在那里，闭着眼睛，感受着心跳一点一点慢下来。
感觉不坏。
浴室里的士道并不知道门外发生了什么。他一直在加速洗澡，不太有心思想些什么有的没的。他本来想在过程中和门外的风祭椋说几句话，但水流声太大，他想着反正只要他洗得够快，出去再说也一样，就没有开口。
水声停了。然后是脚踏在湿润瓷砖上的轻响，布料摩擦的声音，吹风机嗡嗡转起来的声音，以及吹风机停下之后那一瞬间的安静。
风祭椋知道他要出来了。
她适时地从墙上直起身，往旁边让了半步，正好在门把手转动的时候退到了不挡路的位置。
门开了。
湿热的水汽像炸开的白雾一样涌出来，扑在她的脸上和手臂上，皮肤瞬间蒙上一层细密的水汽。她甚至觉得自己的发梢可能都沾上了几颗水珠。
“洗挺快啊。”风祭椋看着从浴室里走出来的士道。
他换上了一套淡蓝色的睡衣，上面印着一些圆头圆脑的卡通小鱼图案，看起来软乎乎的。她以前好像也见过他穿这套，但从来没有认真看过上面的花纹。
“毕竟还得早点回去继续推进度嘛。”士道用毛巾擦了擦还带着湿气的发尾，随口说了一句。
风祭椋没有接话。
换作以前，她肯定已经拽着士道的袖子往房间跑了，可此刻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士道把毛巾搭回架子上，听着他随口提起“继续推进度”这件事，心里却意外地不想动。
她不想回去推那个gal了。
她也说不上为什么。
士道没有注意到她的沉默。毕竟“洗完澡继续推游戏”在他们之间太常见了，甚至已经到了不需要特别向风祭椋确认的程度。他自然而然地往玄关走，风祭椋沉默地跟在后面。
两个人再次走出五河家，穿过那条被月色染成银灰色的石板路。
街道很安静，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夜风从巷子深处吹来，掀动他们的衣摆和睡裤的裤脚。没有白天那种黏腻的热气，取而代之的是一天之中最舒适的凉爽。
两个穿着睡衣走在深夜街道上的孩子，悠闲、放松，像是全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可当两人再次在风祭椋的房间坐下、屏幕亮起、存档界面跳出来的时候……
风祭椋伸出手，关掉了游戏。
屏幕上跳出一个确认对话框，她点了一下“是”，游戏就那样被干净利落地关掉了。
士道有点诧异地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按照风祭椋的性子，开了坑就一定要一次性推到通关，中间休息都算浪费时间。可这一次她却主动关掉了还在中途的游戏，而且脸上没有任何解释的表情。
她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屏幕暗下去，然后缓缓地眨了一下眼。
士道没有追问。
他隐约觉得，风祭椋有变化是很正常的事情。
要是她表现得和过去一模一样，和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那才更让人担心。
“有点困了。”风祭椋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可能是因为洗澡之后彻底放松了，也可能是因为夏夜的微风把她的睡意从某个角落勾了出来。“准备睡觉吧。”
她按下电脑主机的关机键，机箱里的风扇嗡嗡地转了几圈，然后安静下来。房间里瞬间变得很安静，只听得见窗外零星的虫鸣和空调轻微的送风声。
风祭椋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床边，掀开被子，然后侧身躺了上去。头发在她身后铺开，在枕头上散成一片半干的墨色。
士道还坐在椅子上，有点懵。
“那我……也该回去了？”他试探着开口，身体微微往门口方向倾了倾。
“士道。”风祭椋的声音从床上传来，比平时低了几分，“你不是答应了我，要陪我一整晚吗？”
她的目光从枕头那边投过来，在暖白色的灯光下显得有些锐利。
“是这样没错……”士道坐在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捏了捏睡裤的布料，“但你不是要睡觉了吗？”
“这二者之间冲突吗？”
风祭椋说着，伸手拍了拍床铺上剩下的那一半空位。掌心落在床面上，发出两声沉闷的轻响。
“上来。”
她看着士道，语调平淡。
“该睡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