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朝凪比了个手势，示意再等等。
放学后，她们窝在这个角落大概已经十多分钟。校内人也已经走的差不多，基本只剩下当天值日的。
按往常的节奏，值日也该收尾了。
“他们走了。”又过了几分钟，我透过窗玻璃望进去，班内剩下的几个值日生正三三两两拎着书包往外走。教室里只剩崇宫光一个人——他正弯腰把扫帚归位，又绕回来检查窗台有没有灰，一如既往。
崇宫有个雷打不动的习惯：打扫完一定要从头到尾检查一遍才肯放心离开，所以常年是全校最后走的那一个。
也多亏这一点，才营造出眼下这个几乎不会被打扰的告白角落。
我回头看向凪。中午还拍着胸脯、信誓旦旦的她，此刻却蹲坐在角落，看起来有点踌躇。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揪着裙摆的褶边，嘴唇开合了两次，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凪。”我压低声音叫她。
“哦哦，时间到了是吧。”她像是被惊醒一样猛地弹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褶痕，还是那副和平日一样的灿烂笑容，好像刚才的迟疑都是我的错觉。
我跟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目光落在她微微僵直的肩线上，眼底忍不住浮上一层担忧。
教室里的崇宫光正把最后一本课本塞进书包，抬头看见我们两个站在门口，明显愣了一下。他手里还攥着拉链头，表情看起来有点无措。
在凪开口想说什么时，教室外，忽然传来一声极不正常的闷响。
像是有人用拳头狠狠砸在墙壁上，指节擦过粗糙的粉刷面，带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紧接着是一阵粗重、断断续续的喘息，沉得像从肺底挤出来的。
光对着引起骚动的那人一脸熟络，“田中前辈？您没事吗？要不要我扶您去医务室？可是医务室现在应该没开了。”
光抓着头发有点纠结，虽然眼睛被刘海盖住看不出情绪，但也能猜到多半是对田中学长的担忧。
但那位被叫到的高年级学长却没有抬头。他一只手撑在走廊的墙面上，五指攥紧，指甲几乎要嵌进石灰里，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听到光的问候时，他那只抵墙的手又暗暗收紧了几分，肩膀微微颤抖。
我看不清他的脸，但从光的口气和那身校服来判断，应该是三年级那位田中学长。
印象里，那是位温和到近乎木讷的前辈——成绩不算出彩，却因过于热心肠而在教师和学生两头都混了个“老好人”的名号。
帮人搬书、替人值日、甚至下雨天给流浪猫搭窝，听说他只要是有人拜托的事就都会接受，甚至几次要去说教坏学生，结果却都反被拜托去帮忙值日了。
这样的人，怎么想都不可能会露出此刻这样的攻击气质。
我暗暗带着凪一起往后走几步，尽量远离门口，脚下放得极轻，连鞋底和地面摩擦的细响都刻意压住，生怕刺激到走廊上那个明显不对劲的身影。
崇宫却好像没察觉到气氛的不对，还想上前去搀扶“身体不适”的学长，但在看到田中抬起的那张脸的瞬间，他迈出的脚步就僵住了。
那是一张温和的田中绝不可能露出的、狰狞到扭曲的面孔。
眼白布满了蛛网般密布的红丝，瞳孔缩成针尖大小，眼眶边缘的青筋暴突；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动着，唾液顺着下颚淌下来，拉出一条黏腻的银丝。他的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哑的咆哮，然后——朝着明显吓傻了的崇宫，猛地扑了过去。
崇宫显然对于这超出自己理解的发展反应不过来，甚至忘了逃跑。并且随着田中的接近，他连下意识地抬起手臂挡在脸前的防御动作也没做出，几乎是闭着眼等待那可能是恐怖幻想具象化的血盆大口咬上来——
“砰——”
一把椅子狠狠砸在田中的后脑勺上。
“把后门打开。”我没看崇宫，只是盯着田中，不敢漏过他的一点动态。
崇宫像被电击一样回过神，踉跄着转身朝着后门方向跑。
我没空再看那边。右手顺势抓住身旁课桌的桌沿，猛力一拉，将整张桌子横在身前，桌腿在地板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尖响。田中的后脑挨了那一记重击——换作常人早该瘫倒半天——可他只是微微晃了晃脑袋，颈部肌肉像钢筋一样绷紧，然后缓缓转过头，那双赤红的眼珠直勾勾地锁住了我。
没有痛觉，没有迟疑。
我用力把整张桌子朝他掷过去。桌面翻飞，撞在田中肩侧，把他逼退了两步。趁那个间隙，我头也不回地拽起凪的手继续后撤，同时左手抄起旁边另一把椅子，朝着身后丢出，想尽量延缓田中的动作。
崇宫终于跑到后门边，死命拉拽那把锈迹斑斑的铁锁。这是他这辈子最恨这把锁的时刻——不管他怎么用力，锁芯和门框就是对不上齿，门板卡在槽里纹丝不动。
“那个门要使劲撞才能开！”凪在我身后尖叫，声音又尖又急。
崇宫听后使劲撞，整扇门发出一声沉钝的震响，可锁舌依然卡在原位，只把门框边缘震落一片细碎的墙皮。
脚步声已经逼近。
田中接连挨了好几下椅子砸击，额角裂开一道口子，血顺着鼻梁淌下来，滴在白色的衬衫领上，洇成暗红一片。可那张脸却愈发癫狂，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嘶吼，唾液混着血丝甩在空气中。他伸出双手，五指弯曲如钩，朝我们这边步步紧逼。
等崇宫开锁已经来不及了。
我一把捞起旁边课桌上那把圆腿椅子，手指骨节攥的发白，然后正对着田中那赤红的眼睛…至少，要多争取点时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