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青石板上的晨光

作者:習慣沉默cen 更新时间:2026/7/6 23:05:35 字数:4525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谢之晞醒了。

窗纸透进来的光还是灰蓝色的,屋子里的一切都罩在一层薄薄的暗影里,只有台灯的轮廓能在昏暗中辨认出来。她翻了个身,被子裹着的身体暖乎乎的,腰腹之间传来一阵隐隐的酸胀感,不太明显,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轻轻地往下坠了一下又飘走了。她没太在意,睡意还浓得很,眼皮沉得抬不起来。

又躺了一会儿,院子外面传来公鸡打鸣的声音,先是东头谁家的鸡叫了一声,紧跟着西头、南头的都接上了,此起彼伏地响了一阵才慢慢平息。桂花的香气从窗缝里钻进来,经过一夜的凉气浸润,那股甜味变得清冽了许多,像兑了冰水似的。

谢之晞慢慢撑起上半身坐起来,被子从肩头滑落。屋里凉丝丝的,裸露的胳膊上很快浮起一层细小的颗粒。她揉了揉眼睛,发现昨晚换下来的月白色短衫还搭在床尾的凳子上,旁边的矮凳上搁着那面铜镜,镜面灰蒙蒙的,映出一团模糊的影子。

她下床踩上布鞋,走到窗边推开木格子窗。一股清晨的凉风扑面而来,带着露水的潮气。院子里桂花树的叶子上挂满了细密的水珠,被灰白的天光映得像一层碎银。东边的天空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几缕薄云被染成了淡淡的绯红色,像谁用最细的笔尖在上面扫了几笔。

谢之晞趴着窗台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去洗脸。

她从桌上的热水瓶里倒了热水兑上凉水,端到脸盆架前面。脱了上衣拧了毛巾擦了一遍脸和脖子,又擦了擦前胸和腋下,毛巾的棉质表面摩挲过皮肤的时候带起一阵细微的痒。她抬起胳膊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腋下——干干净净的,浅浅的皮肤上只有极淡的绒毛,几乎没有颜色。难怪原主的记忆里她从不用除毛的东西。

擦完了上半身,她褪下睡裤和底裤,蹲下身来擦洗下面。温热的毛巾接触那片柔软皮肤的时候,触感和昨晚一样陌生又熟悉。她擦得仔细,从前面到后面都过了一遍,毛巾拿开的时候上面沾着一点淡淡的体液,透明的,带着微微的咸腥味。她换了干净毛巾又擦了一遍,然后用干布把水渍吸净。整个过程她已经比昨天从容了许多,虽然还是会下意识地避开眼睛往下看,但至少手不抖了。

穿好衣服出了屋,灶房里传来阿奶烧火的声音。铁锅盖被掀开又盖上,热水灌进暖水瓶里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碗筷被拿起来又放下,清脆地碰了几下。谢之晞走进去的时候阿奶正在往灶膛里添柴,火光映着她的脸,把那些皱纹照得温暖而生动。

"起了?"阿奶头也不抬,"粥在锅里,柜子里有腐乳和咸菜,你自己弄。"

谢之晞从碗柜里拿了碗盛粥。米粥还烫着,表面结了一层米油,舀起来的时候稠得挂勺。她坐在灶台边的小凳子上,就着腐乳和腌萝卜条慢慢喝粥。咸菜是阿奶自己腌的,萝卜条切得细长,拌了辣椒油和花椒粉,脆生生的,咬在嘴里咔嚓响。

吃到一半的时候阿奶拍了拍手上的柴灰站起来,从柜子里翻出一瓶药油递给她:"你今天去镇上帮阿奶买点治风湿的膏药,顺便把这瓶油给你阿妈送去,她上次说膝盖疼。"

谢之晞接过那瓶药油。深褐色的玻璃瓶,瓶口塞着软木塞,里头是暗黄色的油液,闻起来有薄荷和樟脑的味道。她应了一声,把瓶子揣进兜里。

吃了早饭收拾完碗筷,她又回屋换了身衣裳。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对襟褂子,领口绣着白色的细碎花朵,袖口是宽宽的喇叭袖,底下是一条深蓝色的百褶裙,腰间系了条银链子,链子上坠着几个小小的银铃铛,走起路来会发出极轻的细响。长发松松地在脑后绾了个髻,插了一根木簪,簪头上雕着一朵小小的梅花。她在镜子前转了转,银铃叮叮地响了几声,然后拿起那瓶药油出了门。

石板路上湿漉漉的,被夜里的露水浸透了还没干。她穿过两条巷子走到村口大榕树底下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了谢之遥的有风小院。院门开着半扇,里头传来压水井吱呀吱呀的响声,一下一下的,节奏很稳。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拐了进去。

许红豆正在院子里的压水井旁边洗脸。她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袖T恤和一条深灰色的棉布长裤,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弯腰接水的时候几缕碎发从额前滑下来。听见脚步声她直起身转过头,水珠顺着下巴滴落在衣襟上,湿了一片。

"阿晞?这么早。"许红豆把手里的毛巾拧干搭在井台边的绳子上,擦了擦手走过来。

"我阿奶让我去镇上买膏药,"谢之晞把手里那瓶药油亮了亮,又指了指村外的方向,"路过这儿顺便进来看看你住得咋样。"

许红豆笑了笑:"挺好的。昨晚睡得很沉,一觉到天亮。"

"那就好。"谢之晞站在院子当中环顾了一圈,葡萄架上的藤蔓比昨天更舒展了些,底下摆着两把竹椅和一张小茶几,茶几上放着一本摊开的书。她看了一眼封面,是写大理本地风物的游记。

许红豆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昨天在镇上书店买的,随便翻翻。对了阿晞,你今天去镇上能不能带我一起?我想去转转,认认路。"

谢之晞点头:"行啊,那走吧。不过你得吃早饭不?"

"吃过了,煮了碗面。"

两个人出了院门并肩往村外走。晨光已经彻底亮了起来,太阳从东边山头的后面探出了整个脸庞,金灿灿地铺在田埂上。稻田里的水被照得亮晃晃的,一畦一畦地闪着光。田埂上有人挑着担子走过,两只竹筐里装着刚从地里拔出来的青菜,菜叶上还带着露水。

许红豆走得不快,目光一直在两边的田地和远山之间游移,偶尔停下来掏出手机拍两张照片。谢之晞走在她旁边,步子也放慢了,配合着她的节奏。

"那是什么山?"许红豆指着远处一座黛青色的山峰问。

"苍山。你看到的那是苍山十九峰里头的一座,具体哪一座我也分不清,反正都连在一起呢。山背后就是洱海。"

"好看。"许红豆又拍了一张,然后把手机收起来,"在北京的时候总觉得山是远在天边的东西,没想到住下来出门就能看见。"

谢之晞笑了一下,没有说话。两个人继续往前走,经过那座石桥的时候谢之晞指着桥底下说:"这儿有鲤鱼,你看。"

许红豆趴在栏杆上往下看,果然一群红鲤鱼在清澈见底的水里慢悠悠地游着,尾鳍一摆一摆的。水里映着天空的倒影和桥的影子,鱼群游过那些倒影的时候像在云朵里穿行。

"真好看。"许红豆看了一会儿才直起身来。

过了桥走上大路,路两边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人赶着牛车从旁边经过,车轮在土路上压出两道深深的车辙。有人骑着电动车从后面超过去,叮铃铃按了两声铃。路边摆着一排卖早点的摊子,蒸笼冒着白茫茫的热气,炸油条的锅里滋滋地响着。

谢之晞带着许红豆走到镇上那条主街上,指了指街尾的药店:"先去买膏药,买完了我带你逛逛。你要买什么不?"

"随便看看就行。"

进了药店买了阿奶要的那种风湿膏药,一盒十贴装,十块钱。谢之晞付了钱把膏药盒子揣进兜里,又帮许红豆指了街上的几家店——卖菜的在哪条巷子,卖生活用品的在哪几家,寄快递的邮局在哪个位置。许红豆听得很认真,走一段就停下来看看店招牌,有时候会跟店主聊两句,问人家几点开门、东西从哪里进货,语气温和又自然。

路过那条摆扎染摊子的巷口时,谢之晞脚步慢了下来。昨天那个老太太还在那个位置坐着,面前放着一批新染好的蓝布,颜色深深浅浅地叠在一起。旁边多了一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的样子,蹲在摊子前面低头看布上的花纹,正是谢晓夏。

"晓夏哥。"谢之晞喊了一声。

谢晓夏抬起头来。他长得和谢晓春有几分像,眉眼秀气,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整个人文文静静的。看见是谢之晞就笑了一下:"阿晞,你来镇上啊。这位是——?"

"我跟你介绍,"谢之晞侧身让了让,"这是许红豆,刚从北京来的,住有风小院。红豆姐,这是我晓夏哥,谢晓春的弟弟。"

谢晓夏站起身朝许红豆点了点头:"你好。我听我姐说了,来长住的。"

"你好。"许红豆也点头回礼,目光落在摊子上那些蓝布上,"这些是你染的?"

"有一部分是,"谢晓夏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我主要画花样子,染的活是阿晞和宝瓶婶她们做。这匹——"他拿起一块布展开来,"这个蝴蝶穿花的图案是我画的。"

许红豆凑过去细看,那匹蓝布上的蝴蝶线条流畅舒展,翅膀上的纹理密密麻麻地勾勒着,每一根线都走得精准。深蓝的底布上蝴蝶是比底布更浅一些的蓝色,因为扎染拆线之后露出来的白部分染得浅,呈现出一种层次感,像一只真的蝴蝶停在夜空中。

"真好看,"许红豆轻声说,手指轻轻抚过布面,"这个怎么卖的?"

谢晓夏犹豫了一下:"这块是我试染的,边角有点瑕疵,你要的话就……给个成本价,三十行不?"

许红豆没有讨价还价,从钱包里抽出一张五十递给谢晓夏:"不用找了,当我给你试染的支持。以后你出了更好的成品我再买。"

谢晓夏捏着那张五十块钱愣了一下,然后有点慌乱地要去找零,被许红豆按住了手:"真的不用,你收着。这手艺值这个价。"她把那块蓝布叠好抱在怀里,朝谢晓夏和谢之晞笑了笑,"那我们先走了,你们忙。"

走远了之后许红豆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块蓝布,指尖又摸了摸上面的纹路:"你晓夏哥画得真好。你也会扎染?"

"会一点。"谢之晞说,"从小跟着阿奶学的,缝扎的活干得多,画样子还不行。"

"那你改天教教我吧,"许红豆侧过头来看她,眼睛里有一点认真的光,"我想学。"

谢之晞被她看得心跳快了一拍,别开眼点了点头:"行啊,改天我带你去扎染坊。"

镇上逛了一圈下来已经快中午了。太阳升到了头顶,热辣辣地照着,街上的人少了一些,摊贩们也开始收拾东西准备收摊。谢之晞带着许红豆从镇子另一头绕回去,这条路顺着溪边走,路窄一些但清静,两边种着高大的桉树,树荫浓密地把整条路都遮住了。

"你以后要是没什么事,每天都可以出来走走。"谢之晞说,踢了一脚路边的石子,"村里的人你慢慢都会认识的,都挺好相处的。像刚才那个晓夏哥,人老实巴交的,话少,但活儿做得好。"

许红豆嗯了一声,走在她旁边,步子比刚才轻快了一些。

回到村里的时候已经是午饭时分了。谢之晞在岔路口跟许红豆分开,往自家院子走。推开院门的时候阿奶正在灶房里打盹,靠着灶台坐着一晃一晃的,手里还攥着半个没削完的土豆。谢之晞没吵醒她,轻手轻脚地把膏药盒子放在桌上,又把那瓶药油从兜里掏出来搁在旁边。

她回到自己屋里,把门关上,从书桌的抽屉里翻出了原主那几本书。几本高中教材,页边密密麻麻地写着笔记。旁边还有几本买来的大学教材——高等数学、微观经济学、基础会计学、还有一本旅游管理概论。她随手翻开那本微观经济学,里面的内容谢熙是有印象的,大学时选修过。可让她惊讶的是,她翻了几页,那些概念不但能看懂,甚至比谢熙当年学的时候领会得更快。供给曲线、需求弹性、边际效用——那些理论框架清清楚楚地浮在脑子里,像是本来就长在这颗脑袋里似的。

她又翻了翻那本旅游管理概论,里面的内容她一点没学过,可扫了两页之后那些知识点像被什么东西吸进去了一样,印在脑子里清清楚楚。她合上书愣了一会儿,然后又翻开另一本,重复了几次。每一本都是这样——她看得进去,记得住,而且理解得快。

她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这大概就是穿越附带的那个福利了。她在谢熙的那些年里学东西不算慢,但也绝对没有快到这种程度。现在这种感觉像脑子被打开了某个开关,什么东西往里面一放就自动归位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摸了摸自己的脸。身世换了,身体换了,连脑子都换了一副——那她还是谢熙吗?

她想了想,把这个问题摁下去了。是不是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具脑子现在归她用。她合上书本,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然后走到窗边。

下午的阳光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桂花树的叶子在风里翻转着,背面泛着一层银白的光。阿奶醒了,正在院子里用木瓢往花盆里浇水,嘴里哼着那个白族调子,慢悠悠地、一声接一声。

谢之晞靠在窗台上看了一会儿,嘴角慢慢弯了弯。

她转身回到桌前重新坐下,摊开那本微观经济学,从第一页开始认认真真地看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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