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炊烟袅袅

作者:習慣沉默cen 更新时间:2026/7/7 10:34:29 字数:4747

回到院子的时候阿奶已经把饭端上桌了。灶房的灯泡亮着暖黄的光,桌上摆了一盆酸菜红豆汤、一碗炒蕨菜、一盘腊肉炒青椒、还有一碟炸得金黄酥脆的乳扇。阿奶正在往杯子里倒米酒,酒液是乳白色的,表面浮着几粒红色的枸杞,冒着袅袅的热气。

许红豆站在灶房门口张了张嘴,话没说出来先笑了一下:"阿奶,我又来蹭饭了。"

"来得好来得好,"阿奶头也没回,把倒好的米酒端起来递了一碗给许红豆,"尝尝这个,自家酿的,不醉人。你一个人在那边做饭多麻烦,以后晚饭都过来吃,两个人也是做三个人也是做,不差那一碗饭。"

许红豆接碗的手顿了一下,低头看着那只粗陶碗里乳白色的米酒,酒面上映着头顶的灯光,晃出细碎的光点。"阿奶,这太麻烦您了。"

"麻烦啥,"阿奶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拉了一把椅子过来拍了拍椅面,"坐下坐下。阿晞你给红豆盛饭去,她头一回来,你好好招呼。"

谢之晞端了饭碗过来递给许红豆,自己也在旁边坐下。筷子递过去的时候许红豆接过来,指尖碰了一下她的指节,凉丝丝的又带一点暖。三个人围坐在小方桌边,碗筷轻轻碰着,汤的热气升起来在半空中散开。

阿奶夹了一筷子蕨菜放到许红豆碗里:"吃这个,山上的蕨菜,春天摘的晒干了,泡开了炒,比新鲜的更韧更有嚼劲。"

许红豆低头咬了一口,嚼了嚼,眼睛亮了一下:"好吃,有股清香味。"

"那多吃些。"阿奶又给她夹了一筷子腊肉,然后自顾自地喝了一口米酒,咂了咂嘴,"之遥那小子今天忙得没回来吃饭,说电商那边来了个大单子,要发几百件货。你住有风小院那边,晚上会不会吵?他有时候半夜还在打包发货。"

"不吵的,"许红豆摇头,"院子在后面,前面是仓库,声音传不过去。他忙起来也挺好,不然整个院子就我一个人住,还有点空落落的。"

阿奶点了点头,又喝了一口酒。谢之晞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吃自己的饭,耳朵听着两个人的对话。许红豆跟阿奶说话的时候语气比跟她说话更软一些,带着一种晚辈对长辈才有的尊敬和亲近,但又不显得拘谨。阿奶问她在北京做什么的,她就慢慢地说,说以前在酒店做大堂经理,每天对着一拨一拨的客人笑,忙得脚不沾地。说那些客人的脸她转头就忘了,记不住几个。

"那红豆你在北京住了多久了?"阿奶问。

"快十年了。"许红豆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汤,"大学在那上的,毕业就留下来了。后来换了几个工作,一直都在酒店这块。家里人都习惯了我不在家,也就没什么牵挂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别人的事。谢之晞听着,夹菜的筷子停了那么一瞬。快十年,一个人在一个城市生活了快十年,然后说走就走了,拎着一只箱子就来了这个她从没来过的地方。这得是攒了多少东西在心里,才能走得这么干脆又这么安静。

"那你在这儿好好住,"阿奶说,伸手拍了拍许红豆的手背,"住多久都行。咱云苗村别的本事没有,让人好好待着还是会的。"

许红豆的嘴唇抿了一下,她低下头去用筷子拨弄碗里的米粒,好一会儿才用鼻音嗯了一声。谢之晞看见她眨了一下眼睛,很快又恢复了正常,抬起头来跟阿奶聊起了米酒是怎么酿的。

吃完饭谢之晞帮着阿奶收拾碗筷。许红豆这回没走,坚持要帮忙洗碗,阿奶拗不过她,就给她让了个位置。许红豆站在灶台前面,卷起袖子露出两截白净的小臂,把碗一只一只泡进温水里,挤了洗洁精用丝瓜络慢慢地擦。她的动作不快,但很仔细,每一只碗都转着圈擦到位了才冲水。

谢之晞站在旁边擦灶台,看着许红豆洗碗的背影。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她的身形勾勒出一层柔和的轮廓。肩膀不宽,腰身细瘦,低头的时候后颈露出一小段白,几根碎发垂在那里,跟着她洗碗的动作微微晃动。

阿奶已经回自己屋里去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就关上了门。灶房里就剩她们两个人,水龙头哗哗地淌着,碗盘碰到一起发出清清脆脆的瓷响。

许红豆洗完最后一只碗,冲了水倒扣在沥水架上,甩了甩手上的水。她转过头来看见谢之晞站在旁边看她,笑了一下:"好了,洗完了。"

"红豆姐你洗碗挺利索的。"谢之晞说。

"一个人住久了总要自己做饭,碗洗得就多了。"许红豆拿毛巾擦干净手,把挽上去的袖子放下来,理了理袖口。

两个人关了灶房的灯出来。院子里的夜色已经浓了,头顶的星星又亮了起来,比昨晚的更多更密,银河淡白色的光带斜斜地横贯天际。桂花树的香气在夜风里浮动,浓一阵淡一阵的。檐下那串风铃被风撩了一下,叮,叮,细细的铜片碰撞声荡开来又很快消融在夜色里。

许红豆站在院子里仰头看了一会儿星星,然后转头对谢之晞说:"那我回去了,阿晞你早点休息。"

"我送送你吧。"

"不用送,几步路的事。"

"还是要送的,"谢之晞已经走到了院门口,"天黑,我拿着手电筒。"

她从门边的挂钩上取下一只手电筒,拧亮了。一束白光射出去照亮了前面的石板路。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出院门,谢之晞走前面,手电筒的光照着路面,许红豆跟在后面两步远的地方。

夜里的村子安静极了,只有蛐蛐的叫声和偶尔几声狗吠远远地传过来。石板路两边的院墙在暗里投下黑黢黢的影子,有几家窗户里还亮着灯,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出来,在地面上拉出几道细长的亮线。路过一棵大槐树的时候,枝丫上蹲着一只猫头鹰,圆溜溜的眼睛在手电筒的光里反射出两粒绿莹莹的光点,扑棱棱地扇了扇翅膀又安静下来。

许红豆走在后面,脚步声轻轻的。谢之晞能听见她的呼吸声,均匀而浅,节奏不快不慢。

走到有风小院门口的时候,谢之晞停住脚步把电筒光往门锁的位置照了照。许红豆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开了锁,推开门回头看她。

"到了。"许红豆说,又补了一句,"谢谢阿晞,今天麻烦你一天了。"

"不麻烦。"谢之晞把手电筒的光往下压了压,不让它直射着许红豆的眼睛,"那你早点睡,明天要是没事的话可以再来找我,我带你去看后山那片茶园,现在正好是采夏茶的时候。"

许红豆点了点头:"好,那明天见。"

"明天见。"

谢之晞把手电筒关掉,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有风小院的院门已经关上了,门缝里透出一点从屋里漏出来的灯光,浅浅的黄。她站在原地看了几秒,才转身沿着石板路往回走。

这一路的夜色比来时更沉了一些,月亮还没升起来,全靠满天的星光照明。她走得很慢,布鞋踩在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路过小琴家小超市的时候里面灯还亮着,隔着玻璃门能看见小琴坐在柜台后面低头看手机,马尾辫歪到一边,嘴里好像还叼着一根棒棒糖。谢之晞没进去打扰她,继续往前走。

回到自己屋里,她开了台灯换了睡衣,去院子里打了水简单洗漱了一遍。今晚她没有在镜子前面停留太久,只是匆匆擦了身子换了底裤就钻进了被窝。台灯关掉之后屋子沉入黑暗,窗外的星光透进来一些,把房梁的影子投在天花板上。

谢之晞睁着眼睛躺了一会儿,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她想起许红豆洗碗时弯着腰的侧影,想起她站在扎染坊里低头缝花的样子,想起她喝汤时眼睛里闪过的那个瞬间。这个人,在这个世界里的故事,会是什么样呢?她和谢之遥之间会有什么交集,她会在云苗村待多久,她心里装着的那件"事"到底是什么。

谢之晞不知道。她完全不知道这个故事会怎么走。但她好像也不急着知道,就像看一本刚刚翻开扉页的书,字还没读几行,封面上的画已经让她觉得这书不会难看。

她闭上眼睛,听着窗外的虫鸣慢慢沉进睡眠的边缘。迷迷糊糊之间有一个念头轻轻浮上来又落下去——她今天过得很踏实。看书、缝花、吃饭、送人。一天就这么平平常常地过完了,没有谢熙世界里那种永远在赶、永远在等、永远不够用的感觉。

这种感觉挺好的。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她还没睁眼就感觉到小腹有一阵沉甸甸的酸胀感,比昨天晨起时那个感觉明显了许多。她翻了个身把手按在小腹上,那里有一种闷闷的胀痛,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坠着往下压,说不上疼得多厉害,就是让人不舒服。她皱了皱眉,试着活动了一下腰,那股酸胀感随着动作扩散开来,从下腹一直酸到后腰,又酸又软。

她从床上坐起来,垂着头缓了一会儿。原主的记忆里对这种感受是熟悉的——每个月都有那么几天,酸酸胀胀的,有时候会疼得冒冷汗,有时候只是闷闷地不舒服。阿奶会给煮红糖姜茶,用小暖水袋给她捂肚子。

谢之晞慢慢下了床,从柜子里翻出一条暗红色的长裙和一件白底碎花的短褂换上,又找了一片卫生巾贴在内裤上。原主的记忆里这些步骤熟练得很,她的手也不自觉地跟着记忆走,拆包装、撕背胶、贴上去、按平整,整套动作流畅自然。

穿好衣服出了屋,阿奶已经在灶房门口等着她了。看见她的脸色阿奶什么都没问,转身回灶房里端了一碗冒着热气的红糖姜茶出来,递到她手里:"喝了,然后回屋躺着去。今天别出门了。"

"我还答应红豆姐今天带她去后山看茶园——"

"看什么茶园,"阿奶瞪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不容商量的决定,"明天再去也行,红豆又不是明天就走了。你今天就在家待着,不然又疼得冒冷汗我可不管你。"

谢之晞低头喝了一口姜茶,热辣辣的糖水顺着喉咙滑下去,那股暖意慢慢渗进身体里,腹部的酸胀感被熨得松快了些。她没再坚持,捧着碗回屋坐到了床边。

过了大概半个时辰,院门被敲响了。谢之晞从屋里探出头,看见许红豆站在院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橙子,看见她便笑了笑:"阿晞,今天去茶园不?"

谢之晞犹豫了一下,还是从屋里走出来。小腹那股酸胀感喝过姜茶之后减轻了一些,虽然没有完全消失,但至少能正常走路。她不想让许红豆白跑一趟,也不想让许红豆看出她不舒服,便点了点头:"走吧,现在去正好。"

阿奶从灶房里伸出头来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你自己看着办"的意味,但没再拦着。谢之晞冲阿奶做了个"没事"的口型,然后走到许红豆面前:"走吧,后山不远,走路二十分钟就到。"

两个人出了院门。早晨的日光清亮亮的,把整个村子的屋顶都镀上了一层淡金色。谢之晞走在许红豆旁边,步子尽量放得平稳,可走了一会儿之后小腹那股酸胀感又开始隐隐地往上翻。她无声地吸了一口气,放慢了脚步。

许红豆走着走着侧过头来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阿晞,你脸色有点白。不舒服?"

"没有,"谢之晞摇了一下头,"可能早上起太早,没睡够。"

许红豆看了她两秒,没有再追问,但脚步明显地放慢了,配合着她的节奏。两个人沿着上山的土路慢慢往上走。路两边是矮矮的茶树丛,绿油油的叶片在早晨的阳光下反着光,叶面上还挂着露珠,亮晶晶的。茶丛间偶尔开着一朵白色的小花,花瓣很小,藏在密密的叶子底下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视野豁然开朗,大半个村子都收进了眼底。青瓦白墙的房子错落有致地铺在山坳里,炊烟从几家屋顶的烟囱里升起来,细细地直直地往上飘,到半空中才被风吹散。远处苍山的黛青色山脉连绵起伏,山顶上笼着一层淡薄的雾气,像一条半透明的纱巾。

"真好看。"许红豆停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微微弯着腰往下看,"这里视角比村里好多了。"

谢之晞也停了下来,站在她旁边,手不自觉地捂了一下小腹。那阵酸胀感又涌上来一拨,后腰也跟着酸,她悄悄把重心换到另一条腿上,脸上尽量维持着平静。

许红豆直起身来,转头看了她一眼。这一次她没有问,只是把手伸过来,轻轻扶住了谢之晞的胳膊肘:"回去的路是下坡,你扶着我慢慢走。"

谢之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我真的没事",但话没出口就被许红豆的眼神堵住了。那眼神里有一种温和的、不容拒绝的坚持,像她的阿奶一样,语气平平的但让人没法反驳。

"……好。"谢之晞终于软了下来,把胳膊搭在许红豆的手肘上。隔着袖子她都能感觉到许红豆手臂的温热,那股温度从接触的地方渗进来,和腹部的酸胀形成了对冲。

两个人沿着下山的路慢慢走。土路上有细碎的小石子,踩上去滑滑的,许红豆走得很稳,每下一步都先站稳了才让谢之晞借力。她的步子不急不慢,和谢之晞保持着同样的节奏。

走到半路的时候谢之晞忽然小声说了一句:"红豆姐,谢谢你。"

"谢什么,"许红豆偏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你昨天教我缝花,今天不就轮到我扶你下山了。"

谢之晞低头笑了一下,没有再接话。阳光透过路边的树叶在两个人身上洒下斑斑驳驳的光影,一阵山风从背后吹过来,带着茶树的清香和泥土的潮气,凉丝丝地裹住了她们。

下山的路,有人陪着走,好像就没那么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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