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檐下药香

作者:習慣沉默cen 更新时间:2026/7/7 10:35:34 字数:4349

下了山走到村口的时候,谢之晞小腹那阵酸胀感又翻涌了一回。她脚步顿了一下,手心轻轻按在肚子上,温热的手掌贴着布料覆上去,却暖不到里面去。许红豆扶着她胳膊的那只手加了一点力道,没有多问,只是把步子又放慢了些。

石板路上有早起的老人在扫落叶,笤帚刮过青石发出沙沙的声响。一只黄狗从巷子口跑出来,蹲在路中间看了她们一眼,甩了甩尾巴又跑走了。空气里的炊烟味比下山前更浓了一些,谁家在煎糍粑,甜糯的焦香顺着风飘过来。

走到谢家院门口的时候许红豆松开了手:"回去躺着吧,今天别出来了。"

谢之晞靠在门框上看了她一眼,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显得矫情,最后只是点了点头:"那你今天一个人逛,有事来这边找我。"

"好,你好好歇着。"许红豆朝她摆了摆手,转身走了。她走得不快,浅绿色的外套在晨光里像一片移动的叶子,拐过巷口就不见了。

谢之晞推开院门走进去,阿奶正坐在桂花树下择一把小葱,看见她回来也不多话,朝灶台努了努嘴:"姜茶还有半碗,趁热喝了。暖水袋在柜子里,自己灌上。"

谢之晞乖乖进了灶房,把碗里剩下的姜茶喝了,又从柜子里翻出那个旧暖水袋。橡胶的袋身磨得有些发亮,她灌了热水拧紧塞子,捧着回了自己屋里。躺下来的时候暖水袋贴着肚子,那股热力慢慢地渗进去,像有一只温热的手在揉着她酸胀的小腹。她蜷着身子靠着床头,闭了一会儿眼。

躺了大约小半个时辰,院子外面传来小琴的声音,嗓门大得隔着两堵墙都听得清清楚楚:"阿奶!阿晞在不在?我来找她借点东西!"

阿奶在外面回了一句什么,脚步啪嗒啪嗒地响了几声,然后房门被敲响了。小琴的脑袋探进来,马尾辫歪歪斜斜的,嘴里还叼着一根棒棒糖的塑料棒。

"哟,你这啥情况?大白天躺床上了?"小琴走进来,嘴里含着糖含含糊糊地说,在床边蹲下来凑近看了看谢之晞的脸,"脸色有点白,不会是那个来了吧?"

谢之晞被她这么直白地问出来,耳朵根红了红,点了点头:"嗯,早上起来就不舒服。"

小琴把棒棒糖从嘴里拔出来,伸手隔着被子拍了拍她的肚子:"你那老毛病,每个月都来这么一回。要不要我帮你从我家店里拿点红糖上来?我家新进了一批老红糖,比镇上买的浓。"

"我阿奶已经给我煮了姜茶了。"

"那行。"小琴也不客气,直接在床尾坐下了,两条腿晃荡着,"那我在这儿陪你待会儿。你躺你的,我玩我的手机,不影响你。"

她真的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来靠在床尾刷视频,不时笑出几声来。谢之晞侧躺着看她,看着小琴没心没肺的样子,心里忽然觉得安稳。有些人就是这样的存在,她不需要说什么做什么,光是坐在那里刷手机发出傻笑,就能把整个屋子的气氛弄得轻快起来。

"对了小琴,"谢之晞开口,"你知道有风小院那边除了红豆姐还有别的租客吗?"

"有啊,"小琴把手机按了暂停,想了想,"好像还有两个,一个写小说的一个做啥的我忘了,听阿遥哥说是长租的,不过这几天没见着人。还有个唱歌的好像这两天也要来,叫什么来着……胡有鱼?这名字怪好笑的。"

"胡有鱼?"

"对,就这个名。听说以前在酒吧驻唱的,来咱村说是采风。"小琴把手机重新打开,继续看她的视频,"你要管这些干啥?人来了自然就见着了,咱村就这么大点地方,转两天全认识了。"

谢之晞嗯了一声没有再问。她闭着眼睛,听着小琴刷视频时不时传来的笑声,暖水袋在肚子上慢慢变温了,那股暖意一点一点地散开。她迷迷糊糊地打了个盹,半梦半醒之间听见小琴跟阿奶在院子里说话,声音隔着一道墙模模糊糊的,像隔了层水听岸上的人说话。

等她再睁开眼睛的时候,日头已经移到了窗格的正中。小琴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床边的小凳子上放着一包红糖,用塑料袋扎着口,袋子上贴着一张手写的标签"老冰糖红糖"。谢之晞拿起那包红糖看了看,嘴角弯了弯,又放回去。

她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腰,腹部的酸胀感已经退了大半,只剩一点点隐隐的坠感还在。暖水袋里的水已经凉了,她把水倒掉把袋子晾在窗台上,换了身厚实些的衣裳出了屋。

院子里静悄悄的,阿奶大概是去邻居家了,桂花树下的矮凳上放着半碗没剥完的毛豆。谢之晞走过去坐下来接着剥,手指掐开豆荚把豆粒弹进碗里,绿色的豆子落在粗瓷碗底发出轻脆的声响。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膝盖上,暖融融的。

剥了半碗毛豆的时候院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谢之遥。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短袖T恤和一条工装裤,头发有点乱,像是刚从仓库那边忙完跑回来的。手里捏着一瓶矿泉水喝了两口,看见谢之晞坐在树底下就走了过来。

"听说你不舒服?"谢之遥拉了张凳子在她对面坐下,"小琴刚才去仓库那边跟我说的,让我带话跟你说她给你拿的红糖别忘了喝。"

谢之晞笑了笑:"她那个人,心好就是嘴上不饶人。"

"可不是。"谢之遥拧上瓶盖把矿泉水放在地上,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阿晞,我跟你商量个事。村里那个扎染的花样子,小夏画得越来越好,宝瓶婶她们也染得出货了。我想着以后电商那边专门开个扎染文创的品类,挂到网上去卖。你手艺好,又懂这些,能不能帮我把着关?花样子、染色质量、出货标准,你帮我看看。"

谢之晞手里的豆荚停了一下。她抬起头来看着谢之遥,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认真的光,不是随便提一句的那种,而是真的在谈正事的语气。

"阿遥哥,你是想把扎染做出品牌来?"

"对。"谢之遥点头,"咱村的扎染几辈人都在做,但都是零散着卖给游客或者镇上的人,没成规模。我看网上现在卖手工艺品的店挺火的,咱的东西不差,就是缺个统一包装和品控。你要是愿意搭把手,等卖起来了我给你算工资,比你帮宝瓶婶那边零散着干活强。"

谢之晞想了想,然后把手里剥好的毛豆倒进碗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行,我可以帮你看着。不过我有几个条件。"

"你说。"

"第一,花样子不能只靠小夏一个人画,得培养村里的年轻人也学,不然他一个人忙不过来。第二,染料的配方要统一标准,咱不能今天染的蓝是一个色明天又是一个色,客人买回去不一样了没法交代。第三——"她顿了一下,"我要把扎染的文化传承这块也做进去,每个产品附个卡片写手工艺背后的故事,这样卖的不只是布,是人家的手艺和感情。"

谢之遥听完,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我果然没看错人"的释然和欣慰:"行,都依你。回头我把小夏和宝瓶婶叫上咱们开个会,你把规矩一条一条给他们说清楚。阿晞,有你在真是省我太多事了。"

"那工资怎么算?"谢之晞歪了歪头。

谢之遥哈哈大笑:"给你提成,卖得多你拿得多,行了吧?"

"成交。"

谢之遥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红豆今天去镇上了,说去买点日用品。你要是没事下午去有风小院那边的院子转转,她好像说想在后院种点花,你给她参考参考种啥好。"

说完他就大步走了,院门在身后关了一下又弹开,被风推着晃了晃。

谢之晞在树下坐了一会儿,把碗里的毛豆端去了灶房,洗了手换了鞋出了门。路上碰到阿桂婶端着一盆衣服往溪边走,看见她就笑着招呼:"阿晞今天气色不错啊,昨天扎染坊那边忙不忙?"

"还行婶子,您去洗衣裳啊?"

"可不嘛,一大家子的衣裳堆了两天了。"阿桂婶摆了摆手走了,背影圆墩墩的,走得很有气势。

谢之晞走到有风小院门口,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的时候院子里空空的,葡萄架下面的竹椅上搭着一件薄外套,茶几上放着许红豆那本游记书,翻到了中间某一页,书页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

她在院子里站了站,顺着屋檐绕到后面。后院比前院小一些,墙根下堆着几块旧砖头和一捆竹竿,地上是新翻过的泥土,黑油油的,还带着湿润的潮气。看来许红豆确实动了种点什么的心思。

她蹲下来捏了一把泥土,土质松软,捏在手里不成团也不散,是刚刚好的湿度。阳光照在后院的地面上,把泥土晒出一层薄薄的热气。她盘算着这里种什么好——要是种花,太阳花的皮实,格桑花也好养,五色梅一开就是大半年的颜色。要是种菜,韭菜和小葱最好上手,豆角搭个架子就能爬满墙。她蹲在那里想了一会儿,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正想着,院门口传来脚步声。许红豆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个大塑料袋,一个里面装着洗发水洗衣液之类的日用品,另一个里面鼓鼓囊囊的像是种子和花盆。

看见谢之晞站在后院门口,许红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怎么来了?不是不舒服吗?"

"好多了,"谢之晞走过去帮她接了一只袋子,低头一看,里面果然是几包种子,还有几个素陶的小花盆,"你买种子了?"

"嗯,刚才在镇上路过一家花店,顺手挑了几包。"许红豆把袋子放到葡萄架下的桌子上,一样一样往外拿,"向日葵、格桑花、还有这个——"她举起一包写着"牵牛花"的种子袋,"我觉得牵牛花爬墙应该好看。"

谢之晞看着那几包种子,脑海里浮现出墙根底下牵牛花的藤蔓沿着墙壁一寸一寸往上爬的样子,紫色的花朵在晨光里次第开放。她点了点头:"好看。你要是想种,我帮你翻地。"

"你行吗?"许红豆看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笑。

"小看我。"谢之晞弯腰抄起墙根那把铁锹,掂了掂分量,"不就是翻个土,能费多大力气。"

她真的一铁锹插进土里,踩着锹沿往下用力,把一整块土翻了起来。泥块翻开的时候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新土和扭动的蚯蚓,许红豆在旁边喊了一声:"哎你慢点,别把蚯蚓弄断了。"

"没事,断了也能长。"谢之晞把翻上来的土块用锹背拍碎,动作利落得很。小腹那点残余的酸胀感随着发力动作慢慢消散了,出了一层薄汗之后整个人反而松快了不少。

她翻了半垄地,许红豆蹲在旁边把大块的土疙瘩捡出来扔到一边,又拿了小铲子沿着翻好的土垄划出一条浅沟。阳光晒在两个人的后背上,暖洋洋的,谁都没说话,只听见铁锹入土的闷响和泥土被翻开的细碎声音。

翻完了一整垄地,谢之晞把铁锹靠墙放下,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许红豆从屋里端了一杯凉茶出来递给她:"歇会儿。"

谢之晞接过来喝了半杯,在墙根的一块青石板上坐了下来。许红豆也坐下来,两个人并排靠着墙,看着面前那片刚翻好的黑油油的泥土。牵牛花的种子已经撒进了浅沟里,覆了一层薄薄的土,淋了水,湿润的土面上泛着细密的水光。

"等着它们发芽吧。"谢之晞把空杯子放在脚边。

许红豆嗯了一声,目光落在那片土地上,安静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阿晞,你在这儿住了十八年,有没有想过离开?"

谢之晞侧过头看了看她。阳光把许红豆的侧脸照得清清楚楚,鼻梁上有一道浅浅的光影,睫毛在眼下投了半圈阴影。她想了想才回答:"想过。有时候也想出去看看,去大城市、去不一样的地方。可每次真想到要走的时候,又觉得舍不得。阿奶在这儿,阿遥哥和阿远在这儿,村里的石板路和溪水都在这儿。走了我放不下。"

许红豆没有接话,只是把膝盖抱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安静地看着面前那片湿润的泥土。

风从屋檐底下穿过,卷起一阵细碎的花香和泥土的气息。

谢之晞把目光从许红豆身上移开,也落在面前那片刚撒了种子的地上。她心里想着,牵牛花从发芽到开花大概要两个月,那时候应该是秋天了。不知道那时候的许红豆还在不在这里,也不知道那时候的自己会在做什么。但至少这一刻,两个人并肩靠在这面老墙上,面前是一垄刚翻好的土,阳光暖融融的照在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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