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两天,牵牛花冒出了芽。
谢之晞是第三天早上去看的,蹲在墙根底下拨开覆土的表面,看见两片嫩绿色的子叶颤巍巍地顶开了土壳,芽尖上还沾着细碎的泥粒。她用手指尖碰了碰那片小叶,又轻又软,像碰了碰什么活物的眼皮。
她舀了水慢慢地浇了一圈,水珠落在新土上发出细密的滋滋声,很快渗了进去。许红豆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杯热牛奶,站在她身后弯下腰看:"真长出来了?这么快?"
"牵牛花好活,只要水够,长得快得很。"谢之晞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回头看许红豆,"你这两天睡得好不?"
"比以前好。"许红豆喝了一口牛奶,目光落在那些小芽上,"以前在北京半夜醒了就睡不着了,睁着眼看天花板到天亮。这两天醒了翻个身能再睡过去,跟换了个人似的。"
谢之晞嗯了一声,没多问。她转身把水瓢搁在井台边上,忽然听见前院那边有说话的声音传过来,一个男声在说什么"马爷你这茶凉了"之类的话,另一个声音低沉地应了一句。她朝许红豆看了一眼,许红豆也朝那个方向侧了侧耳朵。
"好像是你阿遥哥来了,还带了人。"许红豆把喝空的杯子放在窗台上,"过去看看?"
两个人绕过房子走到前院,果然看见葡萄架下面坐着三个人。谢之遥坐在中间那把竹椅上,左手边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头发略有些灰白,面相清瘦,穿着件亚麻色的褂子,手里捧着一只紫砂小茶壶正慢慢地抿。右边是个年轻的姑娘,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扎得乱糟糟的,抱着一个笔记本电脑噼里啪啦地打字。
"阿晞,红豆,你们来得正好。"谢之遥冲她们招了招手,站起来给她们做介绍,"这位是马爷,住西厢的。这位是大麦,写网络小说的,住楼上。"
马爷抬起眼皮看了她们一眼,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又把茶壶嘴凑到唇边。大麦从电脑屏幕后面抬起头,朝她们笑了一下:"你们好,我是大麦。你就是阿晞吧?阿遥哥老提起你,说你是村里的百事通。"她的声音带着点沙哑,像熬夜熬出来的那种。
"百事通是说得夸张了。"谢之晞在另一张竹椅上坐下来,许红豆也挨着她坐了,"你们来了多久了?我都不知道院子里住了这么多人。"
"马爷比我先来,住了快三个月了。"大麦把电脑放在膝盖上,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我来了有半个月吧,一直在赶稿子,几乎没出过房门。今天要不是阿遥哥来敲门叫我晒太阳,我都不知道外面天气这么好。"
许红豆朝大麦那边倾了倾身子:"你写什么题材的小说?"
"都市言情加一点点悬疑。"大麦说这话的时候有点不好意思,缩了缩脖子,"就是那种在网上连载的,一天要写八千字,不写就断更了,读者在评论区嗷嗷叫。"
"八千字?"许红豆轻轻吸了一口气,"那确实挺累的。"
"习惯了也就那样。写得顺的时候两三个小时就码出来了,写得卡的时候坐一整天憋不出一千字。"大麦伸了个懒腰,关节咔咔响了几声,然后瞥了一眼马爷,"马爷你倒是清闲,每天喝茶晒太阳,日子过得跟神仙似的。"
马爷放下茶壶,慢悠悠地开口:"神仙哪有我舒服,神仙还要管凡人的事呢。"他的声音低沉又平稳,像一口老钟被人敲了一下之后余音袅袅地荡开来,"年轻人心浮气躁,喝两天茶就静下来了。你要不要试试?我那屋还有罐普洱,送你一饼。"
"别别别,"大麦连连摆手,"我一喝茶就睡不着,晚上还要码字呢。"
谢之晞在旁边听着他们你来我往地说话,嘴角一直挂着笑。她注意到许红豆跟大麦说话的时候语气比前两天更自然了一些,没有刚到村里那种小心翼翼的客气劲儿。这院子里的人慢慢多起来了,气氛也跟着热闹起来。
谢之遥趁大家说话的间隙拍了拍手:"既然人都齐了,我正好说个事。咱们有风小院住了五个人了,马爷、大麦、红豆,再加上隔壁阿晞和村里经常过来的小琴他们,也算是个小圈子了。我想着下周末搞个烧烤,在后院那边搭个架子,大家聚一聚认认脸。你们觉得呢?"
大麦第一个举手赞成:"好啊好啊!我这半个月一句人话都没说过,都快忘了怎么跟人聊天了。"
马爷又抿了一口茶,不紧不慢地点头:"可行。"
许红豆也点了点头:"我帮忙准备食材。"
谢之晞在旁边听着,脑子里转了一个念头——下周末烧烤,那这中间的时间又会发生什么?她想起小琴之前提到的那个叫胡有鱼的驻唱歌手还没来,还有谢晓春她还没正式见过,村里的其他人也还有好多没照面。这个村子正在一点一点地热起来,像一锅慢慢烧开的水,泡泡越来越多。
正想着,院子外面传来一阵电动车喇叭声,然后就听见一个清亮的女声在外面喊:"阿遥!阿遥你在里面不?"
谢之遥应了一声站起身,走到院门口拉开半扇门。门口站着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短发齐耳,穿一件利落的格子衬衫,手里拎着一袋水果,另一只手里牵着小葫芦。小葫芦手里举着一个彩色风车,跑了一路风车还在呼啦呼啦地转。
"晓春姐。"谢之晞站起来迎了出去。这个短发女人就是谢晓春,谢之遥电商那边的合伙管理人,小葫芦的阿妈。原主的记忆里她们打过很多次交道,可谢之晞穿来之后还没正式见过她。
谢晓春进了院子先把水果放在桌上,然后弯腰把小葫芦抱起来在怀里颠了颠,朝众人扫了一圈,目光在许红豆身上多停了一秒:"你就是北京来的那位许红豆吧?听阿遥提起好多回了。我谢晓春,村里人都叫晓春姐。"
许红豆站起来跟她握了握手:"你好晓春姐,这几天一直在村里逛,还没机会去你那儿拜访。"
"拜访啥,村里人没那么多讲究。"谢晓春说话爽利得很,把小葫芦放在地上,拍了拍她的小屁股,"去,跟晞姨玩去。妈妈跟叔叔阿姨们说会儿话。"
小葫芦嗒嗒嗒跑到谢之晞面前,仰着小脸把手里的风车举起来:"晞姨看!阿妈买的!转得快不快?"
谢之晞蹲下来,凑过去对着风车用力吹了一口气,风车叶片呼啦啦转起来,五颜六色的影子在阳光下飞快地旋转。小葫芦咯咯地笑,又把风车举到许红豆面前:"红豆姨也吹!"
许红豆愣了一下,大概是被这声"红豆姨"叫得有点意外,然后也弯下腰吹了一口气。风车又转起来,小葫芦围着两个人转了个圈,碎花裙子旋成一朵花。
谢晓春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扭头对谢之遥说:"我看红豆适应得挺快的,来两天就跟阿晞混熟了。阿晞这孩子有耐心,带人也暖,你在村里有她帮衬着真是福气。"
谢之遥笑着点头:"可不是嘛。对了晓春,下周末我打算搞个烧烤,你来不?带上小葫芦。"
"来啊,这种热闹我还能错过?"谢晓春一把抱起桌子上的水果袋子打开,里面是黄澄澄的芒果和红彤彤的火龙果,"正好我今天买了这个,到时候切成块冻上做水果冰,天这么热正好吃。"
谢之晞在旁边看着她们你一句我一句地聊着,小葫芦拽着她的衣角非要她再吹一遍风车。她低头看着小葫芦圆溜溜的脸蛋上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心里忽然泛起一阵很软的感觉。这村子里的人正在一个个地走进她的生活里,像溪水汇进来,不声不响的,却把河床填得越来越满。
那天中午她留在有风小院蹭了顿饭。许红豆炒了两个菜,大麦贡献了一包从老家带来的腊肠,马爷掏出一坛自己泡的梅子酒,每个人分了小半杯。酒是淡琥珀色的,梅子的酸甜味裹着酒气在杯口飘。谢之晞喝了一口,脸立刻就红了,被大麦指着笑:"阿晞你酒量这么浅啊?一杯倒?"
"我平时不喝酒的。"谢之晞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抿,热气从胃里升上来,整个人暖融融的。许红豆坐在她旁边,看她脸红得跟苹果一样,不动声色地把她的酒杯往自己那边挪了挪:"你喝这个吧,给你倒了杯凉白开。"
谢之晞看了她一眼,许红豆正跟大麦说话,脸上挂着浅浅的笑,好像什么都没干似的。她低头端起那杯白开水喝了一口,杯壁凉凉的贴着嘴唇,心里却莫名地比刚才喝梅子酒时还要暖。
饭吃到一半,小葫芦不知从哪里找来了一根狗尾巴草,在桌底下捅谢之晞的小腿。谢之晞低头朝她做鬼脸,小葫芦捂住嘴巴笑,油乎乎的小手把嘴巴糊了一圈。谢晓春一边跟谢之遥聊电商那边的发货安排一边拿纸巾给她擦嘴,嘴里数落着"你这个小邋遢鬼",手上却温柔得很。
从有风小院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太阳正烈。谢之晞沿着石板路往回走,脸上的红还没完全褪。她走得不快,看路两边院子里的三角梅开得正盛,紫红的花串垂在墙头上像瀑布一样。一只花猫蹲在一家门口舔爪子,看见她走过去抬了抬眼皮又低下头继续舔。
回到自家院子的时候阿奶正在屋里午睡,鼾声细细地从门缝里传出来。谢之晞轻手轻脚地回了自己屋,坐在桌前翻开那本微观经济学继续看。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书页上,字迹被照得发白。她看了两章推导题,把公式抄了两遍,又翻了一本旅游管理的教材出来对照着看了一会儿。
看着看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原主高考落榜之后,志愿书上填的那个专业是旅游管理。她想做跟游客打交道的事,想把自己长大的这个村子介绍给外面的人。这个念头在谢之晞的心里渐渐清晰起来——她虽然不去上大学,但她可以学,可以用别的方式走这条路。谢之遥的电商,扎染的文创,村里慢慢热闹起来的人气,这些都是一个方向。
她合上书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片桂花树的叶子和远处露出一角的青瓦屋顶,阳光在瓦片上晒出一层暖融融的光晕。她的手指摩挲着书页的边缘,指腹上有一点墨水印子,大概是早上写字的时候蹭上的。
她低头看着那点墨迹,把它搓了搓,没搓掉,便由它留在那里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着,不快也不慢。每天起床、帮阿奶做早饭、看书、去扎染坊帮忙或者去有风小院坐坐。有时候小琴跑来找她闹一阵,有时候大麦从屋里出来敲她的窗问"阿晞有没有零食吃",有时候小葫芦在巷子里碰见她就会颠颠地跑过来拽她的裙摆要抱。
第六天的时候,她在村口碰见了一个从没见过的年轻男人。高高瘦瘦的,头发略长,背着一把吉他,拖着一只行李箱站在榕树底下,正仰头看着路牌上的"云苗村"三个字,嘴里好像还在默念着什么。
谢之晞走近了,那男人转头看见她,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两排白牙:"你好,我找有风小院,是这个方向吧?"
"嗯,"谢之晞指了指后面那条路,"直走到底右拐就到了。你是胡有鱼?"
"对啊。"那男人有点意外地摸了摸鼻子,"你认识我?"
"小琴说过你要来。"谢之晞打量了他一眼,背着吉他的样子确实像个做音乐的,"走吧我正好顺路带你过去。"
胡有鱼拖了行李箱跟上她,走两步就东张西望一下:"这村子真漂亮,空气也好。比城里舒服多了。我在大理古城那边住了三天,受不了那边的游客多,朋友推荐我来的这儿。"
"那你来对了,"谢之晞走在前面,声音不大不小地传回去,"这村里除了本地人就是阿遥哥他们那个小院的,游客几乎没有,清静得很。"
胡有鱼在后面应了一声,吉他盒跟行李箱轮子碾过石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谢之晞带着他拐过巷口,远远看见了有风小院的院门,门还开着半扇,里面传来大麦打字的噼啪声和许红豆在井台边洗菜的水声。
她把胡有鱼带到门口停住了脚,侧身让开门口让他进去。胡有鱼拖着箱子跨过门槛,站在院子里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回头朝谢之晞笑了一下:"谢谢你啊,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谢之晞,村里人叫我阿晞。"
"好,阿晞,记下了。"胡有鱼把吉他盒从背上卸下来靠墙放好,朝她摆了摆手,"以后多关照。"
谢之晞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了两步,又听见身后院子里传来大麦的声音:"新来的?还会弹吉他?那太好了,回头咱们烧烤的时候你给咱们唱两首呗!"
胡有鱼爽朗的笑声跟着响起来:"行啊,只要你们不嫌难听。"
谢之晞走远了,那些声音在身后的风里渐渐模糊下去。她脚下的石板路被午后的太阳晒得温温热热的,透过鞋底传上来,软绵绵的。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腕间那只银镯子,缠枝莲花的纹样在日光里闪着细细的光。
村口那棵大榕树底下,几个老人依旧坐在那里摇着蒲扇,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天。谢之晞走过他们身边的时候听见一个人在说:"咱村这回是真的热闹起来了,来了一个又一个的年轻人,有风小院都快住满了。"
另一个人接话:"热闹好,热闹了才有生气。以前那空荡荡的,晚上走夜路都觉得瘆得慌。"
谢之晞没有停下来搭话,只是低着头从他们旁边走过去,嘴角浮起一个小小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