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奶有天早上念叨了一句："今年的夏茶该采了，后山那几垄茶树没人管，上回下雨又冲了些土下去，得去看看。"
谢之晞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第二天天刚亮她就换了身深色的旧衣裳，头上裹了块蓝印花布的头巾，背上一只竹篓就往后山去了。山路湿漉漉的，露水把裙摆的下沿打湿了一截，贴在脚踝上凉丝丝的。她走得快，绕过前天和许红豆一起站过的那个半山腰平台，继续往上攀了一百多步，就看见了几垄零散的茶树从山坡的杂木丛里露出来。
那些茶树是阿奶年轻时候种的，后来老人腿脚不行了，打理得少了，茶树便长成了半野半生的样子。枝干高过了人腰，叶片肥厚墨绿，一看就是雨水足阳光够的好茶。她弯下腰掐了一颗嫩芽尖放嘴里嚼了嚼，清苦的汁液在舌尖化开，随即涌上来一层甘甜，回甘绵长。
她蹲下来开始采茶。两叶一芽的标准，指甲掐断茎秆的时候发出细脆的一声，嫩芽落入竹篓底部积起一层浅绿。露水从叶尖上滴下来落在手背上，凉凉的，又被阳光晒暖了。她采得很慢，每一片茶叶都仔细看过，老叶不采，虫蛀的不采，只挑最饱满的那些芽尖。竹篓里的茶叶越积越多，绿盈盈的盖住了篓底，带着湿漉漉的清苦气味升腾起来。
采了大半个时辰，身后传来踩断枯枝的声音。谢之晞回头一看，许红豆站在两棵松树中间，手里攥着一根当拐杖用的树枝，气喘吁吁地看着她。
"你怎么找到这儿来的？"谢之晞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
"阿奶说你上山采茶了，我就顺着路找上来了。"许红豆走到她旁边蹲下来，看着竹篓里青翠的嫩芽，"这茶摘了做什么用？晒干了泡着喝？"
"嗯，炒青之后揉捻烘干，就是咱们平时喝的那种绿茶。阿奶每年都要做一批夏茶留着冬天喝，她说夏茶虽然比春茶涩一点，但劲大，暖身子。"
许红豆伸手摸了摸篓沿的茶叶，指尖沾了一点露水："我帮你一起摘吧。"
"你会吗？"
"你教我就行了。"
谢之晞便给她示范了一遍——用拇指和食指捏住芽尖根部，轻轻一掰就断，不能掐得太长，要留两片嫩叶。许红豆学得认真，前三颗摘得歪歪扭扭的，后面就越做越顺了。两个人并排蹲在茶树丛里，一个动作熟练一个动作生涩，手指起落之间竹篓里的茶叶一层一层地往上垒。
太阳升高了一些，从茶树缝隙里漏下碎金一样的光斑，落在两个人的肩膀和手背上。空气里有泥土被晒热的蒸腾气味混着茶叶的清苦香，头顶偶尔有鸟鸣声响起来，短促又清亮，像往空气里扔了一颗圆润的石子。
"红豆姐，"谢之晞摘了一会儿开口，"你之前在北京，周末都干些什么？"
许红豆的手指停顿了一下，歪头想了想："上班的时候周末也经常加班，酒店旺季客人多，有时候连着上十天班都不歇。不加班的话就睡到中午起来，点个外卖看部电影，一天就过去了。偶尔跟朋友约个饭，但也越来越少了。大家都有各自的事，凑来凑去凑不齐。"
"那你有特别想做的事吗？"
许红豆摘下一颗芽尖放进篓里，慢慢地搓了搓手指上沾的叶汁："以前想过开一家自己的小店，不用太大，就卖些自己喜欢的东西，书啊花啊甜品什么的。但北京房租太贵了，算来算去都不现实。后来也就算了。"
谢之晞侧头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她把手里采好的那把茶叶放进篓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了的腿："差不多了，够阿奶炒两锅了。回去吧。"
两个人沿着下山的路慢慢走，竹篓在谢之晞背上轻轻晃动，茶叶的清香随着步伐一阵一阵地散出来。半路上谢之晞从兜里掏出随身带的水壶递给许红豆，许红豆接过去喝了一口又递回来，嘴唇碰过瓶口的地方留了一点点湿润的痕迹。谢之晞接过来的时候没有犹豫，直接就着那个位置也喝了一口。
走下山脚的时候远远看见了小琴的身影，正拎着一只塑料袋往她们这边跑，圆框眼镜被太阳晃得反光。"阿晞！你昨天在我家定的东西到了，我阿妈让我给你送来，是啥啊沉甸甸的。"
谢之晞接过来掂了掂，拆开一看，是一包书。几本旅游地理学的教材和一套扎染技艺的参考资料，是她托小琴在镇上的书店订的。她翻开一本旅游地理的扉页看了看，里面的内容密集而规整，图文并茂地介绍了各个区域的地貌特征和人文风情。
"你又买书了？"小琴凑过来瞅了一眼封面，撇了撇嘴，"你整天看这些不闷吗？我都替你闷得慌。"
"闷啥，看着有意思。"谢之晞把书收好抱在怀里，转头看见许红豆正饶有兴致地看着那本扎染的书皮，便抽出来递给她："这本借你先看，里面讲了好多传统纹样，比咱那天缝的复杂多了。"
许红豆接过来翻了翻，里面印着各种白族扎染的传统图案，配着详细的文字说明和图解。她的目光在其中一页上停住了，那是一幅完整的蝴蝶泉扎染作品照片，蓝底白花，蝴蝶羽翼上的纹路精细得如同工笔画。
"这个好看。"许红豆轻声说。
"这个咱们扎染坊也做过类似的，不过没有那么复杂。这种大件的得要老师傅做，一针一线缝半个月都不止。"
许红豆合上书小心翼翼地收好，朝谢之晞弯了弯嘴角："那我好好看看，学会了好帮你干活。"
小琴在旁边啧啧了两声："你们俩这互相教来教去的，搞得我都不好意思偷懒了。行了行了，书送到了我走了，店里还等着我看门呢。"她转身跑了两步又回头朝谢之晞喊了一声，"下周末烧烤别忘了！我阿妈说她要带一盆凉拌鸡丝来！"
"忘不了！"谢之晞朝她挥了挥手。
回到院子里，阿奶正坐在桂花树底下剥大蒜，看见谢之晞背着一篓茶叶回来，眼睛亮了一下："采了这么多？不错不错，放阴凉处晾着，明天我来炒。"
谢之晞把竹篓放在屋檐底下的阴凉处，又把那包书拿回屋里拆了封。她坐在桌前翻开那本旅游地理，第一篇讲的就是云南的地形地貌。横断山脉、高原湖泊、干热河谷、立体气候——那些地理概念被图文并茂地展现在面前，配着清晰的卫星图和实景照片。她越看越入迷，把云南的十六个地州的地形特征都看了一遍，不知不觉太阳就从窗格的左边移到了右边。
中途她去院子里倒了杯水喝，看见阿奶正坐在树底下把大蒜一粒一粒剥出来放进粗瓷碗里，嘴里哼着那个老调子。午后的风从院墙外面翻进来，带了一股茉莉花的香气，不知道是谁家院子里种的。她站在门口喝了几口水，又回到书桌前继续看。
傍晚的时候有人敲院门。谢之晞出去一看，是谢晓夏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卷画好的新花样，神色有点拘谨："阿晞，这个你看看，阿遥哥说要统一标准，你帮我瞅瞅能不能用。"
谢之晞把画接过来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展开。上面画的是一幅茶花图案，花冠层层叠叠地绽放，花瓣的边缘用了波浪线勾勒，线条圆润中有力度。她蹲在桌边看了一会儿，指着花蕊的部分说："这个地方可以再密一些，茶花的蕊柱是簇生状的，你画得分太开了，染出来之后看起来会有点散。"
谢晓夏凑过来看，眼镜后面的眉头皱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我回去改一下。"
"不急，"谢之晞站直了身子，"你改好了明天再拿来也行。对了晓夏哥，阿遥哥说下周末烧烤，你姐和小葫芦都去，你也来吧，大伙儿一块热闹热闹。"
谢晓夏摸了摸后脑勺，犹豫了一下才应了一声好。他收好画纸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谢之晞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里想着这个年轻人比她第一次见的时候似乎更腼腆了些，大概是整天闷在屋里画花样子画久了，跟人打交道的机会少。她又低头看了看桌面上空出来的那块石面，上面还残留着画纸压过的浅痕。
晚饭阿奶炒了一盘腊肉配蒜苔，又煮了一大锅青菜汤，汤面上漂着几片猪油，亮晶晶的。谢之晞把碗里的饭吃得干干净净，帮阿奶收了碗洗了，然后回了自己屋里继续看书。
台灯亮着暖黄的光，她把那本旅游地理从头到尾翻了个大概，对云南各地的旅游资源做了个初步的印象性了解。她发现自己在记忆这些东西的时候速度极快，那些地名、地貌特征、文化特色像被吸进了脑子里一样，翻过一页就能记住七八成。她试着回忆刚才看过的内容，从怒江峡谷到泸沽湖，从石林到元阳梯田，每一个地名后面跟着的地理特征都能准确地复述出来。
她合上书靠在椅背上，长长的呼出一口气。窗外已经完全黑了，桂花的香气在夜色里变得更浓，一阵一阵地漫进来，甜津津的。她伸手关了台灯，黑暗涌上来的瞬间她看见窗外的星星透过木格子的窗棂投进来几个淡白色的光点，落在桌面上像几粒遗落的碎米。
她摸黑洗漱躺到了床上，被子裹住身体的时候心里想着今天采的那些茶叶大概明天就能被阿奶炒出来，想着谢晓夏改完之后的花样子会不会更精致，想着小葫芦下周末烧烤的时候大概又要追着风车满院子跑，想着许红豆翻开那本扎染书时眼睛里的光。
她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枕头上有晒过太阳的味道，暖烘烘的。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她闭上眼睛，听着窗外细细的虫鸣，很快就沉沉地睡了过去。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面上铺了薄薄的一层银白色，连她均匀的呼吸声都化进了那片静谧里，像一滴墨落进了清水，慢慢地散开，散开。
后山的茶树安静地立在夜风里，露水又聚在了叶尖上，等着第二天早晨被谁的手采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