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爬上房梁的时候，谢之晞是被灶房那边传来的炒茶声吵醒的。铁锅与木铲碰撞的闷响一颠一颠，带着节奏，混着热锅里茶叶卷曲时细碎的沙沙声。她披了件薄外衣走到灶房门口，看见阿奶正弯着腰站在灶台前面，一只大铁锅里堆满了昨天采回来的鲜叶，她正用一双长长的竹筷不停地翻搅着。
灶膛里的火烧得旺，火舌舔着锅底，把阿奶的脸映得发红。热气蒸腾起来，整个灶房都弥漫着一股浓郁而鲜烈的茶香，像是把整座后山都搬进了这间小小的屋子里。
"阿奶，你怎么这么早就炒了？"
阿奶头也没回，手上的翻搅动作没停："新茶趁鲜，放久了水分跑了炒出来就不绿了。你去洗漱，待会儿来帮我烧火，火候要稳。"
谢之晞赶紧回屋洗了脸换了衣裳，赶回来坐到灶膛前面往里头添柴。火光照着她的脸，一股一股的热浪从灶口扑出来，烤得她额头上很快就冒了一层细汗。阿奶那边不停地把茶叶翻起、抖落、再翻起，叶子在高温的铁锅里快速地卷缩变色，从鲜嫩的翠绿慢慢转成了暗绿带青的茶色，表面泛起一层油润的光。
水汽从锅里袅袅地升起来，带着新叶被高温激发后的清香，又苦又鲜。谢之晞吸了吸鼻子，那股茶香直直地钻进肺腑里，像是把后山的露水和阳光都一起吸了进来。
"阿晞，火小一点，现在要收干了。"阿奶的声音被锅里的沙沙声盖了一半，谢之晞赶紧撤了两根柴，火苗小下去，变成了均匀的文火。阿奶手上的动作慢了半拍，把竹筷换成了双手，直接用手在锅里不停地翻揉茶叶。她的掌心粗粝起茧，在高温的茶叶间翻飞，动作又快又准，像一只褐色的鸟在锅面上起落。
炒了大约小半个时辰，锅里的茶叶收缩了足足一半的体积，颜色变深了，条索紧细，表面的白毫在光里闪着一层银光。阿奶把茶倒进簸箕里摊开晾凉，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舒了一口气。
"成了。摊凉了装罐，放半个月就能喝。"阿奶端了碗水喝了一口，又把碗递给谢之晞，"你也喝口。锅里烫着，别碰锅沿，还热得很。"
谢之晞接过碗喝了一口水，目光落在那摊在簸箕里的新茶上，深绿色的条索一根一根分分明明的，散发着一种干燥而绵长的香气，和刚采回来的鲜叶已经完全不同了。
这一天她哪儿也没去。阿奶炒完茶之后腰疼得直不起来，她就搬了张躺椅让阿奶在桂花树下躺着，自己去灶房做了午饭。她炒了个韭菜鸡蛋，煮了一锅米饭，又拌了一碟腌萝卜条。虽然手艺跟阿奶比还差得远，但至少盐放得正好，饭也没煮糊。阿奶吃了两碗，在躺椅上闭着眼养了一会儿神，细细的鼾声就在桂花树的阴影底下响起来了。
下午日头偏西的时候，谢之晞泡了一壶今天炒的新茶。叶子在滚水里舒展开来，汤色清亮带浅绿，她端了一杯坐在廊檐底下慢慢地喝。茶是烫的，入口微涩，咽下去之后那股清鲜的回甘就从舌根底下涌上来，绵长的，柔润的，像含了一口山泉水。她捧着杯子看院子里的光景，阳光斜斜地从桂花树叶子的缝隙里穿过，在地上投出细碎斑驳的影子，风一动，那些光斑也跟着晃，像地上的星星。
院门忽然被推开了，小琴的脑袋先探进来，后面跟着一串人。
"阿晞！在家吗？我带人来找你！"
谢之晞端着茶杯站起来，看见小琴身后跟着许红豆、大麦、还有那个背吉他的胡有鱼。几个人说说笑笑地涌进院子来，把桂花树下窄窄的一块地方挤得热热闹闹的。大麦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胡有鱼背着吉他，许红豆抱着一盆刚发芽的牵牛花苗，几个人各揣各的物件来了。
"你们这是组团来串门啊？"谢之晞从屋檐底下走出来，把茶杯放在窗台上。
"红豆姐说你这儿凉快，我们就都来了。"大麦把西瓜放在石桌上，自己一屁股坐在矮凳上切了一块就咬，"你阿奶呢？我们吵不吵她？"
"在后头屋里睡着呢，没事。"谢之晞搬了几张凳子出来让大家坐，又去灶房倒了茶。新泡的茶叶正好待客，她给每人斟了一杯，淡绿色的茶汤在白瓷杯里清亮亮的，冒着细细的白气。
胡有鱼端起来闻了闻，眼睛亮了一下："这茶香，哪来的？"
"后山自己种的，今天早上刚炒出来。头一泡，你们赶上了。"
许红豆端着茶杯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眉头微蹙了一下又松开，再喝了一口的时候眉头就完全展开了："好喝，苦味很淡，回甘很足。"
"阿奶的手艺好。"谢之晞在石桌边坐下，看了看许红豆脚边那盆牵牛花苗，"你给它们换盆了？"
"嗯，今天早上去镇上买了几个新盆，还买了几根细竹竿，等它们长高了搭架子用。"许红豆把花盆端上来放在桌面上让谢之晞看，两片嫩叶已经长成了硬币大小的形状，中间又抽出了一对新叶，颜色比原先的深了一些，绿得油亮。
"长得好快。"谢之晞伸手碰了一下那片新叶，叶片上还沾着一点细密的水珠。
大麦在旁边一边啃西瓜一边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包辣条来："我这儿有好吃的，你们要不要？"
"大麦你一天到晚吃这些，胃能受得了吗？"小琴毫不客气地抽了两根走，塞进嘴里嘎吱嘎吱地嚼。
"写小说消耗脑力，需要补充能量。"大麦理直气壮地又拆了一包递给胡有鱼，"你也来一根，吃完了用吉他给我们弹两首听听呗。"
胡有鱼摆摆手拒绝，把吉他盒打开，从里面拿出一把木吉他来："我吃饱了才有力气弹。你们想听啥？"
"随便来一首呗，你拿手的。"小琴嘴里含着辣条含含糊糊地说。
胡有鱼想了想，手指在弦上拨了几下，一串清亮的和弦从琴箱里淌出来。他调了调弦，然后弹起一首民谣的前奏来。旋律不复杂，但非常流畅，带着一种午后阳光慵懒的温度。他弹了一小段副歌之后停下来，看了看大家："这首歌叫《去大理》，你们应该听过吧？"
"听过听过！"大麦拍手，"你唱啊，别光弹。"
胡有鱼清了清嗓子，开口唱了起来。声音不厚，但很干净，带着一点沙沙的质感，像砂纸打磨木头表面留下的那种暖融融的摩擦感。他唱的是那首歌里那句"是不是对生活不太满意，很久没有笑过又不知为何"的时候，许红豆端着茶杯的手轻轻停了一下。
谢之晞注意到了。许红豆的目光落在面前的茶杯上，没有看任何人，嘴角那个浅淡的弧度还在，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一沉，像石板上落了一片叶子，风过之后那片叶子被吹走了，石板上却留了一点水渍的印子。
胡有鱼唱完了整首歌，最后一个音在院子里慢慢散掉，吉他弦还在微微颤动。大家安静了两三秒，然后纷纷拍起手来。大麦喊得最大声："好听！再一首再一首！"
胡有鱼笑着又弹了一首更轻快的曲子，这回连阿奶都被吵醒了，从里屋走出来靠在门框上笑眯眯地听。小琴拉着谢之晞的胳膊晃来晃去跟着节奏哼。许红豆坐在旁边的矮凳上，杯子里的茶已经喝尽了，她端着空杯子的手指轻轻地在杯沿上一下一下地点着，像在打拍子。
弹了几首歌之后天色暗下来了，桂花树的香气在暮色里越来越浓。胡有鱼收了吉他，大麦把西瓜皮的残渣收拢了扔进垃圾桶，几个人依次告辞往院门外面走。许红豆最后走的，她抱起那盆牵牛花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谢之晞一眼。
"明天来有风小院吧，"她说，"我买了新茶点，大家一起尝尝。"
"好。"谢之晞站在院门口看着她，暮光把许红豆的轮廓描成一道淡金色的边。花盆里的牵牛花苗在晚风里轻轻摇着两片新叶，像在朝她摆手。
院门关上之后，院子里又恢复了安静。阿奶已经回了里屋，灯亮了一小会儿又灭了，是睡下了。谢之晞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屋，窗外的星星又亮起来了，月光铺了一地清白色。
她坐下来翻开那本没看完的旅游地理，可看了两页心思却不在上面。她把书扣在桌上，起身去院子里的井台边打了水洗漱。冰凉的水扑在脸上，她闭着眼睛感受那股凉意从皮肤渗进去，整个人清醒了不少。
回到床上躺下的时候，她心里还在转着那个念头——胡有鱼唱那首歌的时候，许红豆眼里那一瞬间沉下去的东西。那是她心里那个"事"露出来的一角，像冰山的尖顶从水面下探了一瞬，又很快沉了回去。
谢之晞翻了个身，借着月光看了看自己摊在枕边的手。十根手指纤细白皙，指甲上沾了一点点白天洗茶锅时没洗净的茶渍，淡褐色的一小块，印在指甲盖的边上。
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被子上，慢慢地合上了眼睛。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脸上落了一小片银白。
明天还要去有风小院，她迷迷糊糊地想。许红豆买了新茶点，牵牛花的苗又长大了一些，阿奶炒的新茶被每个人都夸了好喝。
这些念头一个一个地在脑海里浮起来又落下去，像水面上漂着的灯花。她翻了个身，呼吸渐渐平稳绵长，很快就沉进了睡梦里。
月光照着她侧卧的轮廓，把她垂在枕边的发丝照成一道银色的弧线。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新炒茶叶干燥清鲜的香气，若有若无地飘满了整间屋子。
远处有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蛐蛐的鸣叫像给夜晚铺了一层细细密密的底纹，把一切都裹进了那片温柔的黑暗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