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来到峭壁之上,安全屋已经彻底被砸毁了,鲜血流得满地都是,结成诡异的黄红交织的冰。家臣奋力把窝棚塌陷的屋顶抬了起来,众人看到几个人正满脸鲜血地趴在地上呻吟着。以舍维恩冷冷地丢下一句:“没断气的都处理掉。”然后转过身去,越走越远,身后响起几声清脆的枪响。
抱歉。
我没想杀人。
我知道你们都是有家庭的人。
我知道你们的死会让一些人心碎。
但是。
置我的朋友和亲人于危险。
我无法袖手旁观。
以舍维恩怔怔地走在雨中,冻雨浇在他身上,黑色的大衣上结出了很多冰。他知道,自己闯祸了。兄弟会不会坐以待毙,接下来,自己的家人和朋友们都会被盯上,等于是他亲手把他们的生命递了出去。他感觉自己被毒酒淹没了,里面是对家人的愧疚和对自己——这个刚刚觉醒的杀人机器——的恐惧。
做好被骂的准备吧。他想。
“这件事情你做的对。”
每个人都这么和他说。以舍维恩感觉不可思议。
“别这样……我知道有人给我求情,我不希望哪个家臣因为我受罚。”
“我的孩子,如果船上的那人是我,我开炮的速度比你还会快上几分,”四叔告诉他,“没有人替你求情,我们都明白,再忍下去只会被变本加厉地欺压。”
“头儿,艾尔茜和你都差点被他们乱枪打死了,还要忍什么?”员工们也劝。
“那现在怎么办?”以舍维恩无措地问,“大家……都被盯上了……”
“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既然那些亚平宁佬冒犯在先,那这件事没完。”父亲当机立断。
“二哥说的对,”五叔接着说,“别让他们以为我们斯特凡松家族见不得血。我们可是荒海人。”
荒海人。
这个名字唤醒了每个人眼里嗜杀的天性,连祖母的目光也带上了几分狠毒,看的人冷汗直冒。
“真的,会出什么大事吧……”
艾尔茜的心脏漏了半拍。
无数个家臣将冲锋枪上了膛,围在赌场外围。以舍维恩换好弹夹,将手枪上了膛,随时准备破门而入。
“三……二……一……砸。”
两个家臣抄起赌场门口的一把椅子,砰地一声砸开了赌场的大门。骰子摇晃的声音和筹码叠加的声音瞬间停止,赌场里的所有人惊恐地看着气势汹汹的家臣们,不知如何是好。
“谁是这里管事的?”以舍维恩大声问。
没人应答。
“你们都没**的听到我家少爷说什么了吗?”一个家臣怒吼。
还是没人应答。
以舍维恩叹了口气。
“本来打算留你们一命的……”
他拿出一颗手榴弹,拔出保险丝,随手把手榴弹丢在了赌场的地板上。人们吓得四散奔逃起来。砰地一声,两张赌桌被强大的冲击波掀翻,砸到地面上。
“谁来闹事!”
浓重的亚平宁口音从后面传来,以舍维恩拔枪相向。一个老人缓缓走来,气场强大到令人害怕。
“这就是你们荒海人的待客之道吗,亲爱的斯特凡松少爷?”
以舍维恩丝毫不怵,又向前逼近一步。
“我们的友谊被你变得十分廉价,先生。别让荒海人重新捡起嗜血的天性,这你应当清楚。”
老人冷笑。
“断人财路者死,天经地义。”
以舍维恩知道,没有退路了。他又丢出一枚手榴弹,手榴弹在地板上骨碌碌滚了一圈,最终落在老人脚边。保安连忙把老人一下子扑倒,用肉身抵挡住了爆炸的余波。
以舍维恩使了个眼色,身旁的家臣们端起冲锋枪开始齐射。子弹密密麻麻地从枪口铺天盖地地飞了过来,压在众人的身上,血液洒落在赌场的地板上,字面意义上血流成河。老人的腹部中了几枪,脸也被划伤,保镖连忙架起他无力的身躯,往赌场的后台冲去。以舍维恩毫无迟疑的上前两步,掏出手枪,三强下去,三个黑洞洞的弹孔瞬间出现在老人的后脑勺上。老人软绵绵地倒了下去,像一滩面条流到地板上。老人剧烈地咳嗽着,咳出一大滩污黑的血来。以舍维恩知道,老人看似还在挣扎,实际上已经彻底脑死亡了。
“把那玩意儿拿给我。”他下令。
保镖心领神会,转头去车上摸索,很快拿着一杆鱼叉赶了回来。北峡湾的渔人都认识这东西,它是渔人们最可靠的伙伴。以舍维恩接过鱼叉,高高扬起,狠狠穿透了老人的脑袋,老人这才彻底断了气。
“我记得大伯和我说过家臣里好像有那种……”以舍维恩暗自思衬。他回头问围在他左右的家臣:
“你们有带清道夫没?”
几个带着工具的家臣走上前,开始清扫带着血污的地板。他们搬走老人的尸体抬上车,将渗进地毯的血液扫出来,把一切可能的痕迹都毁掉。以舍维恩放下心来,跟着混乱的人群走出赌场。
上了那辆沃尔沃,以舍维恩问开车的执事:
“有没有什么可以打探情报的地方?”
“四老爷曾经和我说过一个叫做‘埃亚菲拉’的酒吧,听说那个地方什么人都有,不许杀人闹事,支付也是用金条而不是克洛,总之是个很不错的情报中心。”执事边开车边答。
“金条从哪里来?”
“杀一个人给一根,我已经吩咐清道夫把手指送去埃亚菲拉酒吧了,到时候找酒保要金条就行。”
“现在就往那里赶。”
执事调转车头,沃尔沃朝着瓦尔特街疾驰而去。很快,车子在一个被霓虹灯包绕的门脸前停了下来,保镖护着以舍维恩走进酒吧,在吧台前坐下。
“来一杯贝加尔湖,不加伏特加,金条直接换酒。”他和酒保说。
酒保点点头,很快就呈上一杯蓝酒。以舍维恩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微醺的感觉弄得他晕乎乎的。他四处张望着,很快就看见一个男生朝他走来,和他差不多的年纪。他在以舍维恩身旁坐下,抽出一根烟点燃。
“来一根吗?”他问。
“不了,不抽烟。”以舍维恩没转头。
“行。”那人没多催什么。
“你抽烟没关系吗?”以舍维恩问。在斯维里奇,未成年抽烟是违法的。
“前几天刚过完十八岁生日,”男生笑了,“哥们儿什么来头?”
“对我家少爷说话注意点。”身旁的保镖出言提醒。
“呦,来头不小啊。”男生很意外。
“以舍维恩·法格拉达尔·斯特凡松。”以舍维恩拦住了身旁想上前的保镖。
“原来是斯特凡松家的,怪不得,”男生抿了口威士忌,“菲利克斯·冯内古特,雷凯维莎大学天体物理系研究生。只是因为现在在凯夫拉维克校区考博士学位,正好我和这家的老板有亲戚,就常来这里来上一杯。”
“菲利克斯兄弟,”以舍维恩抿了口自己的蓝酒,“你应该知道,最近这里很不太平。从哥伦比亚千里迢迢来这里上学可不是什么好主意。”
“我从圣地亚哥出来的时候我妈也这么说,”菲利克斯抽了一口烟,“我知道你刚把兄弟会的赌场给砸了,对不对?”
“你消息真灵光。”
“我有个朋友,在那个赌场附近的洗车场打工,他亲眼看见你们从那里出来的。全城人都知道你们和兄弟会闹得很僵。”
“那我问你个问题。”
“你讲。”
“你知道兄弟会有没有什么合作计划吗?”
菲利克斯想了想。
“据我所知现在没有这种传言,不过前几天有人看见荣松家的家主从兄弟会的安全屋出来——就是被你们砸掉的那个,他运气还不错。”
好,这就够了。
以舍维恩抽出一张名片,贴着桌子滑到菲利克斯那边。
“这个你拿着,有需要可以随时打我电话。”
菲利克斯也拿出自己的一张名片递给以舍维恩。以舍维恩站起来,在保镖们的簇拥下走出了酒吧。
坐上那台沃尔沃,以舍维恩的电话响了,是祖母打来的。以舍维恩接起电话,那头是祖母焦急的声音:
“你爸从五个小时前出门买一块面包,到现在还没回来,他肯定出事了。打他的电话他也不接,现在已经报了警,你妈妈也正在从帝都往这边赶,总之你快回来!”
执事一脚油门下去,沃尔沃风驰电掣地开回了家。家臣已经全部出动,走不出几米就能撞上一个。家人们和警察焦虑地围坐在火炉旁,商讨着解决方法。
“由于各位的家庭特殊性,”警察告诉大伯,“我们需要考虑到绑架的可能性。目前还没有亚瑟老爷的消息,如果有警局会第一时间和你们同步。”
大伯黑着脸跟警察说:“不管怎样,我们家和你们警局是有君子协定的。明天之内查清我二弟的下落,否则唯你是问。”
“这当然……”警察有些慌张,“我们也在担忧亚瑟老爷的生命安全……”
母亲第二天早上到了凯夫拉维克,但她来似乎只是来干着急的。然而现在以舍维恩也没有太好的办法,只能和家人们一起等。
中午时分,家里的电话响了。母亲接起电话,那头是一个沉稳的声音。
“中午好,夫人,由于我刚吃完午饭,因此我认为有必要和您说这一句中午好。不管怎样,亚瑟·柯克尔·斯特凡松先生现在在我们手上,想要他相安无事,准备好三千万克洛——或者等价的哥伦比亚元——及一箱金条。”
所有家人都急疯了,家臣们开始在凯夫拉维克全城地毯式搜索。以舍维恩突然想起菲利克斯的名片,他摸出那张名片,拨了上面的号码。
“没想到你这种大忙人真的会给我拨电话。”菲利克斯笑嘻嘻地说。
“别耍嘴皮子了,我父亲被人绑架了,”以舍维恩告诉他,“你知道绑架时人质一般都关在哪儿吗?”
“国王大道,”菲利克斯的声音瞬间严肃起来,“那里有个废弃的棉绒厂,我有个混帮派的朋友在那附近上班,我现在就让他去!”
很快,菲利克斯的回电就到了。
“天杀的,那里压根就没有人!你被吊住了!”
以舍维恩一怔。正在这时,艾尔茜面色难看地冲了进来。
“垃……圾……”
“桶”字说到一半,她哇地一声吐了出来,好在管家及时冲了过来,拿垃圾桶接住了那些食糜。艾尔茜缓了一阵,然后气喘吁吁地说:
“亚瑟老爷……大教堂……”
以舍维恩暗叫不妙,连忙和执事一起冲出家门,坐上沃尔沃冲向大教堂。吱的一声刺耳的尖响,车子停在大教堂的门前,以舍维恩下车一看,教堂里并没有父亲的身影,只有一个神父在做祷告。正在疑惑,他无意间抬头一看,竟看见了恐怖的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