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飞机上,艾莉安娜闭着眼靠在沙发里。
十二三个小时之后才会降落在温弟华国际机场。
这段时间不是不能上网,商务舱的Wi-Fi信号满格,只是没什么可刷的。
她一共就两个朋友,许南枝和苏挽棠,撑不住整整十二个小时的聊天。
飞机上那块比手机大好几倍的屏幕就嵌在前方的隔板上,看电影的话比手机舒服得多。
她开始翻记忆。
不是艾莉安娜的,是宫崎正树的。
八岁那年。
她推开了一扇铁门。
一栋在花之国再普通不过的独栋。
就和以前每天放学都推开那扇门一样,明明从来没有推开过,身体却有记忆。
“我回来啦。爸爸妈妈。”
“啊,回来了啊。爸爸今天要和你妈妈的朋友一起在《最0幻想14》里挑战亚o山大绝境战。你拿桌上的钱去外面吃吧。”
父亲的声音从楼上传下来,混着键盘和语音软件里队友报技能的背景音。
餐桌上放着两千元纸币。
她盯着那两张纸币看了很久,在心里冒出了一句不该属于第一天的念头:
又是这样。
明明自己是第一次见到这对父母。
明明这扇门是第一次推开。
但“又是这样”这四个字就是自然地从心底浮了上来,像是这栋房子的确是她住了很久的家。
她把校服换成了T恤和短裤,用手机联系了住在附近的松本英二。
根据“记忆”,松本家的情况和自己家差不多,父母不会做饭,也不可能做饭。
果然,松本英二说他也被通知今天自行解决。
两个八岁的男孩在公园的长椅上碰了头,每人口袋里各装着两千元。
那时候的松本英二皮肤已经被太阳晒成了小麦色,头发是寸头。
圆脸,小虎牙。
站在公园沙坑旁边双手插兜,和后来那个长发飘飘的金发精灵,此刻正躺在隔壁座位上、戴着眼罩打呼噜的小麦色美女,简直不能算同一个物种。
“噗嗤。”
“怎么了,艾莉安娜?”塞莉娅把眼罩推到额头上。
“没事。想到了好笑的事。”
“是吗?那晚安。”塞莉娅重新拉下眼罩,把座椅调平。
没过一会儿,一阵细小的呼噜声传了过来。
艾莉安娜侧过头看着那张脸,以前松本英二的呼噜隔着两间房都能听见,现在只剩一阵很轻的、像猫被摸舒服了之后发出的咕噜声。
她伸出手,把塞莉娅滑到肩膀下面的毛毯往上拉了拉。
然后又想起这双以前一米八、扣球能砸穿对方自由人的体育生的手,是怎么变成现在这双纤细修长、会织毛衣、还给姐姐编麻花辫的女孩子的手的,缩进毯子里,乖乖地放在枕头旁边。
“妹妹,晚安。”她把头顶的阅读灯关了。
梦里她继续翻那些属于宫崎正树的记忆。
翻到了一天假期。
两家父母又在组队打《最0幻想14》的副本。
那天是假日,为了不让两个孩子在家无聊,两家人一共给了一万元,让他们出去玩。
她和松本英二去了水族馆。
英二趴在鲨鱼缸前面看了快一个小时,她坐在旁边的长椅上把一本口袋漫画翻了两遍。
不对。
她忽然在梦里停了一下。
按理说,自己是要去见父母的。不是应该先想一些温情的画面来预热感情,好在见面的时候让情绪自然地涌出来吗?
大雨的夜晚。发烧。母亲背着自己冲进急诊室。
或者父亲的肩膀,举高高,放烟花。
她开始在自己的记忆库里搜索这些关键词。
没有。
再搜一遍。
没有。
她去过急诊室,是因为自己吃错了东西,一个人坐公交车去的。
父母后半夜才赶到,在走廊里向医生道歉,说副本没打完。
飞机飞过了太平洋,进入了阿拉斯加的上空。
窗外的云层正在被破晓的光染成很淡的粉色。
“各位乘客,我们即将降落在温弟华国际机场……”
艾莉安娜睁开眼。
管家已经站在旁边,端来了一份早餐。
白粥,配榨菜、豆腐乳和咸鸭蛋。
正统红龙国早餐。
她尝了一口粥,米粒熬得很烂,但咸鸭蛋的蛋白有点老。
只吃了几口就让管家收走了。
塞莉娅不在座位上。
大概过了十多分钟才回来。
“你上哪去了?”
“你不知道吧。这架飞机有淋浴间。每个商务舱旅客可以洗十五分钟。我刚才洗澡去了。”
“你没带毛巾。”
“我用魔法火焰烘干了。”
“……那还挺方便的。”
“姐姐,要我抱你去洗吗?”
轮椅在登机时被托运了,上飞机用的是一张空乘推过来的简易折叠轮椅。
要移动得找工作人员帮忙。
“算了。那像什么话。”艾莉安娜摇了摇头。
飞机平稳降落在温哥华国际机场。
空姐把轮椅推到登机口,交给当地地勤。
管家和塞莉娅一人扶一边,把她安顿在机场提供的中转轮椅上,然后去行李带取回了托运的电动轮椅。
艾莉安娜坐回自己的轮椅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操控摇杆,绕着塞莉娅转了三圈。
“小姐,稍等。本地的同事已经开着车在出口等了。”管家挂了电话。
“哦,好的。”轮椅在塞莉娅面前刹停。
真没想到连温弟华都有克洛蒂娅分公司的员工。
这女人的触手到底伸了多远?
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了三人面前。
一个金色短发的年轻人从驾驶位下来,帮管家一起把轮椅抬上了车。
他全程没用英语,开口是一口标准的木棉话,显然是本地分公司专门安排来接她们的。
车朝市区开去。
雨刷一下一下地刮着挡风玻璃上的水珠。
艾莉安娜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地址:西区橡树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