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很快就驶到了温弟华的西区橡树街。
这里的房子普遍比较新,都是独栋建筑,但和在花之国的那种独栋不一样,这里每栋门前都带一个很大的私家花园。
滑梯、蹦床、秋千,有的人家还架了小型篮球架。
花之国的房子恨不得把每一平米都塞进室内,而温弟华的土地宽裕到可以把草坪修得比客厅还大。
车停在了一栋最特别的楼跟前。
这栋比旁边的独栋大了两倍还不止,光是从外面看就有好几扇独立的入户门,不像是一户人家住的。
“艾莉安娜小姐,塞莉娅小姐,你们要找的人就在这栋楼里住着。”
来接她们的年轻员工帮管家把轮椅抬下车,回头朝屋里看了一眼,
“住在这里的4位也是我们温哥华分公司的老员工。平时就算是老板来了也得听他们的话。”
艾莉安娜抬头看了一眼这栋楼。
原来克洛蒂娅把她的父母安排在这里,不是软禁,而是公开雇佣,成了自己的员工。
在自家公司的分公司上班,被一群同事包围着。
这样就算他们想跑也跑不掉,但日子过得还不算差。
这确实是克洛蒂娅会做的事。
管家上前敲了敲门。
塞莉娅站在艾莉安娜的轮椅旁边,双手交握在身前。
她没有说话,但艾莉安娜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比平时浅了一些。
“谁呀?”里面传来一阵熟悉的花之国语。
“是我,母亲。”艾莉安娜的声音很轻。
门开了。
那张脸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有些皱纹,但保养得当,气色看起来不差。
黑色的发丝里,银发比两年前多了不少。
17岁那年,她和信宏一起消失了,把儿子一个人丢在花之国的公寓里。
从那之后,这是她第一次看到自己的孩子。
不是站在门口背着书包喊“我回来啦”的高中男生,而是坐在轮椅上、一头白发的女孩。
“正……真梨,腿怎么了?”惠子的目光已经落在了轮椅上。
“没事。恢复记忆的时候昏迷得太久,腿暂时动不了了。医生说几年后就能站起来。”
艾莉安娜笑了一下。
她真的不希望眼前这个女人担心。
虽然她已经知道对方不是自己的生母,虽然她清清楚楚地记得这个人从来没有在大雨夜里背着她冲进过急诊室,她还是不希望她伤心。
“能恢复就好。快进来坐。”
惠子把门完全推开,然后注意到了站在轮椅旁边的金发女孩。
“你应该是松本英穗吧。你也进来,你父母也住在这里,等会儿我叫他们。”
两人在惠子的引导下来到了客厅。
这栋楼有两个客厅,各配一个厨房。
说是合住,实际上是一栋被分成了两个独立的生活单元。
塞莉娅被刚下楼的松本阳菜,她的母亲,带去了隔壁那半边。
塞莉娅回头看了艾莉安娜一眼,艾莉安娜朝她点了点头。
然后两扇门都关上了。
宫崎惠子在艾莉安娜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
茶几上摆着两杯已经倒好的茶,还冒着热气,说明这杯茶是听到敲门声之后才倒的。
“真梨。我们先聊聊吧。你父亲在楼上做心理准备,他说他有点紧张。”
艾莉安娜叹了口气。
“母亲,恕我冒昧——17岁那年,你为什么抛弃了我?”
惠子叹了口气。
她知道艾莉安娜一定会问这个。
“真梨。你的记忆不是已经恢复了吗?你应该知道,我们不是你的亲生父母了。”
她把茶杯握在手心里。
“17岁的时候,克洛蒂娅,也就是你的亲生母亲,联系了我们。她说她已经忙完了,可以把你接回去了。”
“所以你们就选择不告而别了。”
“嗯。”惠子把茶杯放回茶几上,
“因为我不确定该怎么跟你解释所有的事情。最后拖到不能再拖了,就和信宏商量了一下,还是直接消失比较方便吧。”
“就因为这些?”
艾莉安娜的声音明显在发颤。
不是因为伤心,是因为愤怒。
就因为这些。
就因为他们不会解释。
就因为“不敢面对”这四个字,她的父母把她,一个17岁的高中生,独自扔在了花之国的公寓里,没有电话,没有字条,连冰箱里都没有留下下一周买菜的钱。
“什么,因为这些?”惠子显然没有理解艾莉安娜那句话里的情绪。
“你们就因为要把我还给克洛蒂娅,所以就跑了。”
“是,是的。”惠子低着头,
“这件事我们确实做得不对。我也知道我们平时没什么当父母的样子,总是沉迷打游戏……”
“我想说的不是这些。”
艾莉安娜打断了她的自责。
声音在颤抖,但她没有让任何一颗眼泪掉下来。
“难道——我说难道——你们对我,就没有过一丝感情吗?”
惠子沉默了很久。
她把脸转向窗外。
游泳池的水面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安稳的波光。
白金色的亮点一颗一颗地在瓷砖上晃来晃去。
“真梨。我们一直以来都将你视如己出。我们也很爱你。但我们很清楚,你和你真正的母亲已经分离太久了。正因为爱你,我们才选择放手。”
“那你们为什么一声不吭地就走了?什么都没留下。留我一个人在家。”
艾莉安娜的手握在轮椅扶手上。
“抱歉。我和信宏都是第一次当父母,不知道怎么跟自己的小孩说告别。我们不敢看你的脸,怕看到你眼睛里的不舍和失望。所以就选择了逃避。抱歉。”
惠子的头低到了胸口。
她的声音也在发抖,但她的眼泪一直没有掉下来。
和艾莉安娜一样。
沉默持续了很久。
隔壁客厅也沉默了同样久。
艾莉安娜先开了口。
“话说。父亲呢。他还没准备好吗?”
惠子缓缓抬起脸。
她的表情在这一秒里发生了一个很微妙的转变,从愧疚变成了某种更复杂的、混杂着无奈的歉意。
“真梨呀。关于你父亲这件事,你别太惊讶。”
“还有比我变成女生更炸裂的事吗?”
“应该有吧。”
楼梯上传来了脚步声。
两个人的脚步声。
不像成年人的体重能踩出来的那种。
一个梳着黑色长发的小萝莉,和另一个后脑勺上绑了一个淡蓝色大蝴蝶结、穿得像小爱丽丝一样的金发小萝莉,一前一后从楼梯上走了下来。
黑发那个走在前面,低着头,两只手紧紧攥着裙摆。
金发那个跟在后面,脸上的表情比黑发更平静一些。
“真梨,这个黑发的,是你的父亲,宫崎信宏。那个金发的,是你的叔叔,松本信。”
艾莉安娜的瞳孔在一秒之内完成了从收缩到放大的全过程。
“……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