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我...我没能及时注意到..."
"...如果...我一直没发现的话会怎样?"
"...应该会在病床上安详地迎接死亡,前往冥界吧。"
"那...现实中的我...?"
"...作为连十岁都没能活过的小女孩...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虽然现在还活着但很快..."
"...那就够了。姐姐...不,还是叫你米娅吧。"
"...诶...?"
艾莉卡露出满足的微笑说道。
在意识到人生大半都是虚假的瞬间居然是这样的反应,我无法理解艾莉卡的心思,只能呆呆地望着她。
我所做的事和恶魔有什么区别?
用谎言与逢场作戏填满了整个人生。
看似受祝福的幸运与看似得到回报的幸福全都是假的。
在应该幸福地结束人生的时刻发现一切都是虚假,本该感到难以承受的绝望才对。
为什么...?
"为什么露出那种表情?米娅。你没有任何过错。"
"...没有过错..."
"...虽然试图欺骗我的人生...但我知道那不是出于恶意。如果我没察觉的话,应该会幸福地生活下去吧。"
艾莉卡反而轻抚着我的头发。我因负罪感而无法动弹,只能低着头茫然地听着。
"不过现在知道了也无所谓。"
"...无所谓吗...?"
"嗯。"
我缓缓抬起头。眼前是位带着慈祥笑容的老妇人。仿佛获得了宽恕般的感觉。
艾莉卡已经在人生中充分感受到幸福了吗?那是心满意足的笑容。
怎么可能这样呢。
"但我很幸福哦,米娅。我不是不幸的无名少女。我是拥有家人、受人尊敬的贵妇人,是幸福地活到老年的艾莉卡。"
"即使知道那全是假的也这么认为吗?"
"是啊。那些都不重要。只要我曾幸福过这一点,就足够了。"
该说是自卑感吗?
和上次的客人不同,此刻的我似乎能理解这种感觉。
说到底,我给自己烙下了「我是恶魔」「是会对人类施暴的种族」这样的刻板印象。
但现在看来那些根本无关紧要。
即使身为恶魔,仍将少女临终托付给我的神父。
即使人生彻头彻尾都是虚假,仍能坦然接受「只要幸福过就好」的艾莉卡。
人生是假的也好,我是恶魔也罢,那些都不重要。
人生很幸福,我也帮助了那个女孩,这样就够了。
"...这样真的就足够了吗?"
我的工作是帮人化解临终遗憾。
我确实犯了错。但并没有搞砸工作。
是啊,这是...
"...既然活得幸福,就没有遗憾了。连人生最后的疑问都得到了解答...现在只剩下离开这件事了吧。"
艾莉卡艰难地从病床上撑起身子。我不忍阻止,只好握住她的手在一旁搀扶。
既然已经知道是假象,本可以让她走得更轻松些。
但她肯定不会希望那样吧。
毕竟是对这个虚假世界感到满足的人。这副衰老的身躯反而更合她心意。
"...姐姐,不对,如果是母亲的话,米娅和母亲是不同的人吗?"
"不是...只是外貌不同而已。"
"...如果是同一个人的话...就能牵着母亲的手进入梦境,再牵着母亲的手离开了吧。"
艾莉卡这样喃喃自语。
母亲啊...那确实是我的第一个角色。
虽然现在明面上是女仆米娅。
就算撒谎说是别人也没关系,但我还是选择诚实回答。
好让她能清楚分辨,这段幸福的谎言从何处开始,到何处结束。
现在轮到艾莉卡回答了。
"...是位好母亲吗?"
"...当然。米娅。是位值得尊敬的人。教导没有血缘关系的女孩读书写字,传授谋生技能,供她吃穿,陪她创造回忆。说是坏母亲都太过分了。"
"婚姻生活幸福吗?"
"光是我膝下就有好几个孩子。要是彼此憎恶怎么可能生这么多。爱得轰轰烈烈啊。所以头发才会像这样雪白如灰吧。"
"孩子们都教养得好吗?"
"长子完全有资格继承家业,次子立下战功即将获封领地,长女嫁入公爵家,次女去追寻自己的梦想了。个个都出落得优秀体面。"
我和艾莉卡缓缓走过她的房间。所有人都已离开的空房间。艾莉卡仔细端详着每个角落,让心情平静下来。
艾莉卡读过的魔法书、承载回忆的童装、艾尔多雷赠送的珠宝。
这个房间是承载人生的容器。
里面盛放着艾莉卡完整的一生。
即便那是虚假的,对那段人生的心意却是真实的。
这样就够了。
"...现在想去见见大家呢。米娅,能帮我吗?"
"我会扶您过去的。"
艾莉卡亲自推开门走了出去。虽然我在一旁搀扶着她,但以她那副年迈的身躯竟能自己走出来,让所有人都震惊不已。
"...母亲大人,您该休息了。"
长子出面阻拦艾莉卡,但她早已下定决心。
"不必了。反正就算活得再久,也不过是困在病榻上。能走路的日子才让人开心啊。"
"怎么能说这种话..."
"听着。这或许是我对你们说的最后一番话了。遗言总该好好听完吧。"
这番话让宅邸里所有人瞬间安静下来。每个人都屏息凝神地等待着艾莉卡开口。
毕竟是备受尊敬的老人啊...
自古以来,长者的话语总是值得倾听的。
虽然反对者不少,我也并非全盘认同。
但抛开那些显赫头衔与特殊身份不谈。
仅作为这个家族的祖母、作为艾莉卡这个人而言,她的话语就值得聆听。
就像这场梦是虚假的,或我是恶魔什么的,都无关紧要。
"长子,艾尔多雷二世。你要好好带领家族。从男爵起步成为伯爵,这差距可不小。说不定能当上公爵呢,只要用心经营领地,家族就会更加强盛。"
"次子,艾德雷德。你越来越像你父亲挥剑时的模样了。我一直相信着,就像你父亲那样,永远不要丢失骑士精神。即便是平民也要给予尊重,绝不能变得残忍。"
"长女,妮娅。公爵大人依然珍视着你吧?很好,这就够了。千万别被公爵家的名号吓倒。只要彼此相爱,就算是皇帝的头衔也毫无意义。"
"幺子,尤金。冒险生活有趣吗?既然选择了危险的人生,就去完成能让世人传颂的冒险吧。让吟游诗人们世代传唱你的故事。"
"管家长,侍卫长。多年来承蒙你们辅佐家族。今后也请多关照了。"
她一个一个地向宅邸里的"花朵们"道别。
就连最底层的兽人仆从也不例外。
花园本就是由众多花朵组成的。
当目光被几朵艳丽的花吸引后,很快便会注意到周围其他花朵。
若是其中夹杂着枯萎的花,就不能称之为美丽的花园了吧。
但现在呢?
这个所有人同心聆听一位女性遗言,怀着谦卑之心准备迎接最后时刻的花园。这座宅邸。
即便是皇帝的花园也无法与之媲美的绝美花田。
"...米娅...最后了...能带我去家族墓地吗?"
家族墓地。
正是我这个曾在此地扮演母亲角色之人,以及先一步离去的艾尔多雷长眠之所。
她在母亲墓前像是脱力般跌坐在地。我也默默挨着她坐下。
"...母亲..."
她这样呢喃着回头看我。我莫名窘迫地移开视线。
"...谢谢您养育了我。明明毫无血缘关系...却如此深爱着空无一物的我。血脉相连与否根本无关紧要。因为您确实爱过我啊。"
"艾尔多雷...我现在就去见你。到了那边也要继续相爱哦...?"
这便是遗言了。
艾莉卡缓缓起身。我当然在一旁搀扶。她慢慢走向那张自己曾安睡的床榻。
"...真的到终点了呢..."
"...您真的没有遗憾了吗?这里的时间是无限的。想重活一次也没关系。"
"...不必了。我的人生就此落幕。身为艾莉卡的伯爵夫人就该这样退场。"
"这样啊..."
我用手臂托着艾莉卡的背,轻轻放她在蓬松床铺上安卧。
"...当我离开梦境时,您就会启程前往冥界。所以..."
艾莉卡腕间浮现出玫瑰念珠。
"这是神父的念珠。在那里也会帮上大忙。是现实中的神父送给您的礼物。"
"...谢谢。母亲,姐姐,米娅。"
她本质上不过是个平凡女孩。
本可作为贵妇人享受美好爱情的,极其普通的少女。
每当她那样唤我姐姐时,冰冷的现实总让我咬紧牙关。
"...要启程了吗?"
艾莉卡缓缓颔首。
我也准备着最后的告别。
褪去所有伪装。不再是米娅,也不再是母亲,回归现实恶魔的本相。
然后以符合老妇人临终的礼数,向少女献上最后的致意。
"谨此祈愿逝者安息。"
没想到她竟回以灿烂笑容。
与幸福长大的少女别无二致。
***
"该走了。少女在病房停留太久会影响到其他患者。若我们不送走她,她的灵魂就会在九泉徘徊——这怎么行呢。"
神父离开病房时这样说道。
教堂的修女们正缓缓移动着少女的遗体。
一个非常微小的贪念。
因此将手伸向了盖在少女脸上的被单。
她在微笑。
原来是这样笑着的啊。梦中见过的那个笑容就是这样的啊。
几滴不合时宜的雨水落在少女幸福的脸上。
俯视着那少女的只有我一人。
"一路走好…我的女儿…"
***
贵族们保持着体面。
没有特别理由的话,贵族们怎么可能出席一个无名平民少女的葬礼呢。
高贵而讲究体面的人,若是显得太轻浮可就难堪了。
我缓缓走上葬礼的讲台。
然后开始诵读与神父共同撰写的悼文。
静谧的教堂。我压着嗓子发出圣咏般的声音,好让它听起来像赞美诗。
"…艾尔多雷伯爵家的贵妇人,艾尔多雷二世伯爵的母亲,曾是一国的魔法师,拯救众人的草药学专家,四位子女的母亲,深受众人爱戴的尊长。"
对贵族而言,出席大人物葬礼时表现出的那份庄重也很重要。
少女并非什么微不足道的无名之辈。
正如艾莉卡所说,真假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活着时确实幸福过这个事实本身。
贵族们的体面。
应神父之邀前来的贵族们,在这场虚假的假面舞会上全都保持着体面。
没有任何人提及现实。
所有人都对贵妇人的逝世保持着礼节。
此刻,在这场葬礼上。
少女成为了艾莉卡。
真相将在死亡面前保持肃穆的沉默,
而谎言会传达给所有人。
在这个恶魔编织的谎言乐园里,
将要拯救一名少女。
"夫人。请前往安息之地吧。"
"我们永远怀念您。请安息吧。"
葬礼上没有任何人称那少女为少女。
都将她当作活了数十年的高贵贵妇人,并各自发挥想象力,不断丰满这位理应受到尊敬的伟大贵族形象。
'听说她因不忍看百姓受疾病折磨,研发了草药药剂。'
'为了让骑士们更好作战,曾亲自搬运水桶。'
'魔法天赋惊人,若从小培养定能成为大魔导师。'
孩童的死亡,就是将这些本可能发生的故事全部抹消的悲剧。
"所以偶尔让谎言成为真实也不错吧?"
谎言偶尔也是美好的。
恶魔偶尔也会做善事。
所以偶尔真相怎样都无所谓。
比起那人身为平民的事实,那人幸福生活的故事才更重要。
艾莉卡拯救了我然后离去。
无论我做多少善事,我的本质仍是魅魔。这样的自卑感——
被她改写成了'即便我是魅魔,我的本质也是善良之人'。
下葬前,在墓园里打开了棺盖。
所有贵族都保持着最后的体面。
一个。又一个。在棺前排列成队。
每人手中都持着一朵花。即便是夫妇也必须各自持有一朵。
缓缓将花放入棺中。
少女的遗体渐渐被花海淹没。
当所有贵族献完花时,少女的身影已无处可寻。那里只余一位安享晚年的老妇人,以及证明她人生的、充满敬意的鲜花庭院。
"...神父大人。我遵守了约定。下次也拜托您了。"
"不会忘记的,伯爵大人。"
离去的贵族们向神父行礼告退。
只剩我和神父合上棺盖。这是为了让尽可能少的人知晓棺中真相。
告知贵族们只是为了维持相应体面,这点可以妥协。
将棺木放入土中,慢慢覆上泥土。
每当泥土掩去一分棺木,莫名的悲伤就刺痛我的心脏。
或许因为数十年来都活在同一个梦里。
明明不是我的女儿
却像在埋葬自己的骨肉。
是的,是不是女儿并不重要。
我曾真心爱过艾莉卡——这个事实就已足够。
"...辛苦了,魅魔。"
"我是塔妮娅·玛丽亚。"
"...抱歉,塔尼亚。是我失礼了。"
"...没关系。神父大人也辛苦了。"
"和塔尼亚小姐的付出相比,我的辛苦微不足道。"
"...我也只是尽了本分。"
"那么现在..."
"该去接受下一个委托了。最后再说声辛苦了,神父大人。"
"...愿您一路顺风。愿神与您同在。"
神父为我献上祈祷。
不是为魅魔,而是为塔妮娅·玛丽亚的祈祷。
***
艾莉卡的墓就这样安葬在教堂墓地。
听说旁边还葬着一位无名骑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