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当大战或战争爆发前夕,店里总是人山人海。
有人为奔赴战场的丈夫挑选礼物,地位较高的骑士则会以骑士团福利的名义集体光顾。
说得好听是捞金的好时节,但说实话也是相当辛苦的时期——毕竟要承受那些战死沙场的血气方刚之人的所有遗憾。
就像农民忙于收获季一样,经历一次生命被收割的时期后,精神就会消耗殆尽变得恍惚。
农民至少还能为丰收感到喜悦,可我若因赚钱而开心,那画面简直就像恶魔一样...
再辛苦也比死人强,只能咬牙挺过去。
那天也不例外。战争爆发后,我接到骑士团的委托前往总部。
这座为人类准备的熔炉。
为了锻造能驾驭钢铁之人,而将人类锻造成钢铁的设施。
声名显赫骑士们的铠甲,与菜鸟骑士的训练装备。菜鸟们击打着稻草人,精良的武器则以彼此为假想敌。
与如此多钢铁共同翻滚打磨耗费时光才成就的骑士们,在战场上转眼就会消耗殆尽吧。
和务农真没什么两样。
庄稼也是经过漫长等待只为一次收割。
战场上的人命就是这样被收割的。
"真的...真的几十年只干这个就行?"
"是啦是啦,没问题的。您都问第五遍了。"
"请理解一下,这孩子还没和女人睡过呢。"
虽说女骑士并非没有,但这位久违的女客——何况还是魅魔——能明显感受到聚集的视线。
毕竟我确实是魅魔嘛。这种事反而更合我胃口。如果临终愿望只是云雨一番,要多少次都奉陪。
真正棘手的是安抚那些因战场恐惧陷入恐慌的人。
对那些人,我从不说是"化解了遗憾"。而是说"给予了慰藉"。
当战场上同生共死的伙伴像野狗般接连倒下,当连自己的性命都显得比蝼蚁更轻贱时。
那份虚无、无力与绝望,纵使终有痊愈之日,也永远会留下刻骨铭心的伤痕。
有人能将外貌的伤疤视作勋章,
但心灵的创伤却很难成为荣耀。
而这类人虽然可悲却很常见,并非本次故事要介绍的主角。
反正关于他们的故事你们也听腻了吧。
这个故事讲述的,是心中没有伤痕只有勋章之人。
"团长不参加吗?"
"见面本身就不吉利,何必非要触霉头?"
"但您该以身作则啊。太抵触的话会影响士气,请和团员们一起吧。"
接下来要介绍的,是黎明骑士团团长——里尔谢德·罗。我习惯简称他为罗。
当时他是哪国骑士根本无关紧要,重要的是这位团体客户的领队身份。
"也罢...你说得对。塔妮娅...是这么称呼吧?也给我施法吧。"
"好的,我是塔妮娅·玛丽亚。团长请放心,不会在梦里吃掉您的。"
"呵,说笑罢了..."
罗含糊其辞。见他似乎要拒绝契约,我抬眼对上他视线,他却点头示意继续。
魔法阵在掌心浮现又消散,他茫然盯着手背,突然又抬头直视我。
干嘛啦。有什么不满您倒是说啊。
"尽量避免相见吧,塔妮娅。"
通常这种台词该被解读为绝交宣言,但此刻语境显然不同。
即将出征的骑士团,其团长说"别再见"反而该算祝福吧。
可非要摆出那么心神不宁的态度说出来吗?
明知他不是那个意思,却让人莫名起疑。
"都确认契约完成了吧?出征准备!"
"出征准备!"
嘈杂的谈笑随着指挥官的号令戛然而止。骑士们铠甲铿锵列队离去的脚步声,为这场喧嚣画上句点。
指挥骑士们——也就是仅次于骑士团长的那些大人物们——匆忙向我行礼后便四散奔走。
除了部分出征人员外,连骑士们的侍从在内数百人井然有序地穿梭着,这副景象让我颇感新奇。
毕竟向来独来独往的我,从没体验过这种众人齐心协力的场面。
"听说您要在此留宿一晚。"
"啊,是的。承蒙骑士团关照,非常感谢。"
"……晚上方便去您房间拜访吗?"
"诶?"
正当我闲逛着观察众人工作时,罗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夜访?意欲何为?
我呆愣地盯着罗的脸,对方却一脸莫名其妙地回望。
等我反应过来,大概花了十五秒。
这反应速度连纸飞机落地都比不上。
"……?啊抱歉,让您误会了。只是有些事想请教。"
"噢、好、好的。当然可以。吓我一跳……"
"初次见面怎么可能做那种事?"
"谁让您说话这么暧昧……!而且因为我是魅魔,遭遇过不少这种事哦?"
罗尴尬地望向虚空,仿佛第一次听说这种事。堂堂骑士团长居然这么迟钝。
"恕我冒昧,为何非要选在夜间?"
"……事关骑士团士气,不便公开谈论。"
"……既然这样……晚上见。"
***
骑士团提供的客房实在称不上舒适。毕竟是战士们驻扎的基地,虽未抱太大期待,但也与浪漫二字相去甚远。
这种灰扑扑的实用主义风格,大概就是军队特色吧。
别说美观配色了,所有设施都像直接用了原胚布料,能配有床铺已值得感激。
虽想用更诗意的语言描述——
突然,门外传来骑士们列队经过的呼喝声。
是啊,铁匠铺里没人会夸赞熔炉漂亮。
美丽的是锻造出的利剑,是最终成品。
若将人淬炼成钢的熔炉也算艺术品,那么这些骑士才是最美的杰作。
我随手解开为过夜准备的行李。
换洗衣物和简易旅行用品。
真是寒酸的行装。
罗来访时,我正因等得困倦考虑要不要先睡。
我会如此烦恼,意味着其他骑士早已入睡,
也就是说,罗来找我的时候,正是月亮与星辰嬉戏的深夜。
"...可以进来吗?"
"当然,请便。"
当罗来到我的房间时。
与早晨所见不同,他没穿铠甲也没带武器,一身轻便装束。穿着铠甲时没注意,脱下来后那经过锻炼的身体和厚实的肌肉格外显眼。
明明该有四十多岁了。这具身体却仿佛仍处于巅峰期。
"所以您想说的是...?"
"...倒不是什么特别难回答的问题。"
罗犹豫着如何继续。粗糙的手无意识地摆弄着衣角,许久都没开口。
等待对我来说习以为常。我数着地板的纹路耐心等候。
"...这次战斗会死很多人。"
"...什么?"
"这是场赢不了的仗。能保住领土就是最好的结果。恐怕陛下会让我们战至最后一兵一卒。"
"...您的意思是..."
"请照顾好我的孩子们。虽然我能给的只有钱...但能保证妥善安置他们吗?我来就是想问这个。"
我用让他放心的话作为回答的开头。似乎没怎么犹豫。
因为我觉得他不适合听什么漂亮话或诗意的句子。
"别担心。我会...妥善照顾所有人。我对工作向来认真。"
接着又补充了句客套话,权当安慰:
"反正他们也去不了那个梦乡多久。"
"哈哈..."
虽然听到的是空洞的笑声,但似乎确实帮到了他。
"...感谢您能这么说。那我先告辞了。"
明明是这么沉重的话题,却只说到这种程度就结束了吗。
想到早晨他的模样,真是个坦诚到骨子里的人啊。
坦诚到只需几句交谈,就能把心底话全部倒完。
所以他对部队的爱毋庸置疑是真实的吧。所以才能坐在骑士团长的位置上。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我觉得很帅气。不需要华丽辞藻,就是个纯粹帅气的人。
那时的我根本没想到,
这个叫罗的男人,
会与我产生那么多次交集。
***
"敌人...!我们被包围了!"
"退后!别擅自行动!优先执行命令!"
"跟随各部队指挥骑士!不要慌乱!"
"骑士团长大人!我们该怎么办?!"
这该死的国王...
就因为你做了个荒唐的梦,就要把所有忠诚的臣子都推入地狱吗?
那些为你赴汤蹈火的臣子们的性命,难道就一文不值吗?
我的骑士团...我的同伴们...我的部下们...
他们历经艰苦训练,可不是为了在这种地方愚蠢地送死。
连明智的选择都做不出,却要把自己的棋子推进必输的赌局。
"尤金?指挥骑士尤金在哪?!"
"指挥骑士尤金!到!"
"由你执行。率领你的部队向右翼移动,为部队打开突围缺口。"
"是!部队转移!"
"指挥骑士麦克斯?"
"属下在此!"
"掩护尤金的侧翼。你要挡住敌人的进攻,让尤金能专心打开突破口。能做到吗?"
"保证完成任务!跟我上!"
部队开始井然有序地行动。
如同溪流划出线条,植被便沿着两岸生长。
草木繁茂处引来食草动物,随后肉食者亦循迹而至。
骑士团全员遵循团长指令行动的模样,与这自然法则毫无二致。
这里是战场。是收割人命的死神们的游乐场。
不选择自私的道路,而是相信领袖的指挥。
为了保护身旁的同伴,甘愿将自身置于险境。
正因如此,生命才在那里绽放。
所有生灵都追随着溪流的指引而改变。
能做到这点的部队。
黎明骑士团的战斗方式就是如此。
故而此刻咏唱祷文。
向缔造自然奇迹的神明再次祈求奇迹。
神明啊。
我们的土地。我们珍视的这片大地已被黑夜笼罩。
羔羊失去双眼,我们仿佛就要无家可归。
我不是赐予过你们一种力量吗?
你们将比照亮夜空的明月更为炽热,比指引方向的星座更先抵达彼岸。
骑士们的剑刃染上赤红。剑锋所及之处,野草燃起烈焰,树木化为焦炭。
"黎明骑士团!开始战斗!我们将照亮黑夜!"
若那赤红燃烧的长剑是照亮黑夜、拯救绝望同伴的光芒,
那么引导这光芒的人会是谁呢。
罗。骑士团长。
理所当然地,敌人也明显会以罗为目标。
而罗的部队也乐于将对方指挥官作为目标。
这是一场明牌的对决。
所以罗绝不能倒下。绝不能受伤。必须继续战斗。
若江河干涸,周围万物都将枯萎而死。
"冲锋!把他们烧个精光!"
"堵住缺口!绝不退让!这里可是我们的土地!"
只要江河仍在,纵使倒下也能重新站起。
但罗终究是人类。
既非浩瀚自然,亦非千锤百炼的钢铁。
只是如钢铁般坚韧,如自然般伟大的
人类罢了。
"团长!骑士团长大人...!"
敌军的大规模魔法偏偏直击了罗所在的位置。
而罗在战斗刚开始时,就因头部重重撞上岩石而倒下了。
***
"...不...不行...我还不能,现在倒下的话...!"
"...罗...骑士团长大人...没想到您会这么早造访..."
对我而言也是巨大的冲击。
虽然我不该对那场战争抱有私心。
正如大魔法师们那般,骑士团长是了不起的存在。
统领着驾驭超凡武力的众多骑士们的首领。
一击碎兵刃,两斩取首级的武力巅峰。
没想到这样的人物会如此迅速地来到梦境。
"...很遗憾,骑士团长大人。"
"我还必须留在战场上!请送我回去!"
"...啊?那是不可能的。"
正因处于生死边界,才会来到这个梦境。
我不过是只魅魔。既没有唤醒意识的能力,也无法令人起死回生。
当然这里确实是生之边界。
若是身体经过充分锻炼,或许能超越伤痛回归现世。
或许有天能自行恢复后回去。但这不是凭自身意志能做到的。
"我必须回去!难道您不知道回去的方法吗?"
"...正因为濒临死亡才会在此。那个...是不可能的。"
"...不...我的部下们还在那里...我必须回去啊...!"
***
我是个孤儿。而且还是战争孤儿。
父亲死在战场上,母亲被敌军**后杀害。
比起处境相似的其他战争孤儿,我还算相当幸运。
在濒死之际援军赶到,我被救了出来。
之后在教堂的庇护下,跟着修女们学习长大。
后来发现自己颇有才能,
得以成为某位骑士的侍从。
"人们为什么要打仗?家人会死掉,这不是很蠢吗?"
"所以才要战斗啊,罗。"
"...啊?"
"战争可不是你说讨厌就会乖乖离开的老好人。只有拿起剑对抗战争守护家人,你遭遇过的事才不会重演。"
"所以成为武器是这个意思吗?不是为了杀死敌人...而是为了守护?但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成为武器吧?"
"没错。这就是所谓的骑士道。守护自己珍视之物,也守护众人珍视之物的人。这才是骑士。怎么样,要试试看吗?"
"请收我为侍从。我绝不会让他人再经历我的遭遇。"
"很好的觉悟。"
要是输掉这场战斗会怎样?
王国会失去领土吧。若不肯屈服,战争就会持续更久。
迎来新领主的土地将被迫适应新的规则。
战争拖得越久,无尽的掠夺与纷争就会让更多无辜者丧命。
我拿起武器的理由。决心成为武器的理由。
至今还没能实现。
没能守住骑士道。
***
"...这是...梦对吧?"
"...嗯?啊,没错。虽然是用我的魔法将走马灯转化为梦境..."
"...通常在梦里死去的话...就会在现实中醒来。不是吗?"
"你说什么?不...这是特殊的梦。不会因为那种事...醒来的。"
我要回去。
回到同伴们战斗的地方。
非去不可。
我将剑刃搭在肩头。
就像骑士授勋时师父为我佩剑那般。
"...罗骑士团长大人?"
然后向自己的脖颈挥剑。
如同失去荣誉的骑士自行了断那般。
这里是梦境。并非现实。
为了在现实中守护我的荣誉,履行骑士的职责。
我要回去!
***
"黎明剑。一个人的故乡。"
罗回到了战场。虽然头破血流,身体却仍在行动。
在人类熔炉中如钢铁般千锤百炼的身躯支撑着他。
不,远不止如此。
心脏剧烈跳动,全身开始涌出活力,仿佛在说还能继续战斗。
即使受伤的部位是人体要害的头部也无法阻挡。
正因如此,那具身躯反而燃烧得更加炽烈。
当罗将赤红之剑插入地面,周遭瞬间燃起滔天烈焰。火墙倾泻而下的威势,甚至让敌人畏惧退缩。
但这火焰绝不会伤及黎明骑士们。
"...这温暖的火焰...这个招式..."
"...骑士团长大人还健在...!"
"战斗吧!团长亲自出战了!向团长展现我们的骨气!"
随着骑士们的怒吼,战场终于迎来了真正的战斗高潮。
火焰与钢铁,人类。亦即,连铁匠都齐聚于此。
曾有人说战场与死神的耕地别无二致。
战争本身与熔炉毫无区别。
名为战争的熔炉正在喷吐烈焰。
***
不可能。
我的梦是特殊的梦。就算自杀也不可能回去。
那更像是篡改走马灯的魔法幻境...!
但看啊。我现在就在自己家里。
我亲手粉刷装饰的房间。我的家。我店铺所在的大楼。
从梦境弹出来了。这意味着罗不再做梦。
罗并没有在现实中死去。契约依然完好延续着。
真的回到现实了?
通过自杀?
不,不对。
不是通过自杀回去的。
即便在梦境中也敢选择自杀的疯狂意志。
想要回到同伴身边的那份心意。
正是借此才得以回归。
那种...
那种事...
居然真的可行?
当时根本无法相信。就算是超常存在,也想象不到竟有这种可能。
而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
那个疯狂的骑士。
居然把这种事重复做了好几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