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今天开始,文学社的打招呼方式统一为‘別れて以来、恙なしや’。”
清水站在一摞书上,朝座位上的我、夏川、松谷以及绫波郑重宣告。
太阳的光芒自清水背后的落地窗朝活动室内散去。
“瓦卡雷特以来,茨茨加那希亚……?”
“是‘自别以来,别来无恙’。”
松谷嫌弃的瞥了一眼在她旁边看着她满脸问号的绫波。
好古董店的打招呼方式,除了物语小说里下一回就会被流放到筑紫的贵族外似乎没人会这么打招呼吧……不过千重市就是古代的流放地。
“可以换一个时代的打招呼方式吗?”松谷掏出一瓶酒精喷了喷眼镜。
“不行,我很喜欢《平家物语》。”清水闭上眼睛合掌。她说的是那部书还是那部动漫?清水应该不会看动漫。
“一定要统一打招呼方式吗?”夏川不解地问。
“呀嘞呀嘞,这是提升凝聚力的关键方法呢~”
凝聚力什么的,还没有活动室里的沼气浓度高吧?
统一打招呼方式,下一步就是统一制服,然后就是统一意识形态…怎么,这女人要在便利店门口演讲完就带着我们去夺取学校控制权吗?
“那么,一起来试一下吧!”清水拍拍手,跳下书堆。
“自别额来,别来无验,松谷酱!”
“……别来无恙。”
面对一嘴口音的绫波,松谷脸上布满黑线。
“清水社长,别来无恙!”夏川浅浅微笑,音量略高些,向清水打招呼。
“嗯嗯,夏川同学,别来无恙!”清水毫无底线地摸了摸夏川的头,一阵红晕浮上夏川两颊。
“那么——”
清水面带外交风格笑容看向正在组织语言的我。
大家的目光像聚光灯一样汇聚在没有开口的我身上。
“清水,自别以来,别来无恙。”
清水点了点头。
清水好像在用期待的眼神看我说这句话。刚才她眼里流过的是光彩吗?也有可能是我的错觉。嗯,不过……怎么样都好吧。
“榊野,别来无恙。大家都很棒!那么,按照几天前我和松谷的计划,接下来让松谷同学来说招新的事情吧。”
松谷从随身携带的书中取出几张活页纸。
“按照学生会的章程,每一个社团都必须在招新季结束前达到九人以上的人数目标,否则就会被自律处置,约等于废社。”
松谷扶了扶眼镜,用手指活页纸上的文字。
“在绫波和夏川来之前,我和清水已经制定了比较完备的方案。不过招新当然是人越多越好。我们预备在线下和线上同时开展工作。”
“各位有什么可以帮助的吗?”清水伸了个懒腰。
“我!我可以负责线下工作!”绫波猛地一抬手,把身边的松谷吓了一跳。真的是跳起来了。
“我和绫波同学一起吧。”夏川轻轻点头。“干什么都可以。”
“我来负责线上工作。”
我抓住时机看向清水。
清水的目光在我们俩之间不祥地蔓延。
然后她歪头笑了。
“榊野君,你不会在推特上发什么奇怪的东西吧?”
“……为什么要发奇怪的东西。”
“没什么,只是有这种感觉呢。”
毫无礼节地坐在我面前的桌子上,双手撑着桌沿,白色丝袜包裹的腿带着两脚晃来晃去。还有时不时露出的绝对领域……讨厌讨厌。面前的女人真是讨厌!
“那,我是不是应该感到荣幸?”
面对难以应对的清水,恐怕也没有比这更好的回答。
“嗯?既然这样就这么定了。”
“可是…”
“没什么,我相信榊野可以处理好的。”
面对试图阻止的松谷,清水只是笑了笑。
她是不是知道我可能要采取行动,故意欲擒故纵?……无所谓了。
敞开的大门里,走廊流泻出的灯光使清水的发梢闪着柔和的光泽。因此,清水的笑容也显得格外不真实。
松谷在用锋利的眼神警告我,不要轻举妄动。哇,真的好吓人呀,不过……
那是不可能的。
计划通。
不过,松谷应该不怎么喜欢刷推特……但愿吧。
“诺,这是招新文案,我们已经写好了。账号的用户名和密码在纸的背面。”松谷在和绫波、夏川两人出去贴海报前,把一张活页纸递给我。
“对了……”
松谷难掩眼角的杀意。
“我是看在……看在清水对你的信任上,才把线上工作交给你负责的,副社长。不要做多余的事。”
松谷转身带走一阵风离开。
我接过活页纸,不敢抬头直面松谷,只好装模作样检查文案。
B5大小的活页纸上写满了字和被划掉的字,还有划掉字的删除线和红笔批注。一些是干净利落的清秀楷书,一些是力透纸背、方方正正的行楷。光看字迹就能辨别出哪一段属于两个人中的哪个作者。
主体部分都是松谷写的,从行文风格和字迹都能确认。清水也做了不少批注和修改。虽然看不出来,可她们真的花了很多功夫。人类就是喜欢在没有意义的事情上浪费生命。
我把草稿装进包里,悄悄离开。
回到家,我立马打开笔记本登陆账号。
我的计划十分简单。将手上的文案“稍”作修饰,使其变得正常人都不会来文艺社,起到反向招新的效果,不过——
正如我所料到的,文艺社官方账号的关注者中已经有松谷和清水的账号了。
如何绕过她们两人也早在我的考虑之内。方法就是发布“阴阳推文”,即一篇专门给清水和松谷,潜在的夏川、绫波等人看见的阴推,还有面向其他校内学生的邪气版阳推。这种方法常用于少女乐队企划官号,效果拔群。
第一步,先发布未修改的原始推文。
我将正常版文案输入到编辑界面中,将可见范围调成“部分好友可见“,最后选择了包括我在内的五人。发布成功。
第二步,准备逃逸装置。
一般来说,一篇正常推文的推流时间不超过两周。所以,为了防止两周后这件事情泄露,我又把这版正常文案再次发布了一遍,只不过是定时发布,时间为两周后,所有人可见。万一以后松谷想起来什么回去翻文艺社账号的推文,也只能看到这篇推文。
第三步,发布邪气版、用于吓跑有潜在入社倾向学生的推文。
虽说我文笔也不差,但毕竟是在文艺方面,写应用文有点捉襟见肘……啊不,大材小用了。而且,这篇推文的尺度也要把握好。不能到违反校园规定、引发麻烦的地步,也不能不够可怕……
有了。写一篇极其中二、符合文艺社刻板印象的招新文案吧。
文学社这种听起来大而历史悠久的社团,给人的刻板印象就是一群戴金属玻璃眼镜的两颊长满青春痘的长发怪人在放着巴洛克古典音乐的狭小书屋里高谈阔论夹杂英语单词的怪话的场景。如此一来……
十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抖动,堆砌正常高中生看到都会绕开三米的词藻。不。这些东西已经不能称之词语了。
几十分钟以后,我打开一瓶可乐,疲倦地看着荧幕上一闪一闪的光标。
要是被其他同学知道这文案是我写的,想必学生生涯就结束了吧。
好久没有写过这么长的东西了,哪怕是给清水老师的作文。而且每一个字都透露出荷尔蒙爆棚的中二之气,丝毫没有作者本人那种虚无缥缈的感觉。这也能侧面映衬我的写作水平之高吧。虚无主义者果然都该作为社畜压榨至死。
猛地喝一口可乐,气泡在舌尖爆炸。第二口可乐就与第一口截然不同,失去了让我喝下去的勇气。
几分钟后,才意识到自己正盯着屏幕发呆。
写完后就要去洗手了。特别是「渴望成为“普通”,却终究没能成为“普通”的,这份矛盾」这句话。敲完这句后,自己手顿了一拍,然后删掉,又重新打上去。
因为它不浅不深,刚好勾起了我关于自己不好的中二回忆。
像一把钥匙,连接着和自己并不感到自豪的、过去的一段话。
……每个人都有一段中二的时间,应该吧?
就是幻想自己会与众不同,买一件黑色风衣,一定会把领子立起来挡住脸的那种。
在班上大声朗读自己以为写的很好的作文,实际上只是把没有意义的词汇放在作文框里。
器乐部集合演奏结束后,用小提琴演奏很难很难的曲子。除了雪见以外,没有人愿意陪我一起犯病。
对于阿健这种没法区分中二病和虚无主义者的普通人,可能我现在还处于中二病的状态。
如果继续下去的话,我可能会慢慢淡出这种生活,然后和正常人一样看看动漫,看看漫画,通过高中考试后欣喜若狂,再考上一所不好不坏的大学。
然而,在某件其实不算什么事情的事情之后,却发现自己并没有改变什么事情的能力。
或者说,改变世界的能力没有想象中的大。
也许自己什么都做不到。
只是看着它在眼前发生而已。
也许是在这之后,我躲进了书房。
不像现在,手里还有可以控制的东西。那时的我,生活只能被无序堆彻。
呃,不能再回想了,否则会死的……
虽然脸上没有汗,但我还是做了一个擦汗的动作。刚才好像有人评论推文了,应该是松谷或者夏川之类的人。
就这样吧。不管它了。
我把电脑合上,往桌上轻轻一丢。
黑暗中,电脑的余热透过塑料味。
我把头埋进被子,不知不觉就进入了梦乡。推特上的推文似乎已经是很遥远的事情了。
可乐在桌子上慢慢冒气。
第二天一定是个春光明媚的日子。樱花,开学,还有下雨的卒业典礼。提到卒业典礼,为什么一举办就下雨?说好的春天的风物诗呢,怎么永远是雨雪?大小姐,请把春度还给大家!
大概是昨晚太累,闹钟响了三次都被我摁掉了。
醒来后仍然睡眼惺忪。我懒悠悠地看向桌上可乐后面的闹钟。
七点五十五。
啊。没事。还有四十五分钟才上课……
等等?
房间里传来一声绝望的惨叫。
我在上学路上狂奔。真的是狂奔。书包里的书随心脏上蹦下跳。后脑勺隐隐作痛。如果不是供血不足,就是跑太快、脚后跟打到后脑勺了。
第一节是清水老师的课。绝对不能迟到、绝对不能迟到、绝对不能迟到……再得罪她人生就完结撒花了……!
我用三分钟跑完了平常走路十五分钟的路程。发软的双腿登上校舍三层时还没有打上课铃。太棒了,这意味着还有时间。
没错。前面就是清水老师的身影了。我是不可能输的!
“扑通。”
嘴里叼着昨晚放学买的三明治、左手还拿着一块手表的我,没能在本班门口刹住车,把清水老师撞进了教室。
教室里传来一阵同学们的哄笑声。
x x x
下午去社团时,我努力把上午的事情忘掉,装作无事发生推开活动室的门。
“清水还真是厉害呢。”
松谷不自觉地嘀咕。
我立马汗毛倒竖。
莫非我今天上午出的丑,这么快就传遍了全校?
绝对、绝对不可能。我在班里都没有和这群俗世之众交流过。提起和我有关的话题肯定都没有兴趣。
不,有可能更糟糕。有可能是我在推特上耍的把戏被戳破了。
是连切腹都不被允许的耻辱啊!
“短短一夜就多了这么多关注者。虽然推文好像没有很多人点赞。”
清水也跟着认真点头。
她脸上的失望是什么意思!
我悄悄打开手机上的推特。
第一篇正常推文的浏览者只有清水、松谷和夏川。想必绫波忘记看了。
第二篇的假推文却有很多人点赞。大家好像把它当成搞笑帖了,因此只有只有一条评论。
一切在掌握之中。已经没什么好怕的了。
而且,松谷似乎完全把要报复我的事情忘掉了。呐,果然是君子之心事,天青日白。
“对了,榊野君。”
清水“啪唧”一声坐在我身旁的椅子上。
“今天上午国语课的唐诗朗诵,很精彩哇。”
今天上午。
今天上午,被我以雷霆万钧之势冲倒的清水老师站起来后,不紧不慢地扶正眼镜。
然后让我把这辈子背过的所有唐诗背出来。
“你!你怎么知道的?”
“我说,榊野的思考系统撞坏了?朝樱是清水老师妹妹啊。”松谷掩住了嘴,但眼镜里的笑意出卖了她。
绫波和夏川也相视轻轻一笑。
看来,至少文艺社的几人都知道我的精彩表现了。
……
明明有那么多可以背的东西,为什么偏偏要抽我最不擅长的唐诗啊喂!
好在没有浪费多少时间。
因为一共就背出来三首。
其中一首还是菅原道真写的,被记混的我背出后又被清水老师当场指出。
之前从来没见大家这么开心过。
“在研究不道德文学的空隙,举办一场古典文学研讨会怎么样?”清水拿起了我手边的一本书,实际目的,则像是拿书时那顺便瞥的一眼我。
“完全没问题哦。”松谷终于坦诚地露出了微笑。
“可以哟。”夏川点点头。
“嗯嗯!到时候大家都穿和服怎么样?”绫波似乎完全没抓住重点。
冷静。我的古典文学素养肯定不是在坐的几人中最烂的。因为还有替我撑起一切的绫波小姐。
为了缓解闲聊自己不熟悉话题时的尴尬感,我悄悄地打开了桌下的手机,看一眼推特上的消息。
评论和转发我自己写的那篇推文之人是同一人。名字叫@minami_yo_kyoto,头像是……是一片似乎出自某卷古画的枫叶?
什么意思?这是哪位最近才学会上网的京都大学历史学教授有幸注意到了我的推文吗?倘真如此,某则荣幸之至。
再看评论——
「渴望成为『普通』,却终究没能成为『普通』的,这份矛盾。
——此句,可否借鄙人(watakushi)一用。」
……呐,现在连战国武将都能看推文了吗?呵、呵呵。大脑感觉像刚和电波女对话过一样混乱呢。
不详的预感伴随背后的冷汗流过我平滑的大脑。
这条推文,不会反而起到了吸引人的作用吧?
应该只是某个右手寄宿着黑暗之翼的中二病无意间留下的痕迹吧。总之不是什么好事。嘛,不过就是这么回事罢了。
今天只允许是个春光明媚的日子。
突然间,活动室安静了下来。
紧随其后,门口传来一声巨响。
仿佛遭遇了爆破般的一幕强大烟雾弥漫在空气中。
在众人的咳嗽声下,此时此刻绝对的主角带着分发给各位的出乎意料感走了出来。
顺便发出“咯噔咯噔”的走路声。
“呀哈哈哈哈哈,此即所谓文艺部?闻道而来,实在令吾心驰已久也!”
校服衬衫外,空色的和服羽织外套。
天蓝色的极长秀发上,挽起这些发丝的碧色玉笄。
还有流行于明治时代的、海老茶色的行灯袴。
这些装束的主人面露叵测的微笑。
一个绝对的历女!!!
“娱乐时间到此为止了。”
“呀咿!好痛!”
面前这位不速之客的滤镜还没维持三秒,头上就狠狠地挨了一击来自松谷的重击。
“呜哇,真的好痛啊,呜——”
“姓名?”
“今、今枝南世……”
“目的?”
“前、前来入社。”
面面相觑的清水和松谷叹了口气。
“为什么不好好敲门?”
“因为刚刚敲门了很久,都没有人听到呢……”
今枝小心翼翼地挪到一个板凳上。
这么说,就是她评论并转发了我的帖子?
不会吧?这女人是怎么在这种状态下活到现在的?
这位自称今枝的少女用洁白的手死死捂住头顶,眼泪汪汪中流露的神态是夹杂于天真的认真。
“为什么要来入社?”
“因为,我被打动了。”
今枝挥舞双拳,忽然激动的说道。
由于皮肤过于白皙,因此一激动今枝的脸就显得白里透红。手上的关节处尤为如此。
“被打动?”
“……那句‘渴望成为普通,却终究没能成为普通’,是阁下写的吧。”
今枝忽然扭头看向我,头上的玉簪随之微微晃动。眼神里则是百分之百的确信。
“什么?”
“嗯?”
清水和松谷同时看向我。清水是由于今枝找我而看向我,松谷则是因为听到了“阁下”一词。
看到了清水和松谷正正看我,绫波和夏川也不由得看我。
等于再一次暴露在所有人的目光下。
“没有这样的句子啊。”我打开推特,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可是……”
今枝看我的眼神里,逐渐出现了名为“失望”的副产物。她从随身携带的口金包里掏出手机,随后倒吸了一口凉气——
“千羽中学文艺部”账号下,只有一篇普普通通的招新推文。
无论是“渴望成为普通”还是“人间失格的呐喊”也好都没有,取而代之的是松谷写下的、冷静朴素的文字。
在今枝刚刚降临的时候,我就预感有暴露的风险。因此悄悄删掉了假招新文案,把第一篇原本只对几个人公开的正经推文修改为了“对所有人”。
此时此刻,不光是今枝,就连清水的脸上也浮起涟漪般的粉色。
“没想到,秋次君真的认真做了这件事呢……我还以为会发布恶搞的推文……不…我是说榊野……”
“我可是正人君子哦。”偷偷擦掉脸上无耻的冷汗,我故意瞥了松谷一大眼。松谷回敬以横眉冷对。
“不过,你比自己想象的要认真呢,对吧?”清水总结似地不怀好意微笑。
对在哪了……
“呀……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明明上午还看到了呢!”今枝突然气愤地站起来。
“既然找不到,吾就必须留在此社,直到找到这句话为止!”
空气礼貌地凝固了片刻。
紧接着,绫波忽然开口说:“我们说是不是改为新社员入社庆祝一下?”
“比如?”
还没等其他人反应过来,绫波已经浪漫的牵起了今枝的手。
然后和早有的预谋的清水,把今枝像考进名校的准大学生在成绩榜前做的一样,高高地抛了起来。
“停停停!汝在干嘛?不要再把吾抬起来了!头发要散了!发型可是很难恢复的——”
一上一下的今枝拼命挣扎,抗议声还顺便演示了多普勒效应。
绫波随动作起伏大声喊出“新社员!新社员!”的口号。
松谷看着胡闹的三人,无语地叹了口气。
夏川则微笑地拿起面前的曲奇,悄悄说了句“这样也不错嘛”,不知是在说眼前几人的相处模式,还是手上书中的内容。
我则慢慢关掉了手机。
那句话……
是不可能让你找到那句话的,今枝同学。
我在心里默默说。
因为,连他的主人也很难找到它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