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文比赛的主题是——《我在校园里遇到的最感动的一件事》。
林舟看到这个题目的时候,差点笑出声。
感动?他这辈子遇到过最感动的事,是上个月食堂阿姨多舀了一勺紫菜蛋花汤。而且那碗汤后来还被苏眠告知是过期的。
比赛在图书馆三楼。林舟来得不早不晚,签到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座位在最前排——正对着评委席。三个评委,全是校报的老师,其中一个戴老花镜的正在用红笔圈一份稿子,圈到一半叹了口气,把整份稿子翻过去,开始涂鸦。
「你的编号。」签到台的学姐说。
「什么编号。」
「征文编号。你没收到吗?」
林舟掏出手机。苏眠在半小时前发了一条消息:「你的参赛编号是048。如果没拿到名次,你下个学期的英语四级报名资格会被自动激活。」
林舟盯着屏幕。
他本来打算写一篇全篇废话交上去。但如果写得太烂——他反而会获得一个他根本不想要的四级报名资格。那意味着他还得多待一个学期。
苏眠。这个人是真心想保护他,还是单纯享受他痛苦的样子。
「048号。林舟。」他把编号报了出去。
学姐翻了翻表格:「好的,你的座位在第一排——」
「我知道。」
「——靠窗。」
林舟坐下来。桌上有纸、笔、一瓶水。纸是最普通的那种A4方格纸。笔是黑色签字笔。水是农夫山泉。
他拧开水喝了一口。然后打开了笔盖。
然后他花了整整十分钟思考一个问题。
怎么写才能既拿不到名次、又不触发四级报名资格?
中规中矩。对——中规中矩。不能太烂被淘汰,不能太好进前几名。他要写出一篇刚好六十分的文章。
「开始——」
花镜老师敲了敲桌子。
林舟深吸一口气,落笔。
《我在校园里遇到的最感动的一件事》
正文——
大一刚开学的时候,我丢过一次校园卡。
那天下雨。我淋着雨在图书馆和教学楼之间来回跑了三趟,翻了所有口袋、书包、甚至室友的柜子。没找到。
然后有人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我回头。是一个撑伞的女生。她把校园卡递给我,说「你刚才在食堂掉了」。她的伞上印着「校学生会」。
我说谢谢。她说不用。
然后她走了。雨很大,我站在原地,觉得被感动了。
这就是我在校园里遇到的最感动的一件事。
全文完。
林舟放下笔,把稿子往前一推。三百字不到。平淡如水。毫无亮点。如果这篇东西能进前二十名,那这个征文比赛可以直接倒闭了。
他靠在椅背上,开始看窗外。
窗外是一棵银杏树。叶子正黄。十二月的阳光打在叶子上,碎了一地。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048号。」花镜老师抬了抬眼镜,「你确定写完了?」
「写完了。」
「不再改改?」
「不用。」
花镜老师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从老花镜里露出来,不太像是评委审视选手——更像是书店老板看到有人在店里只待了三分钟就走。
「行。交。」
林舟把稿子递过去。花镜老师接到手,低头看了一遍。
然后他掏出红笔,开始圈。
林舟的本能反应是——完蛋了。红笔意味着扣分,扣分意味着淘汰,淘汰意味着四级报名资格。
然后花镜老师把稿子放下,抬起头。
「你——」他说,「——这篇散文的核心意象是什么。」
林舟愣了一下。
散文?他刚才写的那些东西,称得上散文?
「呃……」
「你是不是想说巧合。」花镜老师自己把答案说完了,「你在写巧合。雨中递卡只是表面事件,真正感动你的不是校园卡回来了——是有人在你需要的时候恰好出现。这个『恰好』才是散文的魂。」
林舟张了张嘴。
「还有这个结尾。」花镜老师又低头看了一遍稿子,「『雨很大,我站在原地,觉得被感动了。』这句非常好。收住了。很多同学结尾会写一篇八百字的抒情——你这句只说了『觉得被感动了』,然后戛然而止。这就是留白。」
留白。
林舟感觉自己的人生第一次拥有了一个他完全不想要的文学成就。
「但你前面太潦草了。」花镜老师放下红笔,「细节不够。撑伞女生的描写为零。回去改——字数控制在八百字。改完是好文章。」
他把稿子递回来。
「我……」
「下一个。」
花镜老师已经开始看下一份了。
林舟拿着自己的稿子,坐在座位上。窗外银杏叶飘下来一片,贴在了玻璃上。
然后他看见玻璃上倒映出一个人影。
苏眠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的角落里。她靠着墙壁,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正在用一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看着他。
然后她对他竖了一个大拇指。
林舟觉得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想退学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