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舟决定旷课。
不是心血来潮。是经过精密计算的——星期三上午的高等数学，教室在六楼，电梯坏了，授课老师姓王，王老师有个习惯：课前五分钟准时关门，迟到算旷课，旷课三次取消期末考试资格。
林舟计算了一下。他目前出勤率刚好50%。如果再旷三次高数，取消考试资格→高数零分→挂科数超标→退学预警触发。加上他已经签了预警书——协会再能打流程战，也架不住他自己送。
完美的自杀式操作。
星期三早上七点半，林舟窝在宿舍床上，打开了游戏。
「你不去上课？」赵小刀正在穿鞋，「今天是王老师的课，要关门的。」
「不去。」
「为什么。」
「懒得爬六楼。」
赵小刀愣了两秒，然后以惊人的速度理解了这句话的逻辑——不是借口，是真的很懒。这个人为了退学什么理由都懒得编。他张开嘴想吐槽，发现槽点太多不知道从哪个开始。
「你牛。」最后他只说了这两个字，背上书包走了。
林舟打开游戏。七点五十。王老师还有十分钟关门。他只要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今天的高数就跟他没关系了。
七点五十五。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然后门被敲响了。
林舟本来不打算开。室友都走了，敲门的不是宿管就是推销。但敲门声持续了三十秒、一分半——以一种「你不开我就把门敲穿」的节奏持续着。
他下床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他从来没见过的人。男生，戴黑框眼镜，手里拎着一个袋子，袋子里装着一顶假发和一副口罩。还有一个外卖盒。
「林舟同学。」男生说，「你今天感冒了。」
「我没有。」
「不，你感冒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是一份盖了校医院公章的诊断证明。「急性上呼吸道感染，建议休息三天。签名：校医院李医生。」
林舟盯着那张纸。签名是真的章是真的，日期是今天。
「我没去过校医院。」
「你现在不用去了。协会已经帮你去了。就诊记录、挂号单、药方——全部在教务系统里。」男生把诊断证明折好塞进林舟手里，「苏眠说你的出勤率太危险，用病假抵一次旷课比什么都没有强。」
「我待会自己去上课——」
「你现在去的话病假条就白开了。你会变成『明知有病依然坚持上课的优秀学生』，那个会触发奖学金提名。」
林舟闭嘴了。
他第一次发现——保护这件事比退学复杂得多。
「那旷课怎么办。」他问。
男生把袋子里的假发和口罩掏出来。
「我代你上。」
男生叫陆辞。大四，已经拿了保研名额，闲得发慌自愿加入协会。他的特长是——记忆力。看过一遍的东西能原样复述。看过一遍的人能假装成那个人。
「你们到底有多少个会员。」林舟问。
「不知道。苏眠不让问。」陆辞把假发戴好，「不过你放心，你这门课我从大三就开始旁听了——不是替你听的，是自己感兴趣。王老师讲课还行。」
林舟看着一个戴假发、戴口罩、穿着和他同款卫衣的人走出宿舍，感觉自己的人生已经滑入了一个无法定义的深渊。
然后他的手机响了。
苏眠。
「病假条收到了吗。」
「你为什么有校医院的章。」
「问得好。」苏眠的语气跟上次说「问得好」的时候一模一样，「李医生是我们协会第32号被保护者。大三那年他差点因为体育挂科影响学分，我们帮他找了一个免跑的健康证明。作为回报——他偶尔帮我们开几张诊断书。」
「所以你们连医生都保护过。」
「保护过。」苏眠纠正，「是『保护了』。过去时。他后来顺利毕业了。」
「……」
「对了。你的征文比赛改稿记得写。花镜老师很期待。」
「我没说要改——」
「你当然要改。花镜老师把你当文学新星。文学新星在协会有一个好处——可以抵消两门挂课。」
「我不——」
电话已经挂了。
林舟看着手里的诊断证明。落款是「急性上呼吸道感染，建议休息三天」。签名是李医生。
他确实没去过校医院。但根据教务系统——他今天早上七点四十分，挂了校医院的号，看了五分钟，拿了药，然后回宿舍。比他本人真实存在更完整的就诊记录。
楼下传来赵小刀的声音。
「林舟你今天怎么戴口罩——等一下你个子是不是变高了——」
然后是陆辞的声音：「感冒。嗓子哑。别靠近。」
「你嗓子怎么突然不哑了。」
「……」
林舟把窗户关上，翻出花镜老师的那篇稿子。空白处用红笔写了一行字：「细节不够。改完是好文章。」
他坐在桌前。
提笔。
然后写了四个字——「我改不了」。
然后把笔放下，看着窗外银杏叶发呆。
手机屏幕亮了。苏眠的消息。
「别发呆。写。写不完我派人帮你改。你写第一句改稿就会出现在花镜老师桌上了。你选。」
林舟盯着屏幕。这个人是真的享受这个过程。
他重新拿起笔。
花镜老师第二天早上在邮箱里收到了林舟的改稿。全文八百字。细节补全了——撑伞女生有一双「握伞时指节过于用力」的手。雨描写了。校园卡上的照片被雨水泡得有点模糊。结尾还是那句「觉得被感动了」。
花镜老师看完之后，摘下眼镜，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在稿子上批了四个字。
「初赛通过。」
旁边盖了一个章。章上写着：入围复赛。参赛者编号048。
花镜老师看着那个编号，又看了看林舟原稿末尾的「我改不了」四个字——改稿版的「细节补全」和原稿版的「我改不了」之间，有着某种他一时说不清的矛盾。像是一个人用左手和右手分别写了两个版本的自己。
他把两篇稿子并排放在桌上。
「有意思。」
同一时刻，林舟在宿舍收到了一条系统消息。
「同学你好，恭喜你入围第XX届校园征文比赛复赛。参与复赛可获得一个校级荣誉学分，该学分可用于抵免综合素质测评——」
他关掉手机。
然后发现早饭被加了两个蛋。
是苏眠让食堂阿姨加的。
纸条贴在饭盒上：「营养跟上才能写好复赛。——差生保护协会。」
林舟把蛋吃掉了。
他真的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