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文复赛的通知在全校公示栏贴出来那天,林舟接到了一通电话。
不是苏眠打的。
是一个没有存通讯录的号码。来电显示是本市座机。林舟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接了。
「小舟。」
他握着手机的指节变白了。
「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他母亲的声音继续往下走,像是一辆刹车失灵的车——「你爸说你又挂了两科。不是第一次了。你高中的时候不是这样的。你到底在学校做什么——」
「没什么。」
「没什么为什么全年级倒数第一?」
林舟没回答。他站在阳台边上,把另一只手插进口袋。口袋里有一张皱巴巴的缴费单。学费贷款,分十二期。已经欠了两期。
「你是不是不想读了。」母亲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到几乎不是在问他,「你爸说——你继父说,你要是不想读就别读了。回来找个工作。弟弟马上要上高中了,家里——」
「我退学。」
林舟说完这三个字的时候,手里的缴费单被攥成了团。
「什么?」
「我正在办退学。」他说,「办好之后学费不用再交。贷款我自己还。」
「你——」
「先这样。复赛还要准备。」
他挂掉了。不是因为不想听,是因为再多听一个字他就会把那句「弟弟马上要上高中了」里面的每一个字嚼碎了咽下去。
弟弟姓张。他姓林。
林舟把烟盒翻出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忘了买打火机。他把烟叼在嘴里,干咬了好一会儿,然后吐进了垃圾桶。
然后门被敲响了。
「你还好吗。」
赵小刀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泡面。不是给自己吃的——泡面桶上放了一根火腿肠,火腿肠的包装纸撕了一半。
「我不——」
「寝室第一名命令你吃。」
林舟愣了两秒。然后他接过来,坐在床边。
赵小刀坐在他对面,半天没说话。然后开口。
「我听到了。」
「什么。」
「你打电话。」赵小刀把筷子递给他,「阳台隔音不好。」
林舟吃了一口面。泡得太久了,面条快烂了。但他继续吃。
「我妈也说过类似的话。」赵小刀说,「不是让我退学——是问我为什么这么努力成绩还是倒数。她觉得我可能不是读书的料。」
「你本来就——」
「闭嘴。我知道你要说什么。」赵小刀往后一靠,「但我不退。我不退是因为——如果退学了,我妈说的就全对了。」
林舟停了筷子。
「你不一样。」赵小刀又开口,「你不是笨。你是故意的。你每科考到刚刚倒数第一,一分不差——这个难度比考第一还高。你花了多少功夫?」
林舟没说话。
「所以你不是不擅长。」赵小刀把空了的泡面桶拿过来放在一边,「你是不想在。」
过了很久。林舟说:「我弟要上高中了。」
赵小刀没接话。
「学费。我家只付得起一个人的。」
「所以你来大学是为了——」
「申请贷款。」林舟把那张揉皱的缴费单拿出来,「大一必须要本人入学才能贷。贷下来之后退学,钱不用还完——退学那部分自动核销,剩下的我自己打工还。」
赵小刀沉默了。然后他说了一句林舟没想到的话。
「那你也太拼了。为了骗贷款,连军训优秀学员都拿了。」
林舟差点把面呛进气管。
「你他妈——」
「我在夸你。」赵小刀认真的,「你是我见过唯一一个做减法做到极致的人。别人作弊是为了拿高分,你作弊是为了拿倒数。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对考试制度的嘲讽。」
林舟看着他。这个人嘴里的泡面味还没散,说话已经开始带哲学了。
那天晚上,林舟没有睡。
他翻出手机,看到苏眠发了一条消息。晚上十一点发的,只有一行字。
「征文初赛通过了。复赛也请加油。——差生保护协会。」
他没有回复。
但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屏幕没有朝下。
第二天早上,林舟去了一趟协会活动室。苏眠不在——她在上课。但闵成在。眼镜男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那套退学条例检索系统。
「林舟。」闵成头也没回,「你妈打电话来了?」
林舟站住。
「你知道?」
「协会不窃听。」闵成把椅子转过来,「但你上次填的紧急联系人表——你妈的名字在脱敏数据里。协会的数据系统会自动标记潜在风险。风险包括但不限于——家庭压力、经济困难、心理危机。」
「所以你们连家属都知道。」
「不是『知道』。是『标记』。」闵成推了推眼镜,「你看——你的退学条例豁免条件又多了一条。」
他敲了一下键盘。
「家庭突发困难学生可申请临时困难补助。连续申请两个学期,可抵扣一门重修。」
林舟看着屏幕。
「我没申请。」
「替你申请了。」闵成说,「理由是你妈打电话来了。协会记录这笔通话作为辅助材料。」
「你们……」
「保护率100%。」闵成把眼镜推上去,「不是口号。是系统。你要退学的每一个理由,系统都有对应的免死条件。」
林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如果我退学的理由是——我不想让你们再帮我了。」
闵成愣了一下。然后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
「这个理由。」
他说。
「系统没有对应的豁免条件。」
活动室安静了几秒。
「所以你的意思是——」闵成重新戴上眼镜,「你被保护的唯一原因,是你还没找到一个我们无法反驳的退学理由。」
「对。」
闵成看了他很久。
「那你认真找。」他说,「我们等你。」
然后他把椅子转回去,继续翻数据。
那天下午,林舟去找了苏眠。
她在图书馆顶楼的阳台角落里。这个地方很难找——要穿过一排没人用的旧书架,推开一扇写着「禁止进入」的门,爬一层贴了「危险请勿攀爬」的梯子。
苏眠靠在天台栏杆上,手里端着一杯凉了的咖啡。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跟着你手机壳反光。」
苏眠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壳。上面那行「保护率100%」的荧光字在下午的光线里确实会发光。
「找我什么事。」
「我想知道一件事。」
林舟走到她旁边,没有靠着栏杆——他往下看了一眼,六层。
「你为什么要做这个。」
苏眠没有立刻回答。她把咖啡喝了一口。凉的。她皱了一下眉,但继续喝。
「大一那年。」她说,「我室友退学了。」
林舟等着。
「不是因为成绩差。是因为她自己不想读了。她说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读大学。父母选的。专业不是她喜欢的。每天去上课像去坐牢。」
苏眠把杯子放在栏杆上。
「她退学那天,辅导员说了一句——『又走一个。这批大一还剩下几个来着?』」
「然后你就建了协会。」
「对。」苏眠转过来看着他,「不是好心。是愤怒。我想知道如果有一个人拼命想留她,她会不会走。但是她走得太快了——我还没找到人。」
天台安静了好一会儿。风从图书馆的南墙刮过来。
「所以你保护的不是他们。」林舟说,「是她。」
苏眠没有否认。
「那你呢。」她问,「你非要退学的理由是什么。」
林舟想了想,然后说——
「和你一样。我在保护一个人。」
苏眠看着他的眼睛。她没有继续问是谁。因为她也知道这种问题不需要回答。
那天傍晚,林舟收到了复赛题目的通知。
题目是——《我最想留住的一个人》。
体裁不限。字数不限。
落款:花镜。
林舟看了很久。然后把那张通知折好,放进了口袋。
和那张揉皱的学费贷款缴费单放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