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先送坂屋回去的缘故，我到家的时候，天早已完全暗了下来。相对应的，各种照明设施开始工作后，比起夕阳落日之时，反倒显得更加明亮几分。街灯亮着，邻居家的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光，有人在看电视，有人在做晚饭，和平常的夜晚没什么两样。
我走到门前。还没等系统识别我的身份，大门便已经打开了。
门后站着阳叶。
【我回来了。】
【欢迎回家，哥哥。】
阳叶早就脱了围裙，穿着那套对于正值青春的女生而言略显朴素的黑色睡衣。衣服有些大，肩膀那里微微往下滑，露出一小片锁骨。她应该是洗过澡了，头发还有些湿，披散在肩上，发梢有水珠慢慢渗出来，洇湿了睡衣的布料。
脸色比视频时见到的要平和不少，不过依旧不难看出，那喜悦之色早已溢于言表——眼睛亮亮的，嘴角微微上扬，整个人都在散发着某种柔和的光。
明明今天，她才经历了那些破事。
【哥哥先去换衣服吧，我去把饭盛出来。】
【先让我看看你的伤。】
【诶？】
她愣了一下，眨了眨眼。
【没关系的啊，只是稍微有些磕碰，现在已经完全治好了，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那为什么我听说，医院的诊断是右半身粉碎性骨折，外加多器官功能损坏。】
【唔……你去问了医院嘛。】
【看来你不否认啊。】
【说到这个份上，嘴硬也没用了嘛……】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然后又抬起来，挤出一个笑。
【不过，确实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啊。当时我一下就昏过去了，醒来的时候治疗也结束了，所以几乎算是没吃到苦吧。啊哈哈……】
我看着眼前强颜欢笑的妹妹，心中只剩下无奈。
医生那边也说阳叶的状况没什么问题。现在能出院站在这里和我说话，就是最好的证明。我的过度担心，也起不到任何作用。
【唉，那我先去换衣服。】
【嗯，换好之后记得洗手，然后再来吃饭。】
【这种事就不用你操心了啊……】
阳叶嘻嘻地坏笑两声，挥着手让我【快去快去】。
回到卧室，我关上门。
脱下衣服，身上数不清的大大小小的伤疤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扎眼。
换上和阳叶一样的睡衣——那是去年暑假我们去商场买的，当时一起去的还有闲得发慌的坂屋。我随手拿了一件纯黑的睡衣后，阳叶也拿了一模一样的，只不过小上几号。尽管坂屋和卖衣服的阿姨都极力向阳叶推销别的更像是女生会喜欢的款式，粉色的，带花边的，印着卡通图案的——不过阳叶都用各种理由拒绝了。
依稀记得，当时我似乎为此感到开心。
不管出于什么原因让阳叶选择了这件睡衣，会对妹妹和自己穿一样的衣服感到开心的哥哥，本身就足够奇怪了。
我又在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
换好衣服，稍微洗漱了一下后，我回到餐厅。
餐桌上，靠近我这边摆放好了肉排、酱汁和饭后的浓汤。肉排切好了，整整齐齐码在盘子里，浇汁均匀地淋在上面，还在冒着热气。对面则只有可怜的一个三明治与一盒超市里卖的牛奶。
我拉开凳子坐下。皮革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阳叶也随即坐在我对面。
【所以，你那边到底怎么回事？】
我拿起刀叉，一边处理肉排一边问。
【总不至于要瞒着我吧。】
只有两个人的时候，我们习惯边说边吃。
【唔，基本上就是咱们视频的时候我和你说的那样；有人对后台数据动了手脚，导致再现出来的武装强度和预期有偏差。我没办法挡住顾清的那招，被打飞到看台上，还波及到了几个观众。】
【那些人都死了吧。】
【估计是，没有自动防御装置，也享受不到好的医疗条件，大概率活不下来吧。】
【这算是很严重的事故了，家属那边难免闹事。】
【没，最起码目前还没有。】
她摇摇头，一副淡然的样子。
【应该是学校那边出手干预了。】
阳叶掏出手机，摆弄了两下，然后把屏幕朝向我这边。
上面摆着的是开放日总负责人的道歉声明。大段大段的官方措辞，声称他会对开放日发生的意外负全部责任，自己已经引咎辞职。意外发生的原因被归咎于他和手下负责设备检查的人员的工作疏忽。再往下，还能找到对于阳叶以及现场受到伤害的观众们的致歉，措辞恳切，态度端正，像模像样。
【那个负责人……】
我盯着屏幕上的名字，似乎有些熟悉。
【我记得是咱们总教官吧？辞职不干了？】
【嗯，明天集合的时候应该就是新的总教官带我们了。】
【出这么大的事，他们没有为难你吧。】
【没啊。】
她笑了笑，那个笑容有点淡，只是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
【甚至还有公关来帮我说话，生怕我这块招牌塌了。】
提到【招牌】的时候，阳叶的语气带着些自嘲般的苦涩。
我没再多问。她有事情瞒着我——这点我几乎可以肯定。不过是哪方面，又瞒了多少，这些我无从得知。但那不是现在该问的事。
【也别光说我这边。】
她把话题转过来。
【哥哥你今天过得也不安生吧。先是遇到尸体，又跑到彼岸那边做实验。】
【嗯，想听吗？】
【想。】
于是，我用尽可能简洁的语言复述了一下今天的经过。尸体，父亲，彼岸，韦斯特博士，只不过，关于帕兰奇的记忆，我刻意隐瞒了许多；直觉告诉我，有的事情不应该让她知道太多。
阳叶听得很认真，三明治拿在手里一直没动，眼睛一直盯着我，偶尔才会眨一下。
【唔……那个韦斯特，感觉是个怪人啊。】
【做研究的都这样吧，不带点怪癖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是搞科研的。】
【所以，关于她说的多和死人打交道这件事，哥哥你怎么想？】
【不好说，就算她说的是对的，让我思考“生命是怎样的存在”这种问题，还不如指望帝国明天投降来得现实。】
【嗯哼～我倒觉得哥哥每天都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啊。】
【那只是在发呆而已。】
【总之，如果有一个类似目标的东西去指引你，不也挺好的嘛；哥哥现在最缺乏的就是去做什么事情的动力啊。】
阳叶比我先一步吃完，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那边的桌面后，又坐了回去，开始直勾勾地盯着我。
【我一直很有动力的，只不过是你不知道罢了。】
【哦～说来听听呢？】
阳叶颇有兴趣的向我这边探出身子，好像听到了什么新奇的事情。
【比如新学期通关一百个游戏，达成新成就的动力。】
【翻译过来就是死宅的日常吧。】
她叹了口气，靠回椅背上。
【真是的。】
【没办法啊。】
我耸耸肩。
【在这么安逸的环境里，能做到每天那么努力的人也只有你一个了吧。我只是正确地享受生活而已——努力不就是为了过好日子嘛。我是什么都不用做就能衣食无忧的开挂玩家，如果还去和其他普通玩家竞争本来就稀缺的那些东西，多不人道主义啊。所以我这是在行善。】
【哼，满嘴歪理。】
嘴上这么说，可她嘴角的弧度一直没下去过。
仔细想想，我们已经好久没有两个人这样开玩笑了。
看着眼前的她，内心有无数句话想倾泻出来，到嘴边却没了踪迹。
把汤喝干净后，我端起餐具来到厨房，准备收拾一下。
阳叶也起身。只不过没有回客厅或者什么别的地方，而是一言不发地跟在我身后。
我走到水槽边，打开水龙头，开始洗碗。
她就站在我身后。我能感觉到她的视线落在背上。
【怎么了？】
我回头看她。
【不是说好洗碗是我来负责嘛。累了一天了，快去休息一会儿吧。】
【没关系啊，站在这里，把哥哥劳动的帅气样子刻在脑子里，对我来说就是最好的休息了。】
【在学校可别随便说这种话。】
我转回头去，把洗好的碗放进沥水架。
【会让你的风评直线下滑的。】
【…………】
【…………】
对话戛然而止。只剩下水流哗哗的声响，还有餐具碰撞的轻微叮当声。
我装作不在意的样子，加倍认真地去洗碗。连洗洁精都比之前用的要多上几分，泡沫多得溢出来。但余光一直能瞥见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就那么看着。
她就安静地站在我身后。正如她所言，只是看着我做着无聊的家务。
因为只有两个人吃饭，需要洗的餐具很少。两个盘子，两个碗，两副刀叉，一个汤锅。很快我便收拾完了。
关掉水龙头，甩甩手上的水，回过头去。
阳叶依旧注视着我。那副温柔的表情没来由地让我有些慌乱。心跳漏了一拍，然后加倍地跳起来。
于是，我连话都没说，侧过身，想逃离这个只有我们二人的世界。
一步。两步。
然而，这一次，她没有默许我的懦弱。
两根手指，轻轻地挂住我的衣角。
那力度轻得几乎没有，像蝴蝶落在花瓣上，像羽毛飘在空气中。是那种卑微到即便我忽视都不会有任何异样的阻止。
但我停住了，如时间停止般定格在那里。
这是她的选择。
也是我的选择。
我深吸一口气。空气灌进肺里，带着厨房残留的油烟味，带着她身上沐浴露的香味。
我回过头，再次直面那墨绿色的漩涡。
短暂的沉默后，她更加用力地抓住了我。那两根手指变成整只手，攥紧我的衣角，攥得指节都有些发白。
【哥哥。】
她的声音有些抖，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嗯，你说吧。】
【我想和哥哥一起。】
【我们现在不就在一起吗。】
【不，不是这个意思……】
她摇了摇头，幅度很大，黑色的碎发在额前晃来晃去。
【在更远的将来，一直，我都想和你在一起。】
她抬起头，直视着我的眼睛。
那双墨绿色的眼眸里，有灯光映出的光点，有我的倒影，还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期待，不是祈求，是某种更深的、更坚定的东西。
【所以，哥哥。】
她靠近了一步。我们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半米。我能闻到她的体香，能感受到这看似细小的身躯中，拥有着何等的力量。
她的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坚毅。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某种已经酝酿了很久、终于在这一刻脱口而出的决心。
我看着她。看着那双墨绿色的眼睛里倒映出的自己——那个脸上带着错愕、喉咙发紧、心跳加速的自己。
我有预感。
我们的人生，将会被接下来的这句话彻底改变。
【和我一起，加入精英小队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