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恢复意识时,我已经被拖到了医务室的床上。
眼前是坂屋那双能数清睫毛数量的眼睛。近得过分,近到我能看清她瞳孔边缘那一圈浅浅的紫色光晕。
半边脸莫名有些发烫,麻麻的。她一只手握着另一只手的手腕——那个姿势我很熟悉,是扇耳光后的放松动作。
看来是她把我叫醒的……并且,清醒过来才发现,她现在整个人都趴在我身上。
【下去,沉死了。】
【你就是这么和恩人说话的?】
她不满的晃了晃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免费让你打了一巴掌,我不骂你算客气的了。】
【切。】
她撇撇嘴,一脸鄙夷地从我身上蹦下去,坐到床边上。
【忘恩负义的东西。下次让你死教室里面算了。】
之前我和坂屋约定过:假如我因为什么事昏迷了,要尽可能把我弄醒。在非自然情况下进入昏迷状态的话,进入梦境的时间会格外长,而且大概率是极其凶险的噩梦。
【嘛……姑且还是谢谢你。】
【下次说“多谢坂屋大人救命之恩”更好。】
看在她确实帮了我一把的份上,就让她过过嘴瘾吧。
【所以,你这是咋了?开学综合征?】
【那是什么玩意?】
【不知道。】
我扶住额头。如果再和她聊下去,脑袋说不定会更疼。
【托你的福,今天上午的课和训练咱俩应该能逃了。】
【老师同意了?】
【老师管过咱俩吗?】
好有道理。
两个全校闻名的问题儿童不在班里,估计秃子高兴还来不及。
可是,精英小队的事……
【呃——】
思绪刚转到那里,脑袋又疼起来。不是刚才那种撕裂般的剧痛,是一抽一抽的钝痛,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缓慢膨胀。
【什么什么什么?】
坂屋腾地站起来。
【你这怎么一言不合就发病啊!】
医务室的老师不在。坂屋在旁边手忙脚乱,一副想帮忙又不知道该做什么的样子。她看看我,看看门口,又看看我,手指攥紧了又松开。
【没事……一会儿应该……就会好些了。】
【我给你找点药吃!你等着啊!】
她转身往门口跑。
几乎在同一瞬间,门被推开了。
之所以说“几乎”,是因为我这边被帘子挡着,看不到门口的情况。但从坂屋突然停住、向那边望去的动作来看,门口确实有人进来。
【额,你是医生吗?这里有个头快要炸了的病号,你快给他找点药吧。】
沉默了两秒。
然后是一个声音,女声,语调平得像在念说明书:
【浅村晶也……在里面吗?】
【哈?你认识——】
坂屋的声音顿住,随之而来的还有急促的脚步声。
【等会儿,谁让你突然过去!】
沓。沓。沓。
脚步声越来越近。
我抬起头。
那个人站在我面前。
白色的及肩短发,发尾参差凌乱,像是自己用刀割的。灰蓝色的瞳孔,像结冰的湖面,倒映着我的脸。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戴着一张制作精良的人皮面具。
我认识她。
或者说,帕兰奇认识她。
大脑还没来得及处理这个信息,眼前的空间突然扭曲了。一道灰色的口子凭空裂开,像有人在空气上划了一刀。她把手伸进去,从裂隙里抽出一把巨大的剪刀。
那把剪刀散发着诡异的气息,通体灰色,刃口泛着漆黑的光。
【什——?!】
坂屋的惊叫声还没落地,剪刀已经朝我袭来。
它穿过我的身体。
一分为二地穿过。
然后——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
相反,刚才还仿佛要裂开的脑袋,现在变得异常清醒。那股钝痛消失了,像从未存在过。
【哈?等等!】
坂屋一把推开面前的女人,冲到我床边。
【发生什么了?】
她的视线在我们两个人之间反复横跳。我只得点点头,示意自己没事。
被粗鲁推开的那个女人倒是完全不在意的样子。她甚至没看坂屋一眼,眼神始终落在我身上。
【还……疼吗?】她问。
【不……】
【嗯……那就好。】
按理说,这应该是关心的话语。但我从她的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担忧的情绪。准确来说,听不出任何情绪,像是一台运转的精密仪器。
【坂屋……同学,你可以出去吗?】
【哈??你谁啊?进来以后就一直听不懂人话,现在还对我指手画脚?给你脸了是吧!】
她说着,抬手就要召唤武装。那些五颜六色的光点已经开始在她掌心汇聚。
但对方抢先了一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像证件一样的东西挥了挥。
坂屋探过头去,目光快速的扫过这个巴掌大的东西,随后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
【总教官证?!你——?】
【有……什么问题吗?】
【不……你是我们新来的总教官?真的假的?】
【真的。】
【呃……】
坂屋的刚才那股要打一架的气势瞬间蔫了一半。
【我是没想到你会这么回复我啊。】
那个女人看起来比我们大不了几岁。就算证件是真的,她也和“总教官”这三个字沾不上边。
更何况,她是我梦里见过的人。
绝对没错。
【所以……你可以出去吗?我有话……要和浅村晶也说。】
坂屋瞥了我一眼,征求我的意见。
虽然还没搞清什么情况,但她总不能光天化日之下对我做什么吧?
就算做,我也有信心不会落下风。
于是,我再次点了点头。
【行吧……】
她耸耸肩,缓缓往门口走去。
【那我不管了。你爱怎么样怎么样吧,别给他弄死就行。】
【放心。】
喂,这对话也太奇怪了吧?我是什么即将被玩弄的小动物吗?
坂屋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挤眉弄眼的,满脸不放心的样子。我用眼神示意她没事,她才终于拉开门走出去。
“咔哒”
门关上了。
屋内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那个女人在床边拉了个凳子过来,放到离我只有半步远的地方,坐下。然后伸出手,想要够我的额头。
【干嘛?】
我往后缩了缩,拉开距离。
【有话快说。】
体内留存的记忆让我对她有种天然的不信任感。帕兰奇死前看见的最后一张脸,就是这张毫无表情的脸。
她的手在半空中停留了几秒,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去,放在膝盖上。
【我……一直在寻找你。现在……终于找到了。】
【……找我干嘛?】
【你是……我们不可或缺的人。】
这家伙说话像个机器人一样。还是个有点结巴的机器人。
【麻烦详细解释一下;你不是我们的总教官吗?就像现在这样怎么教学生?话都说不明白。】
【对……不起;我平常……不会这样的。不过……和你,我希望能……这样。】
【我没有喜欢结巴的性癖。】
【不是……结巴。】
唉。
这都什么和什么啊。
【你能先用正常的状态和我解释一下现在是什么情况吗?等解释完了你再变成这样也行。】
【好……那我听你的】
她乖巧的点了点头,像只被驯化的小动物。
随后,她闭上眼睛,睫毛一动不动,呼吸也慢到几乎察觉不到的地步。
大概过了半分钟,当她再次睁开眼时,面前那个浑身散发着空洞气息的女人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迫感,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变得锐利,像有两把刀藏在瞳孔后面。
【现在呢?】
她开口,声音也完全变了,不再是那种平板的、像念说明书一样的语调,而是带着明显的情绪和棱角。
【这样满意了?】
【比刚才好一些,继续说吧。】
不只是气质,连声音都变了。这人究竟是什么毛病?
【咱们不是第一次见面了,对吧。】
【不,我很确定自己是第一次见到你。】
【嗯。】
她点点头,嘴角勾起的若有若无的弧度中透露着和刚才截然不同的自信。
【“自己”啊。如果要说和浅村晶也,这确实是第一次。不过在别的地方,我们应该不是陌生人。】
【听不懂啊,阿姨,能别这么谜语人吗?】
说到这儿,我已经能确定:她知道我拥有帕兰奇的记忆,知道我在梦里见过她。
问题是,她怎么会知道?
我从未和任何人提过梦境的内容,就连彼岸的人也不知情。
眼前的女人,也许比我想象的更加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