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姨……谁教你这么说话的?我只比你大几岁。不会说话就闭上你的臭嘴。】
我随口说的激将法似乎出人意料地有效。
她眯着眼,微笑着说出了不符合身份的脏话。那个笑容里带着明显的怒意,和刚才那个冷静的女人又相差甚远。
原本以为她是更冷静的类型。怎么随便说一句就破防了?
【好好好,我不说了,你继续。】
【啧……我也懒得和你绕弯子。我比你,比那些研究所里臭读书的,都更了解你的能力……在你做梦梦到我的时候,我能感觉得到。】
【你的意思是,我梦里的人都会意识到我梦到过他们?】
【不,只有我会。因为只有我拥有“灰烬”。】
说着,她又把手伸进那道灰色的裂隙里,再次取出那把剪刀。
【她掌管一切非物质层面的东西,现阶段,你的“奈落”还仅限于意识层面,自然在我的“灰烬”管辖范围内。】
她眉眼一挑,脸上满是得意之色。
【所以,你找我是想干嘛?有话直说。】
【爽快!我喜欢!】
她眼睛顿时亮了三分。猛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力度之大让我险些叫出声来。
【就知道你会答应!我果然没看错你。不过现在只是来和你打个招呼,晚些我会再联络你。】
【联络?手机上还是什么?先提前说好,我可是很忙——】
【你每天除了打游戏就是在睡觉,忙在哪?】
啧。
这家伙,提前调查过我吗?
【各种事情啊,我的私事你管不着吧。】
【“放心,影响不了你刷最新的副本。”】
她的嘴没有动。
声音却清晰地传到我耳朵里——不,应该说直接出现在我脑子里。那些句子自己从脑海中冒出来,像是本来就存在的想法,但我清楚地知道那不是我的。
【大概今晚九点的时候,我会用“灰烬”联系你。就像这样。】
【如果我想和你说话,你也能听到吗?】
【“在我连接到你意识里的时候,你脑子里在想什么我都知道,所以想和我说话只需要在脑子里想就行了,你可以试试。”】
什么都知道吗?
那就——
【“麻烦不要当着本人的面在脑子里想一些少儿不宜的东西好吗?”】
她挑了挑眉。
【“这可是我的意识里,无论想什么都轮不到别人指指点点。更何况,我正值精力旺盛的年纪,和一个身材犯规的异性在封闭空间内独处,有些想法也是难免的吧。”】
我们就这样无言地对视着。
她脸上挂着礼貌的微笑。但那笑容里带着明显的怒意,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
【“你。”】
她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一个字一个字像是咬着牙蹦出来的。
【“只是单纯想性骚扰吧。”】
【“对啊。”】
【别用我的武装去做这种事啊混蛋东西!】
意识的链接在她吼叫的时候断开了。
真是方便的武装。我偏过头,瞥了一眼她膝盖上那把剪刀。
奈落,你能不能学学人家啊。
不知道是因为我性格恶劣还是什么,看着现在眉眼间都透露着嫌弃的她,我嘴角反倒有了些笑意。
她扶住额头,长长地叹了口气。
【唉,为什么“奈落”会在你这种人身上啊。】
【你问我我问谁;说得好像我想要这晦气东西似的。】
【你啊……对自己的武装说这种话,不怕遭报应吗?】
【它在我身上就是最大的报应了。】
【……】
她沉默了两秒。
然后移开目光。
【总之。】
她站起身,把剪刀收回裂隙里。
【到点了我会联系你,有正事和你商量。】
【好——好。】
【一会训练的时候,别告诉别人我的事,听到没?】
【怎么,你还要来参观我们训练吗?】
【我是总教官啊!刚才不是说过了吗?】
她一副【“这个人在说什么蠢话”】的表情,说真的,装傻的时候被这种眼神看着还挺伤人的,不过既然这样,干脆逗逗她算了。
【那是真的啊?】
我有些刻意的眨了眨眼。
【我以为是哪里做的假证件。】
【……怎么?】
她的嘴角往下撇了撇,摆出闹脾气的小孩模样。
【我看着那么不像总教官?】
怪了。
这女人怎么一会儿一个性格?
不过,反正都要捉弄,这倒是有点意思。
【总教官一般不都是那种看起来很吓人的人吗?】
我上下打量她,嘴角还带着轻浮的笑意。
【你长得这么可爱,当然一点都不像啊。】
这种时候应该要说这种话吧?美少女游戏里反正是这样的。
我抬起头,观察她的反应。
面无表情。
字面意义上的面无表情。整个人像是被暂停了一样,一动不动。眼睛睁着,嘴微微张着,连呼吸都停住了。
一秒。
两秒。
【哈?!!!】
她炸了。
【你说什么呢?!什什什什么可爱啊?!这对吗?!你是这种人设吗?!不对不对不对!哪有对着刚认识的女生夸可爱的?!你是哪里的花花公子吗?!你想泡我吗?!有话就直说啊你这混蛋!】
教科书级别的反应。
标准到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不……我开玩笑的啊。至于这么动摇吗?】
【玩笑?!】
她往后退了一步,双手像是在面对色狼那样护在胸前。
【这种话是玩笑可以说的吗?!太不知廉耻了!简直是女性公敌!去死吧人渣!】
她的脸已经红到脖子根了。
什么情况?
眼前这个“凶神恶煞”的女人,难道对这种事情没有抵抗力的吗?
【不……对不起。我没想到你这么纯情。】
【纯……纯情?!总之!这种话以后不许乱说!听到没有?!】
【好好。】
【真是的……】
她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努力了好一会儿才平复了心情。
【一会还要和学生见面,我得走了。晚上的事不许忘了啊,不然让你好看!】
她拉开门走出去。“砰”的一声又把门摔上。
就在我以为终于能清净一会的时候,坂屋探进半个脑袋,左右看看,然后整个人钻了进来。
【真热闹啊。】
她双手插在口袋里,晃晃悠悠的走到我床边
【听到了?】
【没,只听到你们刚才吵的时候。你小子可以啊,连这款都能拿下。】
【什么拿下不拿下……这人奇怪的很,我鸡皮疙瘩到现在都没下去。】
【怎么?没和巨乳姐姐相处过,一时间不适应了?我和阳叶都是飞机场,这方面抵抗力可没办法帮你训练。】
【这都哪跟哪啊……我说的是这人的性格;其实,我昨天在彼岸那里用设备进入梦境的时候见过她,算上今天真的接触下来,她最起码有三种完全不一样的性格。诡异到不像是人类。】
【女人可是随时披着不同面具的生物,只是性格不同的话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吧。我更吃惊的是你竟然能和她好好相处。】
【你把我当成什么物种了啊……虽然从她身上一直感觉到一股不详的气息,但本人倒是没什么敌意。更何况人家都表明了总教官的身份,为了今后不被穿小鞋,我也得稍微客气点吧。】
【“咚咚咚”】
敲门声突兀地响起,我和坂屋同时看向门口,结果,传来的是我们都熟悉的声音
【哥哥……你在里面吗?我现在可以进去吗?】
【可以。】
门被轻轻推开,阳叶小心翼翼的走进来,目光先落在我身上,然后移向坂屋。
【啊,理依你也在啊,辛苦你照顾哥哥了。】
【没没。】
坂屋从床上跳下来,摆摆手,拍拍屁股;裙子撩起来的时候我都能看到内裤的边缘……这家伙也太不注意了,下次等阳叶不在的时候还是提醒一下吧。
【正好我也能过来逃课,不辛苦。不过,既然你来了,这家伙也没事了,我就撤了啊,不打扰你们兄妹的二人世界。】
【什么二人世界啊……】
阳叶一脸无奈地笑了笑,轻轻牵住从身边走过的坂屋的胳膊。但那只是象征性的动作,并没有阻拦的意思;坂屋顺势抽出手,朝门口走去。
【那我走了。需要我和老师带什么话吗?】
【没什么,理依你好好听一节课就好。】
【啊……听不见听不见,我走了拜拜!】
吵闹的声音愈发变远。
确认门关好之后,阳叶转过身,抬起手。
银色的光点在她掌心汇聚,然后扩散开来,形成一层薄薄的气流屏障,把整个房间包裹起来。那屏障微微泛着光,像肥皂泡的表面,把外界的声音隔绝在外。
【嗯……这样就好了。】
她放下手,舒了口气。
【我还是不太习惯在主世界用武装啊,力道掌握不好。】
【没办法吧。这里的元素反应一直不稳定,能用就不赖了。】
【唔,竟说风凉话。】
她撇撇嘴,来到床边坐下。
【哥哥你的武装不就在哪里都不受影响吗?】
【对应的,不管在哪里都没什么用啊,一个到现在都是拖后腿,一个被喊成“核废水”,完全就是废物嘛。】
【不要这么贬低自己!呃……虽然外号有点微妙,但是——只要哥哥你认真起来,还是很厉害的啊!】
她说着,脸越靠越近,墨绿色的瞳孔微微发亮。
【只要好好对待平常的测试,一定可以有个很好的成绩,让大家刮目相看的!】
【冷静,冷静。】
我双手挡在身前,下意识往后挪。
【脸离得太近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连忙移开身子,回到床边,有些刻意地端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
【对不起……我有些激动过头了。】
【倒是没关系啦……不过这是怎么了?从昨天那个开始就是……感觉……有点奇怪。】
也许是刚才的头痛还没完全缓和的缘故吧,我也变得有些语无伦次。
【嗯……怎么说呢。】
她的手放在大腿上,指尖轻轻抓着那个位置——那道当年留下的疤痕。
【也没什么值得一提的变化吧。只是想稍微坚强一点点。】
那道伤疤。
在那之后,阳叶就再也没穿过短裙或短裤。任何会露出大腿的衣服,她都不碰。作为女生,她几乎放弃了让自己通过打扮变得更美的权利,永远穿着中性化的衣服,雷厉风行地做事。那道伤疤,也从未给我之外的人看过。
经过孤儿院那几年后,在我眼里,她一直是个坚强到有些难以置信的妹妹。
所以我无法理解这句话里饱含的深意,只是觉得莫名的悲伤。
我想伸出手去,像过去那样摸摸她的头,摸摸她的脸颊——却只能悬在半空。
你不该靠近她。
她不需要你的关心。
你们不是一路人。
你只是个拖油瓶。
那些奇怪的声音鱼贯而入,把意识填满。脑袋又如先前那般开始隐隐作痛。
是啊。我们的关系,本应如此——
【啊……】
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
那股暖意从指尖开始,逐渐蔓延到整个手掌,攀上手腕,扩散到全身。驱散了意识中那些模糊的、冰冷的东西。
我抬起头。
阳叶捧起了我悬在半空的手。
【可以的。】
她把我的手握得更紧,然后一点一点地抬起来,贴到自己的脸颊旁,掌心贴上温热的肌肤。
【我们不是经常这样吗?事到如今,哥哥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呢?】
是啊……事到如今,我为什么还会因此感到犹豫呢,我们的关系,本应如此……
【阳叶。】
【嗯?怎么了?】
【我会加入精英小队,和你一起。】
【诶……?】
她的眼睛瞪大了。
【诶?!!】
【怎么是这个反应?昨天不是你说想让我一起的吗?】
【是,是这样没错……】
她不停的眨着眼睛,似乎面对着一个难以置信的事实。
【诶?剧情是这个展开吗……】
她放开我的手,转而开始一边咬手指一边思索着什么。我也顺势把手收回来——一直摸着她的脸颊,让我多少有些紧张。
过了有一会儿,她才终于抬起头,一脸认真地看着我。
【哥哥!】
【怎……怎么了?】
我被她认真的语气吓了一跳。
【怎么突然这么严肃?】
【请打我一下。】
【哈?】
【我要确认一下自己是不是在做梦,所以请打我一下。】
【你啊……是不是和坂屋那家伙在一起久了?怎么开始变笨了。】
【唔唔……这句话听起来就像是哥哥会说的。看来不是在做梦……所以,你是真的要和我一起去精英小队吗?不是骗我的?】
我家妹妹对我的信任度低得离谱啊。
【所以说为什么会觉得在骗你啊?我只是作为哥哥,答应了妹妹提出的请求而已。】
【哦……哦哦,是这样的吗……】
她仿佛电脑卡顿一样,机器般的点着头。
【昨天我问你的时候,你整个人都呆住了,眼神都冷淡了好多……其实今天过来,是想让你忘了我昨天说的话呢……】
她又抬起头。
【不过,嗯,这样啊……哥哥答应了啊。嘿嘿。】
她笑了——那种几岁孩童般天真的笑,那种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往上扬着的笑
这幅样子要是被媒体或者别的同学看到了,几年来辛辛苦苦塑造的威风凛凛的“救世主”形象估计就毁于一旦了吧。
不过,这样的阳叶,才真正给我一种过去那样的亲切感。
【啊!我都忘了!哥哥你的脑袋怎么样了?我本来应该先关心你身体情况的!对不起!】
【噗——】
我没忍住。
【哈哈,哈哈哈哈,没关系没关系,早就没事了……哈哈哈哈哈。】
【啊!你在笑我对吧?嘲笑来关心你的妹妹,这是哥哥该做的事情吗?太过分了!】
她恶狠狠地皱起眉头,上半身扑过来,像只张牙舞爪的小猫。
我想,我现在的表情肯定很奇怪。
至少对于我来说,这种近乎宠溺的笑是不应该出现在脸上的。但,久违地看到了阳叶玩闹的样子,稍微放松一下也无所谓吧。
或许是猜到了我的想法,又或许只是单纯看到我露出了有些少见的表情,阳叶也不再故作生气。
“扑哧”一声,她也笑了出来。
【我们这样……感觉有点奇怪呢。】
【对啊,不过……感觉还不差。】
我想,这一定是因为,我们都在珍惜这“平凡”的日常吧。
【哥哥。】
阳叶收起笑容,认真地看着我。
【想要努力了吗?】
如果换做以前,我的回应大概是【我一直在努力摆烂啊】,或者【可能吧,我也不知道,太累了。】。
不过现在——
【嗯……歇得太久,感觉有点腻了。】
【看来不得不稍微努力一把了呢。】
【嗯……大概会用我自己的方式吧……啊,这次我不会说是要努力打游戏那种卑鄙的说法了。】
【嘿嘿……我知道的。】
【明明刚才还不信我?】
【一码归一码啦。】
咚——咚——咚——
电铃响了。
低沉的钟声透过阳叶布下的气流屏障,闷闷地传进来。
这是下课铃。
也就意味着,阳叶是翘了课跑来这里的。对我和坂屋来说,逃课不算什么。但我印象里,阳叶还是第一次在上课期间因为私事离开教室。
【没关系的。】
阳叶似乎猜到了我在想什么,
【我有好好和老师请假。“昨晚吃了不好的东西,现在肚子有些不舒服。”——这样,老师就放我出来了。】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校服。
【他大概对我要出来干嘛也心知肚明吧,不过还是网开一面,是个好说话的老师呢。】
【这么任性的话,在老师那边的印象分会变差的。】
【这句话。】
她回过头,眼尾轻轻一挑,嘴角弯起一抹狡黠又调皮的坏笑。
【唯独不想被哥哥你说教啊。】
我看着她……看着眼前的妹妹。
有关那个白发女人的事,我想,还是暂时不要告诉她了。
虽然没对我抱有敌意,但那个女人绝非善类。梦中的一切还映照在脑海里。我并不同情帕兰奇的遭遇——归根结底,那只是因为他没有保护自己重要之物的能力。在选择寄希望于他人的一瞬间,他的结局就已经注定了。
愚蠢至极。
【如果哥哥的身体没事的话,我就准备去参加一会儿的训练了。可以吗?还是我在这里陪你比较好?】
【放心吧。】
我掀开被子,坐起身来。
【我也和你一起去。】
【诶……没关系吗?哥哥不是几乎从来不参加训练吗?】
【刚刚才和你说了要进精英小队,立马逃课也太难看了吧。】
【好像有点道理……嘿嘿。】
【别傻笑了。】
我站起来,像模像样的也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虽然可能根本没弄好吧。
【走吧。】
阳叶跟在我身后。
即使不回头,我依旧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背上。能感觉到……阳叶的脸上依然挂着笑容。
依稀记得,来到新家庭后,第一次重返学校的前夜,我的第一篇日记里写下的那句话。
【“赌上我的一切,从今往后,你一定会渡过幸福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