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想把信纸折起来,可指尖触到纸面的瞬间,一阵滚烫的热意从信纸内部涌出来。我条件反射地松手,信纸在空中翻卷着,边缘泛起焦黄色,几秒之内就烧成了一团灰烬,落在地上,和灰尘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了。
大概是提前布置了自燃的术式,保密手段倒是做得滴水不漏。
我蹲下身,把灰烬拢了拢,确认没有残留的纸片后走出旧书库,沿着走廊往回走。路过窗户的时候,玻璃上映出我自己的脸——表情很平淡,看不出什么异样。
很好。
走廊里没什么人,大多数同学应该还在操场上。我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
我想起那个女人说的话。
【你们之间的羁绊只是血缘拟制出来的虚假关系而已。】
我当时站在那里,脸上还挂着听训时该有的认真表情。
【你脑海中对他的感情也不过是自我美化过后的幻影。】
她的语气平静,完全不带着任何挑衅意味;甚至还有一些……怜悯?
【放弃吧。你们不是一路人。】
玻璃上的样子变得有些扭曲,我甚至花了几秒钟才意识到那是我在笑。
那种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寒意的、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的笑。
不巧的是,正好有一个女生从身后路过,似乎想要和我打招呼,却在看到我的表情之后面色一怔,快步走掉了。
看来又要多一条关于我的传闻了。
我没有看她,我只是看着玻璃里那个笑着的自己,慢慢把笑容收起来。
浅村阳叶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记恨之人。
不会放过。
我把这句话在心里重复了一遍,然后转身往教室的方向走。步伐平稳,呼吸均匀。
一如既往。
————————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夕阳已经沉到了建筑群后面,天空被染成深紫色,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边缘开始一点点吞噬。校园里几乎空了,只剩下几个值日生在操场对面收拾器材,他们的笑声被风吹散了,断断续续的。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哥哥发来的消息。
【怎么了?看你脸色不太好。】
如果放在平时,这条消息够我高兴好几天。但现在我满脑子都是别的事情。
不能让他看出来。不能让他问太多。不能让他卷进来。
更重要的是,我现在还没有对这个人撒娇的资格。
我打了两个字。
【没事。】
想了想,又加了一个表情包。发送。
他的回复很快,只有三个字。
【那就好。】
那就好……我把手机收起来,加快了脚步。那股刺痛已经远去,黑蔷薇大概是满意了。但那种被烙铁贴过的灼烧感还残留着,像一条蛇盘踞在身体深处,随时可能醒来。
我得趁它睡着的时候,把事情做完。
我在学校附近租了一间房子,用的是假身份。登记信息上写着【因工作调动暂住于此的普通职员】,年龄、职业、住址全是编的。租金按月支付,从不拖欠。
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耳朵不好使,眼神也不好使,大概是觉得我是个性格孤僻的租客,从不主动找我说话。这样最好,我不需要任何人记住我。
房子在一条巷子的深处。从外面看就是一栋普通的居民楼,外墙的漆剥落了大半,露出灰白色的水泥。楼道里的灯坏了一半,剩下的几盏也是半死不活地亮着,照出墙面上花花绿绿的小广告。我的房子在三楼,走廊尽头的那间。
开门进去,里面不大,一室一厅。客厅里摆着几件简单的家具——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衣柜。桌上放着一面镜子和几样化妆品。卧室的门关着,里面放着一些我平时不会带回家的东西。这里没有厨房,没有冰箱,没有任何生活的痕迹,只是一个藏污纳垢的庇护所。
我脱下校服,叠好,放进衣柜最里层。然后从衣柜里拿出提前准备好的衣服——深灰色的卫衣,黑色的运动裤与鸭舌帽。这些都是从第九区的二手市场买的,毕竟我没办法穿着平时的衣服大摇大摆的出现在那些地方。
我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人。
那张脸太白了,毫无血色,和劣质电影里的吸血鬼的皮肤那般。紧张和失眠导致的苍白,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嘴唇也没什么血色,抿着的时候像一条细细的线。颧骨比以前更突出,眼窝深了一些,整个人看起来瘦了一圈。
我试着笑了一下。
嘴角往上扯了扯,眼睛微微眯起来,脸颊的肌肉也跟着动了动。但镜子里的人看起来不像在笑——她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正在努力咽下去。
算了。我放弃了这个尝试,把帽子往下压了压,遮住半张脸。
该走了。
出租车在第五区边缘的一个路口停下。我付了车费,下车,沿着一条没有路灯的小巷往里走。两边的楼房都很旧,窗户里透出来的光昏黄昏黄的,偶尔能听到电视机的声音或者孩子的哭声。空气里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可能是下水道返上来的,也可能是这栋楼本身在腐烂。
这个地方是我一年前找到的。
那时候我刚开始意识到,光靠自己,无论如何也不够,所以我需要帮手。
从零开始摸索。去了各种各样的地方,找了很多的人,最后凑齐了一个还算完备的团队。
我把它命名为【花】。
没什么深意,只是随口说出的罢了。
这个房子在六楼,顶楼。没有电梯,只能爬楼梯上去。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要用力跺脚才会亮,亮几秒就灭。我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一下一下。
门是普通的防盗门,和这一层其他几户人家的门看起来没什么区别。银灰色的漆面已经有些斑驳,门把手上包着一层防锈的黑胶布。但我知道这门不一样——门板夹层里嵌了钢板,就算有人拿锤子砸,也得砸上好一阵子。猫眼的位置对着一枚针孔摄像头,被伪装成门牌号的一部分,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从外面打不开这扇门。门锁是真的,但它只是个摆设——没有钥匙能打开它。里面的人通过针孔摄像头看到来客,才会开门。这是我定下的规矩,他们也都遵守。任何时候,屋子里至少要有两个人。
我敲了三下,停两秒,又敲了两下。
里面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大概过了十秒,门上传来咔嗒一声,锁开了。
我推门进去。
屋子不大,客厅被改造成了一个简易的指挥中心。靠墙的长桌上摆着三台显示器,旁边堆着几本摊开的地图册和文件夹。另一面墙上挂着第十一区的详细地图,用红笔标注了几个位置,旁边贴着几张照片和手写的便签。空气里有一股咖啡和打印纸混合的味道。
客厅里有两个人。
男人坐在显示器前,背对着门。他听到动静转过头来——大约四十岁出头,头发很短,两鬓有些花白。脸很瘦,颧骨突出,下颌线条锋利,像是用刀削出来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竖着。深褐色的眼睛,看人的时候总是一副审视着什么的样子,让人有些发毛。
他叫陈远。前联邦军情报处分析员。七年前因为【工作失误】被开除军籍,具体是什么失误没人知道,我也没问过。我只知道他是我手下最值钱的人——他能在三十分钟内画出任何一个区域的详细地形图,能在杂乱无章的信息中找出那条真正有价值的线索,能从一个人的走路姿势判断他的各种信息。我这一年来学到的情报分析技能,大半来自他。
他旁边还站着一个女人,比他矮一个头,圆脸,短发,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实际上已经三十多岁了;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眯成一条缝。她穿着一件宽松的针织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上一道浅色的疤痕——那是刀伤,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弯,已经愈合了很久,但疤痕还是粉红色的,像一条蜈蚣趴在她的皮肤上。手里拿着一杯茶,茶杯上印着一只卡通猫。
她叫卡捷琳娜。自称【什么都干过】,这并不是夸张——她做过走私、当过中间人、帮人偷渡过边界、在黑市上倒卖过情报,做过正经生意,当过妓女,甚至还有一段时间公务员的经历。
她的本事是认路。第五区到第十一区的每一条街道、每一个巷口、每一个下水道入口,她都知道。她还知道哪些地方有帮派的地盘,哪些地方有巡逻队的盲区,哪些地方的居民会假装看不见你。她教我怎么在城市的阴影里走路,怎么在被人跟踪的时候甩掉尾巴,怎么在走投无路的时候找到那条只有她知道的小巷。
【其他人呢?】
【阿米尔去买东西了~】
卡捷琳娜说话的声音沙沙的,带着一点不知道什么地方的口音,尾音总是往上翘,像是在问问题。
【格蕾塔在里屋睡觉~】
【叫醒她。阿米尔回来之后,所有人到齐。】
我走到桌前,把帽子摘下来,放在桌上。桌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灰,大概是好几天没擦了。陈远不喜欢打扫,卡捷琳娜也不在乎。这里不是家,只是一个工作的地方。
【出什么事了?】
我进屋之后就一直沉默的陈远开口说话;他的声音很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我看着他,又看了看卡捷琳娜。
【有一个任务,你们得忙起来了。】
陈远没说话,只是把椅子转过来,面对着我。卡捷琳娜把茶杯放下,靠着桌沿站着,脸上的笑意收了几分,但那道疤痕还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粉色。
【什么任务?】
我没有立刻回答。把帽子放下之后,我走到那张第十一区的地图前,用指尖点了点东南角的位置。地图是卡捷琳娜手绘的,比官方地图详细得多,每一条巷子、每一个下水道入口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十八号晚上八点,这个地方有一场集会。】
我转过身,看着他们,不知道自己现在露出的是一副怎样的表情,大概率很难看吧。
【我需要混进去。】
【混进去~】
卡捷琳娜挑了挑眉,她的眉毛很浓,挑眉的时候整个额头都在动,她的面部表情一直很丰富。
【什么性质的集会?宗教?帮派?政治?】
【宗教,西蒙教。需要一个新面孔去参加第一次集会,从外围观察。】
陈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他的习惯,在想事情的时候会敲桌子,节奏很规律,两下,停,两下,停。
【西蒙教。】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没什么情绪,但我注意到他敲桌子的手指停了一瞬。
【你一个人去?】
【嗯。】
【没有支援?】
【没有。】
短暂的沉默。卡捷琳娜先开了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那个地方我去过。十七号仓库,旧工业区,东南角~周边有三个帮派的地盘,但都不靠近那个位置~仓库本身荒了很多年,周围没什么人住。白天没人,晚上更没人~】
她顿了顿,喝了一口茶。
【选在那里集会,说明他们不想被打扰,也知道怎么不被打扰~】
【如果可以的话,我一点也不想打扰他们。】
他们没有理会我的抱怨话,只是继续思考着眼前的对策。
陈远站起来,走到地图前。他没有看卡捷琳娜,眼睛一直盯着地图,手指顺着几条街道划过去。
【东南角只有两个入口——北边这条街,和西边这条巷子。】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我。
【以防万一,你需要准备一个逃跑的路线,一个不会被盯住的出口。】
【东边~】
卡捷琳娜接话很快,像是早就想好了。她的手指点在地图边缘的一条细线上。
【仓库东墙外面有一条排水沟,连着旧工业区的下水道~我两年前走过一次,通往隔壁街区的一条人迹罕至的小巷子~】
她歪了歪头,像是在回忆什么。
【不过那条沟很窄,只能一个人过,而且得爬。地上全是泥,还有老鼠~】
【脏点倒是无所谓……确定现在还能走吗?】
【我明天去确认~】
我点了点头,把他们说的每一个字都记在脑子里。
【还有一个问题。】
陈远说。他退后一步,双手抱胸,看着我的眼神像是在审一个犯人。
【你以什么身份进去?】
【被家族抛弃的平民少女。觉醒武装失败之后走投无路,只得寻找教会的庇护。】
他没有立刻回应。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那个动作很轻,但我知道他同意了。
【可以。但这个身份需要细节。】
他走回桌前,从桌上拿起一个笔记本。那个笔记本已经用了一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全是他的笔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你是哪个区的人?家里还有什么人?什么时候觉醒失败?失败之后去了哪里?做了什么?这些都要能自圆其说。他们可能会反复问,问很多遍。你不能每次都给出不一样的答案。】
【你来编。】
【嗯。】
他应了一声,翻开笔记本,没有什么犹豫便开始动笔。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很快,很稳。
这也是他工作的一部分。
这时,门被敲响了,卡捷琳娜过去开门。
一个年轻男人探了进来,手里提着两个塑料袋,里面装着面包和饮料。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的样子,皮肤偏黑,五官深邃,卷曲的头发有些乱,蓄着短须。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外套,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结实的肌肉。
他进门的时候先是看了我一眼,目光很快,然后迅速扫过整个房间——陈远、卡捷琳娜、窗户、墙角——确认没有异常之后才把门关上,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他叫阿米尔·哈桑,是个做什么都快的人——走路快、说话快、做决定也快。他的本事是【跑腿】。听起来很简单,但跑腿这件事在他身上是门艺术。他能在三十分钟内从一个区跑到另一个区,能在人群里消失又出现,能在不被任何人注意的情况下把东西送到指定位置。他教我怎么在城市里移动不被跟踪,怎么在被盯上的时候换一条路走,怎么在五分钟之内把自己的外貌变成另一个人。
【阿米尔。】
【嗯?】
他把塑料袋放在桌上,转过头来看我。他的眼睛很黑,很深,看人的时候很专注,像一只正在观察猎物的鹰。
【十八号晚上,我需要你在第十一区边界等着。如果我的信号断了,你想办法进来接应。】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他从来不问为什么,这是我用他的原因之一。
【什么信号?】
【还没想好。到时候告诉你。】
【行。】
他从塑料袋里拿出一个面包,咬了一口,靠在墙上开始嚼,嘴巴咬动的速度像是开了倍速。
之前,我让他在休息的时候放慢动作保持体力,以备不时之需,可他却说这样对他来说才是最轻松的生活方式,人与人的之间还真是天差地别……
最后一个人从里屋出来的时候,我几乎没听到声音。
不是她刻意放轻了脚步,是她的身体本身就习惯了这样移动——脚掌先着地,然后脚趾扣住地面,把所有的重量都化成一个绵长的、几乎没有震动的滚动。这是练了十几年、每一天都不间断才能养成的习惯。
格蕾塔,二十七岁。身高大约一米六出头,在这个房间里是最矮的一个,但没有人会因为这个轻视她。她的身体像一根被反复折叠过无数次的老藤——精瘦,结实,每一寸肌肉都长在该长的位置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脂肪。皮肤是那种长期在户外训练才会有的颜色,偏深,偏暗,手背和指节上有好几处已经泛白的旧疤。
她的脸很普通,普通到走在大街上你绝对不会多看一眼的那种。不怎么爱笑,或者说我很少看到她笑。她就站在那里,双手插在黑色运动外套的口袋里,肩膀微微前倾,重心落在前脚掌上——一个随时可以向前扑出去、也可以向后弹开的姿势。
她是我在花里认识最晚的人,也是花钱最少的人。不是因为她不值钱,是因为她不要钱。
当时,陈远告诉我,有一个人可以教我【真正的战斗】——那种在泥泞里滚过、在死人堆里爬过之后还能站起来的战斗。
他给了我一个地址,在第十区的一个地下搏击场。我去的时候她正在台上,对手是一个比她高两个头、重至少四十公斤的男人。那个男人被她放倒了三次,第三次的时候趴在地上没起来。
比赛结束后我去找她,说了来意,开出了一个一般人根本无法拒绝的价格。
然而,她连正眼都没给我一个,只是说了一个字。
【滚。】
我带着一肚子火气回去找陈远,他却只是叹了口气。
【不是所有人都能用钱买到的,用那种傲慢的态度,她肯定不会给你好脸色。不过,我可以肯定,她是你需要的人。】
于是,我只好压下火气,放低姿态又去了一次。
这次,她依旧没给我什么好脸色,只是给了我一个地址,让我明天这个时候到这里找她。
第二天,我到了她说的那个地方——第十区边缘的一片荒地,杂草长到膝盖,地面坑坑洼洼。她已经在做热身了,看到我来,扔给我一副拳套。
那天早上她一句话都没说,只是打。我攻上去,她把我摔在地上。我爬起来,再攻上去,再被摔在地上。每一次都很快,每一次都很疼。两个小时之后我浑身是伤,膝盖磨破了,嘴角流血,站都站不稳。她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明天再来。】然后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之后每周我去找她两次。她不教我任何招式,也不教我什么技巧。她教我的东西只有一样——怎么挨打。怎么在被击中的瞬间卸掉一部分力道,怎么在摔倒的时候保护好关节和内脏,怎么在体力耗尽的时候还能站起来,怎么在被人按住的时候找到那个最薄的缝隙翻出来。她说这些东西学校里不会教,因为学校里的人没打过真正的架。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任何嘲讽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一开始,我还会因为一直挨打感到气愤,但慢慢的,我知道,她说的对。
这样的时间持续了一个月。在我又一次毫无疑问地被摔趴在地上后,她破天荒地向我伸出了手。
我愣了一下,没有辜负这少见的好意,握住了那只充满了伤疤与老茧的手,站了起来。
【我答应你,带我走吧。】
之后,她便作为“花”的一员来到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