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来，继续。】
嘴里满是铁锈的味道，四肢也早就不听使唤。
我翻过身，颤抖着用手死死扒住地面。
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光是保持呼吸已经用掉我所有的力气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有力气可以跪在地上，只不过两只手还是不争气的抬不起来，像条没有尊严的狗。
是的，自从格蕾塔作为“花”的一员加入后，我经常变得这么狼狈。
见我实在没力气继续，她也不会再说什么，只是站在一旁，静静地等我调整到能站起来为止；既不会伸出援手拉我一把，也不会落井下石踹我一脚，就只是，漠不关心似的看着。
我们正在进行的，是她称之为练习的活动。
之所以用这么奇怪的方式说明，是因为对于把这种单方面挨揍称之为练习的行为，我实在无法苟同。
【今天就到这里吧。】
【嗯。】
不过，拜她所赐，我确实在格斗方面有所长进。
不过，通过这种几乎像是变态受虐狂的方式获得成长，让我心里多少有点别扭。
【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格蕾塔冷不丁的向我搭话，打断了我的胡思乱想。
【可以啊，问吧。】
【你为什么要做这些？】
【这些？你指的是每天来训练？】
【当然也包括这个，不过我想问的是，你每天和我们待在一起是为了什么？】
她的脸上还是面无表情，丝毫没有展现出对她自己提出的问题有任何好奇心。
【唔……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好奇，可以吗？】
【我说……问别人问题的时候好歹想个好点的理由吧。】
【那不是理由，是谎言。】
无语……这人完全没有常识的吗。
虽然现在说有些晚了，不过我还真是招了一群奇葩进来啊。
陈远像个机器人只会工作，卡捷琳娜成天没个正型，阿米尔像是精神有问题没法好好沟通，格蕾塔除了有虐待倾向，还是个完全没有与人相处常识的笨蛋。
该不会，我是这里面最正常的吧……
【……也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吧，我也有自己的目标，晋升啊之类的。】
【听起来好无聊。】
【别这么直接的把别人的目标就否定了啊！】
一不小心，说出的话和心里的吐槽就重合了。
【而且，你也没什么才能，最起码在近身格斗这方面，你很平庸，和我见过的那些当上将军的人比，完全不在一个层次上。】
你竟然还见过这种人啊……是说，把我和这类人比在某种程度上讲已经不对了吧。
【所以才要拜托你来陪我训练啊，那些将军们也是这样日复一日练出来的吧。】
我说着一般的正论，想要结束这个话题。
【为什么要把自己逼到这个程度呢？】
但对方没有领悟到我的苦心，或者说，把它无视了。
【你们学校的学生，毕业之后的出路都不会差吧，更何况你现在是年纪第一，家里还有背景，为什么要逼自己做这种事。】
【……】
【开放日的行动，我们反对那么多次，你还是打算以身犯险。就算现在能确定那个护盾能确保你活下来，可会不会留下永久性的创伤谁也说不准。】
【我不得不去……想要摆脱傀儡的身份，只有这种自爆式的行动才能引起结城供惠的注意。】
【就算如此，也还有更稳妥一点的办法吧！】
这或许是我第一次见到格蕾塔吼叫着说话。
我愣在原地，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反应。
还没等我回过神来，拳头就已经落到了我身上。
这一拳，格外的痛。
【今天，加练。】
我忍着剧痛抬起头来，她又变回了之前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
后来，我和哥哥临时说要外宿。
毕竟我已经几乎动弹不得，被格蕾塔送去医院呆了一晚，才能勉强下床，堪称有史以来被揍的最惨的一次。
之后，直到开放日行动的那天，她都没再问过我什么，只是不停的挥拳，用发泄怒火的方式教育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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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我的拳头落了下去，砸到了距离她脸几厘米的土地上。
【为什么不打。】
【打了又有什么意义。】
【你不敢吗？】
【……】
我没能回应她，只是缓慢的把手移到她身上，用力拽住她的衣角。
【你太软弱了，阳叶……或者说，对于一个十七岁的女孩来说，你坚强过头了。】
【你什么也不懂……】
【是啊，我什么也不懂，正因如此，我才想告诉你。】
她伸出手来，那粗糙的手掌在我的视野里不断变大，最终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头顶传来的些许温热的触感。
【你绝对不是个善良的人，前几天，我们一起夺走了那些无关之人的生命，或许，对你来说，他们存在的意义便是被你所利用。】
眼前，格蕾塔的脸变得有些模糊
我这才意识到，豆大般的泪珠早就倾泻而出，滴答滴答的落在她的身上。
【可，你也不是穷凶极恶之人，对于那些关心你的人，那些与你建立了千丝万缕联系的人，你舍不得那些温柔，像个真正的小女孩一样优柔寡断。】
【我……我没有………】
【你刻意的远离所有人，想和世界上的一切保持距离，是因为心中存有比世界更加重要的东西，可是，却没办法靠近，没办法拥有。】
【别说了啊……】
啊，可恶，好丢人。
这算什么啊，这算什么啊！
【你很坚强，明明可以凭借家庭的身份安稳的度过许多人梦寐以求的一生，却还是做着那些劳累，痛苦，甚至见不得人的事情。】
明明不能哭出来的，明明没办法和其他人撒娇的。
可是，眼泪，止不住。
【就算遇到委屈，有再多不愉快的事情，也都以你能想到的最好的方法处理过去了。哪怕今天被我打的不成样子，倘若我不说那些话故意挑衅，你也只打算老老实实挨打吧，即便，我什么都没和你说，只是突然就开始动手。】
【我知……我知道的，你……你不会，无缘无故打我……你不会……】
说出来的话，已经连句子都算不上了。
抽泣着，呜咽着，泪水和鼻涕在脸上到处都是，这样丑陋又无能的我。
【这样的坚强，我从未在一个十七岁少女的身上见到过；阳叶，我很尊重你，我想，“花”的大家也都是这样，正是这样的你，才能把我们这样一群人聚在一起。】
【可是……可是，我什么也，我只是雇主……只是在……利用你们。】
【你在利用我们，这种事，大家全都心知肚明啊。一个少女孤身一人把联邦最危险，最黑暗的地方走了个遍，只为了找我们演雇主和雇佣兵的游戏吗？不可能的吧；大家都是心甘情愿被你利用着的啊。】
【嗯……】
【听我说，阳叶，大家都很担心你。开放日的那次，无论大家怎么劝阻，你还是一意孤行的去做了，可这次不行。】
【可是，我不得不去做。】
【那样的话，就说出来。】
【说什么……】
【说[我很害怕。]。】
【……】
【如果做不到信任我们，至少，要彻底把我们的价值榨取干净；只有抱着这种信念去对待今后的一切，你才能把那对你最重要的东西据为己有；半吊子的人在这个时代，是没有活路的，要做，就下定决心。】
她挪了挪身子，示意我要站起来。
想到还一直维持着把她扑到地上的姿势，我连忙起身，有些慌乱的跳到旁边的地方。
【那……我该怎么做？】
【是啊，怎么做呢……首先，就是把“被戳到痛处会丧失理智”这一点改掉吧。】
【唔……对不起。】
【哈哈……你道什么歉啊，哈哈，哈哈哈哈。】
【诶……我不该道歉吗？对不……啊，我又道歉了。】
【哈哈哈……阳叶你，莫非是利用人的天才吗？】
【什么利用人的天才啊，莫名其妙！】
我抱着胸侧过身去，用眼角的余光看着眼前这个平常根本不会笑，却在捉弄我的时候合不拢嘴的，一点也说不上成熟的大人。
【嘛，如果迄今为止你展现给我们的都是演技，就真的有些可怕了啊。】
【我听不懂啊……到底什么意思。】
【那种谦虚，克制，却又藕断丝连的牵扯着，让对方没法放着不管的，天才般的演技。】
【都说了……我没有在演啊。】
【那，就努力把它变成你的演技吧。】
【唔……这是在调侃我吗？】
【当然不是，我的意思是，现在的你，无限制的对所有人释放着这种……嗯…暂时称为“阳叶病毒”的东西。】
【用我的名字加上病毒也太冒犯了吧！】
她没有理会我的吐槽，只是自顾自的继续说下去；眼前的格蕾塔，情绪前所未有的高涨。
【这样做，确实能帮你找到那些愿意为了你付出的家伙，不过反过来，也会吸引到那些想要利用你的人；因为你太好懂了啊，今天的你，无论谁看了，都只会觉得你是个需要帮助的小女孩而已。】
【我才没有！】
【所以，你要把它磨炼成演技；既然选择了那条没有人能理解的艰难的道路，就要做好利用所有人的准备。去烦恼，去撒娇，去哭喊，只要它们能帮到你，哪怕处在最开心的时刻，也要哭的撕心裂肺；哪怕失去了一切重要之物，也要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
发自内心的笑容……
也许，就是像是现在我看到的东西这样吧。
格蕾塔的脸上，这个历经数十载岁月的人嘴角划出的弧度。
【这就是成长啊，阳叶。】
或许……不，肯定存在着，某些我必不可少，却又没有的东西。
即便是在大哭一场过后的现在，我依然没办法信任格蕾塔，没办法信任“花”的其他成员。
可是，她说的没错；我贪恋着这些人对我的关心，却又单方面的拒绝他们靠近。
她没有问我，究竟为什么在挣扎，为什么做这所有的一切，没有试图同情我，可怜我，甚至理解我；因为她清楚，我不会向她袒露心声。
她告诉我的，只是该怎样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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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静点了吗？】
格蕾塔站在离我有些距离的地方，望着远处。
【嗯，差不多吧。】
从离开房间到现在，已经过去两个小时了。
天空逐渐染上些许晦暗的黄，天气算不得好，大片云朵遮蔽了视野所及的天际线。
【我……以前是个军人。】
像是刻意要打破这沉默似的，她有些突兀的开口，眼睛还是盯着这片不怎么美丽的天空。
【一个没有被武装眷顾，没有背景，没有天赋，却满脑子出人头地愿望的，愚蠢的人。】
我抿了抿嘴唇，想要开口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并不是什么太沉重的故事，只是我逃走了而已；抛弃了那些并肩作战的战友，放弃了理想和未来，自暴自弃的活下去。】
自相识以来，这是她第一次讲述这些。
一段可悲的过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