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兵训练营的格斗教官说过这样一句话。
【你比别人能扛,不代表你能赢,只代表你输得比别人慢。】
这句话跟随了我很多年,不是因为觉得有道理,而是后来发生的一切都仿佛是对它的验证。
那年,我十七岁,怀抱着满腔热血,踏进了征兵站的大门。
那是在第三区边缘的一栋旧楼里,老早就被遗弃了,现在临时改成征兵站。
门口的墙上贴着褪色的标语,写着【每个人都有能力改变世界】;我背着家里唯一还能用的行李袋,和那些喧闹着的人们一起排队。
【女的?】
身后的男人突然向我搭话,他长得颇高,我要仰起头来才能看到他的脸,那是一副算不上老实却又并不凶恶的脸,换言之,非常普通。
虽然我没打算连兵都没当上就惹麻烦,不过他说的话也太没礼貌了,竟然问我是不是女的,这不是废话吗?我只不过是头发稍微短了点,发育的稍微迟缓了一些而已。
【你不觉得这个问题很没礼貌吗?我当然是女生啊!】
【哈哈……抱歉抱歉,我只是没想到你这样瘦弱的女生也会来参军,有点惊讶。】
【还是很没礼貌好吗?谁规定瘦的女生就不能参军了,你这是性别歧视。】
【好好……算我错了,不过,你看看你周围,就你一个是不带把的吧。】
听他这么一说我才注意到,这个房间里除我之外的人似乎确实都是男人。
身体不自觉的打了个寒颤,不过我并没有让这份动摇存在很久,把手放在嘴边假装咳嗽了两声后,我带着比刚才更有气势的眼神再次抬起头来。
【那又咋了?这不反而证明老娘牛逼的很吗?】
【你这小姑娘还真有意思……喂,你多大了,不会还没成年吧。】
【额……当然成年了,我十九岁。】
【哼……】
我随口编的假话效果不怎么样,他本就不大的眼睛现在皱的只剩下一条缝,满脸不相信的模样。
【嘛……算了,反正咱们这样的人,多一岁少一岁也都无所谓了。】
万幸的是,他没有再深究,我们也没再说话,只是等待着队伍一点点向前。
【下一个。】
【到!】
因为太过紧张,回应的时候很丢脸的破了音。
不过登记人似乎没有在意;快速在我身上扫了一圈后,便拿起笔在纸上填写着什么……明明我还什么都没说。
【姓名,性别,年龄。】
【额,格蕾塔,女,十九岁。】
决定了,我的年龄正式变成十九岁,恭喜自己,突然间变成了大人。
【身高,体重。】
【161厘米,41公斤。】
【是否拥有武装?】
【没有。】
【之前当过兵,或者从事过需要进行格斗或射击的职业吗?】
【没有……】
他依旧没有抬头,笔尖唰唰的在纸上飞舞,一笔一笔的搅乱着我的心。
无特长,无经验,无能力。
到了这个地步,就算是我也难免觉得有些尴尬了。
【通过了,明天早上八点去军营报道,这边填一下家庭住址,参军补助会在一周内送过去。】
【好吧,那也没办……诶,真的吗?】
【……如果你的耳朵存在问题的话,我们可能会改变决定。】
【不不不,没问题没问题,我这就填。】
收获了意外之喜,没报什么希望,只是来碰碰运气的我竟然真的被录用了;没有在意那些男人的目光,我连蹦带跳的离开了这里,满心欢喜的回家,报告了这个好消息。
当时的我什么也没想,只觉得能领到入伍的五千联邦币真是太好了,不仅能治好父亲被砸断的腿,两个人一起再攒些时日,说不定连妹妹的学费也能凑齐。
或许,还有一些对未来的憧憬,和一些想要做到力所能及的事情的心。
但,仔细想想,连我这样的人都会被录用,说明前线的状况就是糟糕到了这种程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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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是073X,我们正在按照预定路线前进,将会在一小时后到达指定位置。】
【007X收到。】
大雨几乎要将一切吞噬,只剩下水滴击打的啪啪声不知疲倦的响着。
距离作战开始已经过了三天,雨也下了三天。
当然,这是一开始就预料到的,作战计划正是依赖暴雨形成的自然掩护,以小股部队绕过敌人布置的防线,直接向后方发起袭击。
我作为073X小队的一员,正与十五名同伴一起,走在这泥泞又狭窄的路上。
十名普通士兵,三名武装者,两名精英小队成员,这就是我们临时组起来的小队的成员编制。
【喂,格蕾塔。】
【怎么了?】
走在我旁边的这位,说来也巧,就是当初在征兵站和我搭话的男人,名叫莱克,29岁,和我一样是为了养活家人才来当兵;我们被分到同一个小队,一起行动到今天,已经有了五年;对于死亡率常年在百分之三十左右徘徊的前线普通士兵来说,不可谓不算是奇迹。
【看到那两个精英小队的人没?】
【我又不瞎。】
【长得没见多好看,也没比咱们多个胳膊多条腿什么的,凭什么他们有那么牛逼的武装啊。】
【闹了半天,你就想说这个啊。】
【不然呢?你不知道,那两个人一个月能拿三十万联邦币,三十万啊!他妈的,咱们一年也挣不了十万。】
【嘘,嘘!小点声,别让他们听到了!】
我连忙拍了拍他的肩膀,朝着那两人看去。
索性,雨遮盖住了莱克的声音,他们什么反应也没有。
【怕什么,雨这么大,他们听不到,更何况,听到了能咋,还能过来把我弄死啊?】
【他们弄不弄死你我不知道,可你要是继续说,下个月的工资肯定变成零蛋。】
【啊!队长,你什么时候……】
【想让别人不注意自己就别这么显眼啊,你们俩也算老兵了,就不能注意点,这可是任务途中。】
【知道了,队长,我们保证不整幺蛾子。】
把神出鬼没的队长打发走,我们沉默着继续赶路。
三个月前,高层决定了这次战役的名称——萨布里斯会战。由第一集团军作为主力部队,集团军军长马洛斯·南德斯指挥的大规模作战,目标是重新占领在两年前被帝国占领的萨布里斯地区,夺回位于此处的航道。
这次战役,集团军配备了最新的【撼地Ⅲ】重型元素充能炮和【天际Ⅳ】便携式元素炮,士兵身上的配枪也从原本的【GK170】元素半自动步枪升级为射速、容量、充能、转化率都更加优秀的【GK200】元素自动步枪。因此,在战争前期,联邦军取得了非常明显的优势,一度逼近了帝国在萨布里斯的地区的中心城市卡泽隆的外围。然而,在第一次尝试攻城时,军队被帝国的武装者部队击败,溃不成军。
我所在的部队没有被安排参加这次进攻,据活着回来的士兵讲,他们的部队仅在一瞬之间就只剩下了他一个人,帝国的武装者如同收割草芥般在几分钟之内夺走了数百人的生命,而他们连反抗都做不到,只能丢盔弃甲,落荒而逃。
这便是无武装士兵在战场上的现状,面对强大的武装者,只有祈祷对方没有看到自己这一条活路可走。我们在战场上唯一的作用,就是在活着的时候尽可能的射出子弹,然后挣扎着死去。
我很庆幸自己能够活到现在。说来惭愧,在士兵中比我强的人比比皆是,可他们中的许多早已战死沙场;或许是运气使然,或许是我无意识的避开了那些危险,总之,我还活着。
雨,没有变小的意思。
莱克在我前面不远处走着,却不怎么老实,四处张望着,不一会儿,就又靠了过来。
【喂,你听说了吗。】
【听说什么。】
【第五集团军那边,有个连队的人全被拉去做了实验。】
我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什么实验。】
【具体不清楚。说是上面在搞什么“非武装者强化计划”,拿活人当试验品。上个月从后方调了一批人过去,到现在一个都没回来。】
【你从哪听来的。】
【后勤那边传的。有个军医喝多了跟人抱怨,说送来的尸体堆得比他还高。】
雨从他的头盔边缘流下来,沿着鼻梁淌到嘴角;那略显疲态的眼神中,难得没有平时那股吊儿郎当的劲。
【那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
他随地啐了口唾沫,又拍了拍我的后背,似乎是想让我别小瞧了他说的话。
【你想啊,为啥我们打仗总是输多胜少,人家帝国那边,不仅武装者多,没武装的人大部分也都多少能控制点元素啊什么的,拿根法杖,呼一下就是一团火到咱们脸上,能打赢才怪呢。】
【所以呢?他们就要把咱们抓去改造成也能把火呼一下扔到对面脸上的人吗?】
【反正,军队里最不值钱的就是普通士兵的命,实验失败了就说战死,谁知道你怎么嗝屁的。】
【你小声点。】
【怕什么,雨这么大,谁能听见。】
虽然嘴上这么说,可莱克还是转了个三百六十度,确保没人在听我们说话。
【唉,我要是死了,家里那俩小的就靠你嫂子一个人了。】
【你不是说嫂子很能打吗。】
【能打个屁,她连擀面杖都拿不稳,也就打我的时候厉害。】
我被他的话逗笑了,嘴角久违地向上划出道弧线;他也跟着笑,只不过比我豪爽的多,咧开嘴连后槽牙都看的一清二楚
【说真的,我要是回不去,你帮我捎句话。】
【什么话?】
【就说我把私房钱藏在——】
【滚。】
我踹了他一脚,他也顺势回到之前的地方,在我前面一步一步的踩着泥泞的土地前进。
半个小时后,我们到了指定位置。
帝国的小型营地扎在一片高地上,周围用削尖的圆木和粗石围了一圈简易工事。雨幕把一切都泡得模模糊糊,只能看到营地中央几顶深色帐篷,帐面绘着帝国部队的纹章,被雨水浸透后有些发暗。几名哨兵在工事后面走动,肩上靠着长矛,矛尖偶尔反射出一丝微弱的冷光。
我们在低洼的灌木丛里蹲下。队长打了一串战术手势,半分钟内,我们按站位布置好。莱克蹲在右边,没心没肺的冲我挤了挤眼。
心跳很快,那声音甚至盖过了雨声,充斥在脑中,让我有些喘不上气。
我把枪托抵在肩上,手指搭着扳机护圈,努力让呼吸慢下来。
五年了,我还是克服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