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波炮击的命令从通讯石里传下来的时候,我还在一边做心里建设一边深呼吸。
木元素炮弹从后方呼啸而至,精准命中营地中心,深绿色的粗壮藤蔓迅速蔓延,转眼间就覆盖了几乎整个营地。紧接着,火元素炮弹引燃了藤蔓,眼前瞬间燃起了几米高的火焰,那橙色在雨里烧得格外诡异——映亮了雨幕,又被雨水不断打散。明暗交替之间,帝国士兵的人影在废墟里跑动、嘶吼,宛若地狱中挣扎的罪人。
我们仍旧按兵不动,等待雨水将火焰的势头削弱一些。
【冲!】
队长的声音从通讯石里炸出来。我按下腰带上的加速按钮,一股冰冷的元素流从腰侧注入四肢,肌肉瞬间紧绷,周围的雨幕在视野边缘拉成模糊的线条;几十个人如同离弦之箭般从灌木丛里冲出。
帝国士兵似乎还没从刚才的炮机中缓过神来,甚至都没意识到我们靠近,凭借着加速的最后几秒钟,我在敌人之间闪转腾挪,熟练的割开他们的咽喉。
不过,对方毕竟也是军人,短暂的混乱过后,剩下的士兵开始组织有规模的反击,我们的加速效果也因为能量不足进入充能,在如此近的距离下,战斗进入了最残酷的部分——白刃战。
我紧握着匕首,观察四周的情况。
不远处,一个身穿重甲的帝国士兵正疯狂的挥舞着他的长柄战斧,那副铠甲似乎被施加了干扰术式,元素弹一旦靠近就会被抵消掉,身边的几个队员一时间拿他没了办法。
【这样下去不行,敌人会朝这边聚过来的!】
【可恶,干你的!】
一个男人握着匕首,试图和那个敌人近身。
【你们这帮入侵者!杂种,滚回你们该去的地方!】
敌人嘴里怒吼着,发疯似的抡着斧头。
【去死吧!!】
【呃!!】
躲闪了几次后,那个男人还是被巨斧从腰间砍中,斧刃几乎全部镶嵌到身体里,深红的血液溢流而出。
【快上!杀了他!!】
然而,他没有倒下,反倒是拼了命的抓住斧柄,不让对方抽走武器。
【操,混蛋,给我放开,去死啊!】
【他妈的,给老子陪葬吧!】
两人怒吼,用最恶劣的话语咒骂着对方;作为从未谋面的陌生人,却早已结下了不共戴天的仇恨。
我没有让那个男人的努力白费,快步绕到敌人身后,一剑封喉。
敌人倒下了,从喉管中喷涌而出的炽热的血液也喷洒到了那个男人身上;他还屹立着,不过已经没了呼吸。
之后,我们迅速清扫了战场。
敌军阵亡四十三人,我军无阵亡,轻伤两人,重伤一人。
打扫战场的时候,莱克蹲在我旁边,拆枪管里的泥。
【我妈在第四区买了套新房子,不大,两间屋,带个阳台。老太太这辈子头一回住带阳台的房子。】
【嗯。】
我把匕首上的血擦干净,插回鞘里。
【我妹明年也该上学了。学费攒得差不多了,再干两年,要是没死,没准能给她凑个大学的钱。】
【挺好。】
他看了我一眼,似乎略有些不满。
【你就不能多说俩字。】
【非常好。】
他骂了我一句,之后就被队长叫走了。
并不是有意冷落他,只是每次战斗后,我对一切都提不起兴趣。
不过,家里的状况吗……
上次收到家里的信是三个月前,父亲说腿伤复发,让我多寄些钱回来。妹妹也长大成人,不过似乎到处打架斗殴,惹了不少麻烦。
不过,她已经成长到了父亲管不了的地步,更具体一点说,是打不过。
似乎,她还蛮有打架的天分的。
不过,无论我再怎么试图打起精神,对于父亲和妹妹,大脑中也只剩下了麻木。
他们是我家人的这个事实,似乎愈发遥远了。
下午,队伍继续往北穿。刚下过雨,林子里的雾很重,能见度不到几十米。队长在前面开路,两个精英小队的武装者一前一后。我和莱克走在中段。
事故就这样发生了。
雾气里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
走在最前面的侦察兵——他的身体在半空中爆开;血肉和碎骨打在树干上,下半身还保持着迈步的姿势,然后才塌下去。
【敌袭——】
队长的声音被第二声惨叫切断。暗紫色的光束从雾里射出来,贯穿了第二个侦察兵的胸口。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窟窿,脸朝下倒进泥里。
雾在散。却不是被风吹散,是被热量蒸干的。空气扭曲着,露出前方那个悬浮在半空的人影。
光质双翼缓缓扇动,每扇一下都有细小的光屑飘落,落在地上的瞬间,泥和水同时烧成焦黑色。他左手虚握着暗紫色的光球,像看着肮脏的虫子那般蔑视着我们。
【开火!】
所有人同时开火,元素弹打在半透明的力场屏障上,只溅起一圈圈波纹。
武装者右手一抬,光球脱手,化作一道道扭曲的弧线;第三个人上半身消失了,连尸体都没能留下;紧接着,第四个、第五个……
见状,两个精英小队的武装者冲上去。女生的面前撕裂开一道裂隙,一瞬之间,裂隙转移到了那敌人身后,他来不及调转身体,被光质短剑刺进左肩;随后,女生调转剑刃,一记横劈便砍下人头。
连一丝感到庆幸的时间也不允许,下一秒,她的脖子被远处那个穿着黑色斗篷的男人用念力掐住,挣扎两下后,身体软了下去,头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歪向一边。
她的队友似乎刚解决完另外一边的武装者,赶过来时,正看到她被活活掐死;连哀悼都来不及,他怒吼着发动重力场,地面塌陷,男人被压成了肉泥。
【格蕾塔,那边,还有剩下的。】
莱克回过头来看我,他的手在加速装置上拍了一下,下巴朝武装者背后一扬;我理解他想说什么——我去正面,你绕后。
没等我回应,他便头也不回的冲了出去。
我下意识把手放在腰间的加速按钮上,肌肉记忆几乎就要让我按下按钮,跑位到敌人身后,等待时机,随后一击毙命。
但这次,有种什么东西在阻止我,心跳的格外快,手指在触碰上去的一瞬间仿佛被冻僵,使不上力气。
他冲到武装者侧面,枪口抵近射击,被对面燃起的火焰屏障挡下。
莱克没有退,仍旧不依不饶的射击着,能量耗尽了,就把枪反握当棍子,吼着往前砸。
然而,双方之间的力量差距过于悬殊,对方大手一挥,莱克的枪就被高温熔断,烈火自手心喷出,滔天的火柱直接将吞噬……
不,没有……千钧一发之际,他启动了加速装置避开了这必死的一击。
虽然勉强保住了小命,可局势并没有就此逆转,对方很快重新锁定了他的位置,而加速装置也进入了充能。
我的手指依旧放在按钮上,动弹不得。
按下去,绕后,捅他的背——就像我之前做过的那样。
远处,莱克向四周张望,最后,目光锁在了我身上。
他在等,等待我如同他期望的那般行动。
汗液已经浸透了厚实的军装,心脏扑通扑通,仿佛下一秒就会穿破胸膛。
最后,本能替我做出了决定——我按下了按钮,朝着相反的方向,头也不回的全力狂奔。
耗尽了所有能量后,我依旧没有停下,一直跑到筋疲力尽,腿上完全没有知觉,才不得已瘫倒在地。
【哈啊……哈啊……呃,好疼。】
原本失去知觉的腿部,现在传来一阵剧痛。
我勉强的挪动着脑袋,看到裤子部分已经撕裂了大半,鲜血几乎把整条腿染成红色,上面还有一道骇人的伤疤,肌肉组织被刺穿,露出下面灰白的骨头。
大概是刚才弄伤的吧……
于是,我拖着报废的腿穿过灌木,钻进两棵大树之间一道极窄的石缝,躲了起来。石缝很深,潮湿、阴冷。我把身体蜷进最深处,背靠着苔藓和湿泥。枪声,惨叫,那些声音不存在于这里,脑袋却被那噪音填满,形成一种聒噪的寂静。
慢慢的,那些声音终于消退,视线中,一切都变得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