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花的住处在杂货铺的二楼。
楼梯很窄,踩上去会响,每一阶都发出细碎的吱呀声,祈花走在最前面,跳着上去的,脚步很轻,两只兔耳随着动作一颠一颠的。
伊格跟在后面,扶着墙,慢慢上。
洛晴殿后,没说话。
二楼比想象中要小,但收拾得很整齐。
靠窗是一张矮桌,桌上摆着各种零件和工具,还有一块没拼完的魔导板,旁边压着一叠手写的图纸。窗台上排着几个小瓶子,装着不同颜色的液体,对着窗外的光,泛出细碎的彩色反光。
墙边有一排书架,上面塞满了各种东西,书、配件盒、还有几个奇怪的小摆件,有一只发条兔子,一颗装在玻璃球里的人造星星,还有一排伊格认不出来的小玩意儿。
“坐吧,”祈花把桌上的图纸往旁边推了推,腾出一块地方,“椅子就那两把,不够的话地上有垫子。”
洛晴已经把包放下,在靠墙的椅子上坐了,背靠着墙,看了一眼那排书架,没有说话。
伊格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来,把包放在腿上,环顾了一圈。
“你住这里多久了。”
“四年,”祈花蹲下来从柜子里翻东西,声音从里面传出来,闷闷的,“刚来的时候这里乱得很,后来慢慢收拾了。”
“现在也挺乱的。”
“这叫有生活气息,”祈花从柜子里钻出来,手里抱着一叠菜单,“不一样的。”
伊格看了看那排瓶子,又看了看没拼完的魔导板。
确实不一样。
是那种有人住的乱,每一样东西都在它该在的地方,只是地方有点出人意料。
“外卖菜单,”祈花把那叠菜单往桌上一放,两只兔耳往前倾,“这条街上我都叫过,你们想吃什么?”
洛晴低头翻了一张,没说话。
伊格把最上面那本拿起来,翻开,密密麻麻的,全是人族的菜,她认识的不多。
“你推荐什么。”
“要看你能不能吃辣,”祈花托着腮,“你吃辣吗?”
“不太行。”
“那就这家,”祈花探过来,手指点在其中一页上,“这里的汤面很好,不辣,但是很香,我叫过很多次了。”
伊格低头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那就这个。”
“洛晴你呢?”
洛晴把菜单合上,递回去。
“随便。”
“随便是什么意思,”祈花接过来,歪着头,“辣的还是不辣的。”
“都行。”
祈花看了她一眼,然后低头在菜单上圈了几样,拿出魔导板开始下单。
兔耳动了动,像是在想什么,然后又多圈了一样。
伊格没有说话,把视线移到了窗台上那颗玻璃球里的人造星星。
星星是假的,但做得很细,里面有细碎的银色粉末,晃动的时候会飘起来,像在下一场没有声音的雪。
“喜欢吗。”
祈花的声音忽然传过来。
伊格回过神,发现祈花正看着她,魔导板已经收起来了。
“那个星星,”伊格说,“在哪里买的。”
“人族的市集,”祈花转头看了一眼,“我来王都第一个月买的,那时候还没什么钱,但看见它就很想要。”
“为什么。”
祈花想了一下。
“因为它是假的,但看起来很真,”她说,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普通的事,“我觉得挺好的。”
伊格没有说话,重新看向那颗玻璃球。
假的,但看起来很真。
她想起游戏里的世界,那些副本,那些队友,那些她以为是朋友的人。
也许也是这样。
假的,但看起来很真。
但那又怎么样。
好看就够了。
……
外卖来得很快。
是一个人族的小孩送来的,个子很小,背着一个比他还大的保温箱,踩着魔导滑轮,停在楼下的时候差点没刹住。
祈花下楼去取,两只手抱着一大袋上来,在桌上一样一样摆开,汤面、烤串、还有两碟不知道是什么的小菜。
“这个是我加的,”她把最后一个盒子推到伊格面前,“甜的,你尝尝。”
伊格低头看了一眼,是一小盒糕点,人族做的,上面撒着糖霜,形状是星星。
她没有说话,把盒子拿过来放在旁边。
“不喜欢甜的吗。”
“喜欢,”伊格说,“待会儿吃。”
祈花弯了弯眼睛,低头去拆自己的烤串。
三个人就这么围着矮桌坐着,没有人说话,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还有楼下街道上偶尔传来的脚步声。
伊格低头吃面,汤是深色的,味道很浓,有一种她不认识的香料气味,但好吃。
她吃得很慢,小口小口的。
“好吃吗。”祈花在对面问。
“嗯。”
“我就说吧,”祈花把烤串咬了一口,很满意的样子,“这家是旧城区最好的,别看门脸不起眼。”
洛晴没有说话,低头吃着,但碗里的东西在慢慢减少。
伊格偷偷看了她一眼。
洛晴叫的是辣的那份,吃得很平静,像吃什么都一样。
“洛晴,”祈花忽然开口,“你以前来过王都吗。”
洛晴停了一下筷子。
“来过。”
“什么时候。”
“很久以前,”洛晴重新低下头,“不是来玩的。”
祈花听出来了,没有再追问,把话题转了回来。
“伊格,你明天想不想出去逛逛?配件上午才到,下午才能装机,上午有空。”
“逛哪里。”
“旧城区,”祈花托着腮,“这边有个市集,每天上午都有,卖什么的都有,你那个轻小说说不定也能找到实体版。”
伊格想了一下。
“人多吗。”
“旧城区的市集人不算多,”祈花说,“比枢纽好多了,你今天不是撑过来了吗。”
伊格低头看着碗里的面。
今天确实撑过来了。
比上次好很多。
“好,”她说,“去看看。”
“好诶,”祈花两只兔耳立起来,“我带你们去,我熟。”
洛晴没有说话,但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了。
伊格把那当成了同意。
……
吃完饭,祈花把碗筷收下去,上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三杯热的,放在桌上,是人族的那种袋装冲泡茶,颜色浅,有淡淡的花香。
“没有什么好茶,凑合,”她在垫子上盘腿坐下来,两手捧着杯子,“你们要是困了,客房在里面,床铺我下午就换好了。”
“还不困,”伊格把杯子拿过来,暖的,贴着手心,“再待一会儿。”
“那正好,”祈花把兔耳上的帽子摘下来,随手丢在一边,白色的兔耳松了松,抖了一下,“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什么。”
“你真的从来没有出过远门吗,”祈花看着她,“就今天之前。”
“出过一次,”伊格说,“跟我妈妈,去参加什么会议,后来昏过去了。”
“就一次?”
“嗯。”
祈花捧着杯子,没有说话,兔耳轻轻动了一下。
“那你今天,”她停了一下,“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气吧。”
伊格低头看着杯子里的茶,浅色的,能看见杯底。
“也没有,”她说,“就是电脑坏了。”
祈花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很大声的笑,就是嘴角弯了弯,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也对,”她说,“电脑最重要。”
“嗯。”
“但是,”祈花停了一下,“你来了,不管为什么。”
伊格没有说话。
她想起打出那两个字之前,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我去。”
就那两个字,按下去之前手有点抖。
不全是为了电脑。
但这句话她没有说出来,只是低头把茶喝了一口,不烫了,有点温,花香很淡。
洛晴在旁边一直没说话,把杯子捧在手里,靠着墙,眼睛半闭着,不知道是在听还是快睡着了。
伊格看了她一眼。
粉色的尾巴搭在地板上,没有动,狐耳也垂下来了,确实像是快睡着的样子。
“洛晴。”
“嗯。”
没睡。
“困了就去睡,”伊格说,“客房在哪里。”
“里面,”祈花往里指了指,“推开就是,不用敲。”
洛晴把杯子放下,站起来,拍了拍裙子,往里走,在门口停了一下。
“别太晚睡。”
说的是伊格。
“知道了。”
洛晴推开门进去了,脚步声慢慢消失在里面。
屋子里安静了一点。
祈花等了两秒,重新看向伊格,压低了声音。
“她总是这样吗。”
“什么样。”
“话少,但什么都注意到了,”祈花托着腮,“你喝没喝水,走路快不快,人多不多,她都在看。”
伊格想了一下。
“差不多,”她说,“她就这样。”
“很厉害,”祈花说,语气是认真的,“我做不到。”
“你也挺厉害的,”伊格低头,“那张清单。”
“那个不一样,那个是我擅长的,”祈花摆了摆手,“配件我闭着眼睛都能选,但要我像她那样一直默默注意一个人……”
她顿了一下,没有继续说。
兔耳轻轻动了一下。
“你们在一起很久了吧。”
“四年,”伊格说,“她被我妈妈收养,就住在龙宫。”
“四年,”祈花重复了一遍,“难怪。”
“难怪什么。”
“难怪她那么自然,”祈花说,“在枢纽挡人流那个动作,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吧。”
伊格愣了一下。
她以为自己没注意到,但其实注意到了。
只是没有说。
“嗯,”她轻声说,“大概。”
窗外的旧城区很安静,偶尔有风穿过窄巷,把窗缝吹得细细地响,桌上那颗玻璃球里的星星粉末飘了起来,在里面慢慢转,又慢慢落下去。
伊格看着那颗星星,没有说话。
祈花也没有再说,捧着杯子,低头喝茶。
两个人就这样待着,不说话,但不难受。
就是那种可以安静在一起的感觉。
伊格以前不知道这种感觉叫什么。
现在她觉得,大概就叫做朋友。
……
夜深了,祈花先去睡了,临走前把桌上的灯调暗了一档,说:“你要看书的话够亮,困了就进去。”
伊格在椅子上坐着,把那本轻小说拿出来,翻开,但没有看进去。
视线停在某一行,停了很久,然后偏移到了窗外。
旧城区的夜晚很暗,没有龙宫那边的山和云,只有窄窄的一条天,压得很低,有几颗星星,不多,但亮。
她想起家里那扇窗,那道每天早上慢慢变宽的光,那条走廊,那一千三百六十二片云母。
不知道妈妈有没有睡。
她把手机拿出来,看了一眼,没有消息。
犹豫了一下,打了几个字。
“到了,吃过饭了,很好。”
发出去,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过了大概两分钟,亮了。
“嗯。”
就一个字。
伊格盯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嘴角弯了一点,把手机收起来,重新低头看书。
这次看进去了。
窗外的星星没有动,玻璃球里的星星粉末已经落定了,安安静静地沉在底部。
楼下的街道很静,偶尔有风,偶尔有猫叫,偶尔有什么东西细碎地响一下,然后又没了。
伊格就这么看着书,一页一页。
灯光很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