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格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有了一点声音。
不是龙宫那种风从山谷里穿过去的声音，也不是云母片在走廊墙壁上泛起微光时那种几乎听不见的安静。
是旧城区的声音。
楼下有车轮碾过旧砖路面，吱呀吱呀的，像是某辆很久没有修过的小推车。再远一点，有人拉开铁门，金属和木框摩擦出沉闷的一声。还有更细碎的脚步声，猫叫声，和不知道哪户人家打开窗时传来的咳嗽。
这些声音都不大。
但很多。
一层一层地叠在一起，隔着墙和地板传上来，变得有些模糊。
伊格睁着眼睛，看了天花板一会儿。
她一开始没有动。
被子盖在身上，带着一点昨天晚上留下来的温度。枕头不算特别软，也没有龙宫里那种带着淡淡花香的味道，但它很干净，边角还晒得有一点硬。
她把脸往枕头里埋了一点。
然后很慢地吸了一口气。
陌生的味道。
旧木头，洗衣液，还有一点从楼下飘上来的烤面包气味。
不是龙宫。
她花了几秒钟才重新确认了这件事。
不是龙宫，也不是游戏里的旅店房间。
是祈花的杂货铺二楼。
她昨天真的来了人族王都，真的穿过了中央枢纽，真的进了这间小小的旧城区杂货铺，还真的在这里睡了一晚。
伊格闭了闭眼。
没有昏过去。
也没有半夜跑回去。
还好。
她把被子往下拉了一点，慢慢坐起来。
银白色的长发从肩上滑下来，有几缕压出了很浅的弯。她伸手理了理，没理顺，又放弃了。
房间另一边，洛晴还在睡。
她睡得不算很沉，身子微微蜷着，粉色的尾巴从被子边缘露出来一点，搭在床沿下方，随着呼吸很轻地动了一下。
昨晚说是一张床够了，最后确实是一张床。
但伊格睡在靠墙的一侧，洛晴睡在外侧。
中间隔着一点距离。
不多。
如果伊格半夜翻身，大概会碰到她的尾巴。
但她昨天晚上几乎没怎么翻身。
她原本以为自己会因为换了地方而睡不着，结果看了几页轻小说之后，眼皮就慢慢沉了下去。窗外那几颗星星没有龙宫外面那么清楚，但也足够亮。
可能是太累了。
也可能是这里比她想象中更安静一点。
伊格坐在床边，脚尖碰到拖鞋，又停了一会儿。
楼下传来一声很轻的“砰”。
像是什么盒子掉在地上。
然后是祈花压低了的声音。
“完了。”
伊格低头看了一眼洛晴。
洛晴的狐耳动了一下。
但没有醒。
至少看起来没有。
伊格慢慢站起来，把拖鞋穿好，走到门口。
门把手有一点凉。
她推开门，外面的走廊被早上的光照得很浅，楼梯口那边传来更清楚的动静。
她扶着墙下楼。
木楼梯还是会响。
每踩一阶，都会发出一声细小的吱呀声。伊格走得很慢，尽量让声音轻一点，但没有什么用。
走到一半的时候，祈花从楼下抬起头。
她今天没有戴帽子，白色的兔耳从粉色的头发里露出来，一只立着，一只因为刚才弯腰捡东西而有点歪。
她怀里抱着一个纸箱，脚边还有几根线缆散在地上。
“早。”
祈花看着她，眨了眨眼。
“你醒得比我想象中早。”
“被声音吵醒的。”
“啊。”
祈花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线缆和倒在旁边的空盒子。
“这个不算我的错。”
伊格扶着楼梯扶手，看了她一会儿。
“那是谁的错。”
“重力。”
“哦。”
祈花点了点头，像是这个解释非常合理。
“早餐在桌上，牛奶还是热的，面包可能有点冷了，不过还能吃。”
伊格下了最后几阶楼梯，走到桌边。
矮桌上放着三份早餐。
面包片，煎蛋，牛奶，还有一小碟切好的水果。水果切得不太整齐，有几块明显大了很多，还有几块小得像是被刀不小心削下来的边角。
伊格看了一眼。
“这是你切的？”
“嗯。”
“挺明显的。”
“你可以夸我有进步。”
“你以前切得更差吗？”
祈花沉默了一秒。
“你吃水果吧。”
伊格坐下来，拿起一块水果，咬了一口。
有点甜。
水分很多。
她慢慢嚼着，视线又落到祈花怀里的纸箱上。
“那是什么。”
“昨天说过的临时设备。”
祈花把纸箱放到地上，蹲下来继续整理线。
“你的电脑配件下午才到，真正装好可能要晚上，运气差的话要明天。所以我先翻了一台旧笔记本出来，还有一台平板，两个手柄，加上我自己的电脑，应该够我们玩点东西。”
“你的旧笔记本能玩游戏吗？”
“看玩什么。”
祈花说。
“要是你想打那种画面很好的大型开放世界，可能它会先开始尖叫，然后重启。要是玩点联机小游戏，应该还能活。”
伊格喝了一口牛奶。
温的。
她捧着杯子，手指贴着杯壁。
“能联机就行。”
祈花抬起头看她。
“你对游戏的要求有时候很高，有时候又低得吓人。”
“看情况。”
“什么情况？”
伊格想了一下。
“有没有人陪我玩。”
祈花整理线缆的动作停了一下。
很短。
短到像是她只是把某根线绕错了方向。
然后她低下头，把那根线重新缠好。
“那今天要求应该不高。”
她说。
“我和洛晴都在。”
伊格没有接话。
她低头喝牛奶。
杯口挡住了她的表情。
楼上传来脚步声。
洛晴也醒了。
她下楼的时候头发还没有完全梳好，狐耳微微垂着，看起来比平时少了一点防备，但目光落到房间里的时候，很快又清醒了。
她先看伊格。
又看祈花。
最后看地上的线缆。
“你们在干什么。”
“拯救伊格今日份精神状态。”
祈花说。
洛晴走到桌边坐下，拿起面包。
“说人话。”
“打游戏。”
“哦。”
洛晴咬了一口面包，没有再问。
祈花抱着纸箱走到矮桌旁边，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旧笔记本，外壳上贴着几张已经掉色的贴纸，有一角还用透明胶带补过。平板倒是很新，屏幕被擦得很干净。两个手柄一个黑色，一个白色，按键有点磨损，但看起来都还能用。
还有一堆数据线。
伊格盯着那台旧笔记本。
“它真的不会炸吗？”
“不会。”
祈花把笔记本放到桌上，接上电源。
“最多发热。”
“发热到什么程度？”
“冬天可以暖手。”
“现在不是冬天。”
“所以我拿了散热架。”
祈花从箱子底下又拿出一个散热架，动作很熟练。
洛晴看着她把一堆东西铺满桌面，沉默了一会儿。
“你这里为什么什么都有。”
“因为我是杂货铺老板。”
“杂货铺老板会准备三个手柄？”
“优秀的杂货铺老板会。”
“……”
伊格低头吃着早餐，听她们说话。
她没有插进去。
但并不觉得被排除在外。
这种感觉有点奇怪。
以前在游戏群里，大家也会说很多话。副本攻略，装备词条，版本更新，还有一些她不太懂的玩笑。她经常看着聊天框滚动，偶尔发一个表情，或者很慢地打一句话。
那时候她也在里面。
但总有一种隔着屏幕的感觉。
现在没有屏幕挡着。
反而让她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放自己的手。
于是她继续捧着牛奶杯。
杯子暖暖的。
可以给手一个落点。
早餐吃完之后，祈花把桌面清出来。
洛晴把碗筷拿到水池边洗。
伊格原本想帮忙，但她刚站起来，洛晴就看了她一眼。
“坐着。”
“我可以洗。”
“你昨天走了一天。”
“已经睡过了。”
“坐着。”
伊格停了一下。
然后又坐回去。
祈花在旁边把笔记本打开，屏幕亮起，发出很轻的启动声。
她没有看伊格，只是笑了一下。
“你们一直这样吗。”
“哪样。”
“一个想帮忙，一个不让。”
伊格想了想。
“差不多。”
“那你一般会听吗？”
“不一定。”
洛晴在水池边开口。
“她会听，但要先反驳一句。”
伊格转头看她。
“我没有。”
“现在这句就是。”
“……”
祈花低头调试网络，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大概是在笑。
伊格不说话了。
她低头去看屏幕。
旧笔记本的系统启动得很慢，桌面出来之后还卡了一会儿。祈花习以为常地等着，手指放在触控板旁边，没有急着点。
“它需要一点时间。”
她说。
“年纪大了。”
“电脑也有年纪吗？”
“当然有。”
祈花看着屏幕。
“你那台就是高龄服役，坏掉很正常。”
伊格垂了一下眼。
“它陪了我很久。”
“嗯。”
祈花这次没有开玩笑。
“所以我会把你的旧硬盘保留下来。能导的数据都导出来，不能导的我再想办法。”
伊格抬头看她。
“游戏截图也可以吗？”
“可以。”
“聊天记录呢？”
“看你软件有没有同步。”
“没有同步的呢？”
“我试试。”
祈花顿了一下。
“反正不会随便丢。”
伊格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碰了一下。
杯子已经不热了。
但她还是捧着。
“谢谢。”
“说了不用一直谢。”
“嗯。”
“但是你要真想谢的话，”祈花点开游戏平台，语气很自然地接了下去，“等会儿别在格斗游戏里输得太快。”
伊格看了她一眼。
“我以前只是让着你。”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那次也是。”
“好好好。”
祈花把手柄递给她。
“等会儿让你证明。”
洛晴洗完碗回来，擦干手，坐在伊格旁边。
祈花把白色手柄递给她。
洛晴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她握剑的时候，手指总是很稳。
拿法杖的时候也是。
可她拿着手柄的时候，竟然显得有点不确定。
伊格看着她，忽然有点想笑。
但忍住了。
洛晴注意到她的视线。
“怎么。”
“没什么。”
“你笑了。”
“没有。”
“嘴角动了。”
伊格低头看自己的手柄。
“错觉。”
祈花在对面撑着脸。
“她就是笑了。”
洛晴看向祈花。
祈花立刻坐直。
“我只是一个客观的旁观者。”
“你是店主。”
“那就是客观的店主。”
洛晴没有继续说。
她低头试了试按键。
屏幕上，游戏进入标题界面。
祈花选的是一款本地多人合作游戏。
画面很简单，几个小人要在一间会不断变化的厨房里做菜，切菜、传菜、煮汤、洗盘子。规则听上去不难，但屏幕里的厨房地形会移动，锅会着火，盘子会堆满，时间还会一直倒数。
祈花简单说明了一遍。
伊格听得很认真。
洛晴听到一半就皱了一下眉。
“为什么做饭还要计时。”
“游戏需要紧张感。”
“做饭不应该慢一点吗。”
“现实里可以，游戏里不行。”
“这不合理。”
“很多游戏都不合理。”
祈花把角色选好。
“开始吧。”
第一关很简单。
只有一个厨房，一个灶台，两个案板，三个人各自站在一边。
伊格负责切菜。
祈花负责煮汤和上菜。
洛晴负责洗盘子。
开始的前二十秒还算顺利。
伊格把洋葱切好，递给祈花。
祈花把洋葱丢进锅里。
洛晴站在洗碗池前，等盘子回来。
然后第二个订单来了。
第三个也来了。
祈花开始催。
“番茄番茄，伊格，左边那个。”
“在切。”
“洛晴盘子。”
“还没脏。”
“等会儿就脏了。”
“那等脏了再洗。”
“不能这样玩！”
锅里的汤忽然冒出黑烟。
祈花手忙脚乱地去拿。
伊格切完番茄，发现自己站错位置，被桌子卡住了。
洛晴拿着盘子走过来，试图帮忙，结果把自己卡在伊格和桌子中间。
三个小人在屏幕里挤成一团。
谁都动不了。
房间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锅炸了。
屏幕上冒出一团夸张的火光。
祈花捂住脸。
“完了。”
伊格看着屏幕。
“不是我。”
洛晴说：“也不是我。”
祈花放下手。
“那是谁。”
伊格和洛晴同时看她。
祈花沉默了一下。
“好吧，是我。”
第一关失败。
失败界面跳出来的时候，伊格盯着评分看了好一会儿。
一颗星都没有。
她的表情变得很认真。
祈花看见她那个表情，忽然有点想笑。
“你不会认真了吧。”
“再来。”
伊格说。
很轻。
但很明确。
洛晴看了她一眼，把手柄重新握好。
“嗯。”
第二次开始之前，伊格分配了任务。
“祈花不要离开锅太远。”
“为什么重点是我？”
“因为你刚才炸了。”
“那是意外。”
“洛晴不要站在中间。”
“知道了。”
“盘子提前洗。”
洛晴点头。
“嗯。”
祈花看着她们两个，耳朵动了一下。
“那我呢？”
伊格看向她。
“不要炸锅。”
“……”
第二次比第一次好一点。
至少锅没有炸。
但洛晴在送菜的时候按错了键，把一盘刚做好的汤丢进了垃圾桶。
屏幕里小人动作很干脆。
汤没了。
盘子也空了。
三个人都停了一下。
洛晴看着屏幕。
“这个键为什么是丢弃。”
祈花忍着笑。
“因为游戏需要这个功能。”
“为什么会有人需要把汤丢掉。”
“比如做错的时候。”
“我没做错。”
“你丢错了。”
洛晴不说话了。
伊格很小声地笑了一下。
这次没忍住。
洛晴转头看她。
伊格立刻低头。
“我没有笑你。”
“你笑了。”
“是游戏好笑。”
“嗯。”
洛晴重新看向屏幕。
她的耳尖有一点点红。
很浅。
不认真看几乎看不出来。
祈花看见了，但没有说。
第二次还是失败。
不过拿到了一颗星。
伊格盯着那颗星看了一会儿。
“可以。”
她说。
像是在确认什么很重要的阶段性成果。
祈花靠在垫子上，晃了晃手柄。
“你玩游戏的时候和平时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会指挥人。”
伊格愣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手柄。
“有吗。”
“有。”
洛晴说。
“你打副本的时候也是。”
“我只是说该怎么打。”
“那就是指挥。”
伊格沉默了一会儿。
她好像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
在游戏里，她确实会说更多话。
哪个技能留给下一波，什么时候开爆发，哪个位置不能站，谁去拉怪，谁去补控制。那些东西她说起来很自然，因为屏幕里的规则是清楚的。
怪物会攻击。
队友会掉血。
技能有冷却。
副本有机制。
只要把这些东西看清楚，一件一件处理掉，就可以往前走。
现实不是这样。
现实里很多事情没有血条，也没有倒计时，没有任务提示，更没有失败后重新开始。
所以她不太会说。
也不太敢说。
“游戏里比较简单。”
她最后说。
祈花看了她一会儿。
“简单吗？”
“嗯。”
伊格低头按了一下手柄上的确认键。
“至少知道要做什么。”
屋子里安静了一点。
楼下街道上传来推车经过的声音。
车轮压过不平的砖路，哒、哒、哒地响了几声，又慢慢远了。
祈花低头重新选关。
“那就继续做饭。”
她说。
“今天的目标是三星通关。”
伊格抬头。
“嗯。”
洛晴也点头。
“可以。”
